1969年11月，阿波罗12号降落在月球风暴洋，距离两年半前着陆的无人探测器“勘察者3号”只有180米。两名宇航员走过去，用工具剪下了探测器上的电视摄像头和几个零件，装进袋子带回了地球。

这是人类第一次在另一个天体上拆别人的东西。

当时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那些零件在月球表面暴露了两年多，带回来研究油漆怎么开裂、材料如何老化，工程价值极高。但放在今天回看，这个举动恰好预演了月球即将面临的困境：那些已经留在上面的历史遗迹，到底该当文物保护，还是当废旧物资回收？

这个问题之所以突然变得紧迫，是因为月球马上要挤了。

自1959年苏联的“月球2号”成为第一个抵达月球的人造物体以来，人类已经在月球表面留下了超过100吨的东西，既有精密的相机和传感器，也有宇航员的排泄物。而NASA的预测是，未来10年将有超过100次新的月球任务，数量相当于此前所有任务的总和。

月球南极尤其拥挤。那里集中了月球上绝大部分的水冰资源，是各国争相登陆的目标，也是NASA商业月球有效载荷服务计划中至少一半任务的目的地。但南极的地形很不友好，可通行的走廊狭窄，既能接触到水冰、又有充足阳光的区域相当有限。这么多国家挤在同一小片地方，历史遗迹被碾压只是时间问题。

那么，有法律能管这件事吗？

理论上有。1967年的《外层空间条约》规定，各国对自己发射到太空的硬件保留管辖权，也要求各国避免对其他国家的太空活动造成“有害干扰”。但条约没说清楚：一个国家跑到另一个国家几十年前的着陆点，把旧设备搬走算不算“有害干扰”？把一片具有文化意义的月面景观碾成车辙算不算？

最近的《阿耳忒弥斯协定》倒是专门提出了保护具有历史意义的着陆点和文物的原则。问题是，这份协定由美国主导起草，没有强制执行机制，而中国和俄罗斯这两个主要航天国家都没有签署。换句话说，在月球遗产保护上拥有最大利益的美国，推动了一份对主要竞争者没有约束力的协议。

现实中，连美国自己都没把月球旧址当博物馆看。除了阿波罗12号的“拆零件”先例，美国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还曾启动过一个叫LunA-10的项目，研究如何将月面废弃航天器的零部件拆下来，用于未来的月球基础设施建设。尽管莫舍尔在接受采访时指出，从头设计可复用任务远比拆解几十年前的老设备高效得多，但这种“月球上的一切都是资源”的思路，显然与“月球上的一切都是文物”的理念存在根本矛盾。

世界纪念物基金会试过把月球列为濒危遗址，也有人提议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遗产机制来保护某些着陆点，但没有一种保护框架真正落地。

在一些文化和宗教传统中，对月球的任何破坏本身就是一种亵渎，任何持久驻留都不可接受。但在航天工程师和行星科学家眼中，月球是人类向太阳系扩张的前进基地，上面的资源不用才是浪费。这两种立场之间的张力，目前没有任何国际机构设立专门工作组来处理。

美国史密森学会太空历史部策展人缪尔-哈莫尼和美国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的驻校学者莫舍尔最近发表了一篇论文，梳理了保护月球遗产面临的法律、科学和工程障碍。他们承认现状不乐观，但也注意到，至少大多数被问到这个问题的人愿意坐下来谈。

他们还提到了一个务实的理由：太空旅游可能是新兴航天产业最早能赚到钱的方向之一。而最值得游客造访的地方，恰恰就是那些人类最初踏足月球的地点。如果阿波罗的着陆点被后来的任务碾成一片模糊的车辙，连带那个全世界最著名的脚印也消失在尘土里，那损失的可不只是历史，还有实打实的商业价值。

奥尔德林踩在月面细土上的那个脚印，已经安静地待了快57年。月球没有风，没有雨，几乎没有自然力量能抹去它。

但接下来10年里密集降落的着陆器扬起的尘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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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为阿波罗12月宇航员在剪“勘察者3号”上的摄像机，图源：NASA / JPL-Caltech

信源：Tomaswick, Andy. "The Moon's Going To Get Crowded - We Should Protect Our Heritage On It While We Still Can." Universe Today, 19 Mar. 2026 / Teasel Muir-Harmony et al, Multiple aspects of preserving lunar space heritage, Acta Astronautica (2026). DOI: 10.1016/j.actaastro.2025.11.0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