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使我成为照亮自己的人我的私人宝藏书单书评 心温者,蝉声如雨
夏天最热的那几天,我回了趟老家。
老房子在村子最边上,推开后窗就是一片杨树林。午后的太阳白花花的,晒得地上起了一层虚土,脚踩上去,噗的一下,土烟儿就起来了。蝉就在这个时候叫开了,起先是一两声,试探似的,然后就铺天盖地地涌过来,像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冒得人心烦意乱。
母亲在堂屋里摇着蒲扇,眯着眼打盹儿。电扇吱呀吱呀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蝉声——尖锐的,刺耳的,没完没了的。那时候我不知道,同样的声音,换个心境去听,会是另一番模样。
后来读到傅菲的《深山欲雪》,里面有一句:
“心燥者,蝉声如火;心温者,蝉声如雨。”
就这十四个字,让我愣了很久。
傅菲这个人,是在江西大茅山的深山老林里住过的。他不是去旅游,不是去采风,而是扎扎实实住了三年——背着帆布包,穿行在峡谷里、河流边、荒村中,把自己活成了山野的一部分 。他写山里的画眉鸟,写臭屁虫,写黑蚱蝉,写那些城里人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树木。他写蝉的时候,大概正坐在哪棵老树下,听着满山的叫声,心里却安静得像一潭水。
“心燥者,蝉声如火;心温者,蝉声如雨。”
蝉还是那些蝉,声音还是那个声音。燥的时候,它是火,烧得人坐立不安;温的时候,它是雨,落在心上,凉丝丝的,反倒让人觉得妥帖。
想起小时候,夏天最喜欢的事,就是傍晚去池塘边钓鱼。那时候的蝉声也是这么响,可我从来没觉得烦。蹲在塘埂上,盯着水面上的浮漂,等着那轻轻一沉。蝉在头顶叫着,一声长一声短,像给这个黄昏伴奏。偶尔有一只掉进水里,挣扎着扑腾几下,被鱼一口吞了,水面泛起一圈涟漪,又归于平静。那时候的心,是温的。温得能装下整个夏天。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变得燥了的呢?
是上班以后吧。挤在地铁里,塞着耳机,还是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响。是有了孩子以后吧。半夜起来喂奶,哄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开会,脑子里全是待办事项。是父母老了以后吧。接到电话心里就咯噔一下,生怕是哪个医院打来的。
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帧一帧地闪过去,什么都看不清。偶尔停下来,听见蝉声,就觉得吵,觉得烦,觉得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多没完没了的噪音。
可傅菲告诉我,蝉声没变,是我变了。
他在大茅山住了三年,把自己住成了山的一部分。早晨被鸟叫醒,晚上枕着溪流入睡。他写那些山民,写他们怎样在雪夜里围炉喝酒,怎样在春天里播种插秧,怎样在秋天里打栗子、酿葡萄酒。那些人活得慢,活得旧,活得有一种让城里人羡慕的“静气” 。
静气。这个词真好。
不是死气沉沉的那种静,是心里装得下事、容得下人的那种静。是蝉声再响,也不觉得吵的那种静。是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的那种静。
傅菲在书里写:“我没事时,便坐在窗前,静静地听画眉鸣叫,有时一听就是半个下午,听着听着,我的心就亮了,被阳光照了进来。我需要这样的下午,排去内心的废渣、废气,让自己活得更干净一些,像人该有的那个样子活着。”
像人该有的那个样子活着。
什么样子呢?大概就是,心里温着,眼里亮着,听得见蝉声如雨,也看得见日升月落。知道自己只是路过万物,但路过的时候,愿意停下来,好好看一看。
从老家回来的那天傍晚,我又站在后窗边。杨树林还是那片杨树林,蝉还是那些蝉,叫得比午后还凶。但我没关窗。
我听着。
听着听着,好像真的听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声音不再是一股脑儿涌过来的火,而是一阵一阵落下来的雨。落在树叶上,落在草地上,落在远处的屋顶上。我甚至听出了层次——有的声音近,有的声音远;有的声音高,有的声音低。它们合在一起,竟有点像交响乐了。
天暗下来,蝉声渐渐稀了。青蛙开始叫,一声两声,接着也连成了片。夜晚来了,另一个乐队登场了。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想起书里还有一句,是编辑写在手记里的,说傅菲的文字“如山涧卵石,外表光滑圆润不硌人,内里却蕴藏着坚硬的质感与岁月的纹路” 。
我想,人要是能活成这样,也挺好。外表温润,内里有骨。经过岁月的打磨,却不被岁月磨平。听蝉声是雨,听雨声是诗,听这人间所有的声音,都觉得那是生命该有的样子。
心温者,蝉声如雨。
今夜,我也想做一个心温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