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路过常去的那家摊子,也没想着买啥,就是脚步不自觉拐了进去。一眼就瞧见了角落里的香椿,一小把一小把,捆得齐齐整整,紫红的芽冒得肥嘟嘟的,看着就喜人。旁边是荠菜,还带着些泥,水灵灵地躺在竹筐里。就这么两眼,心里突然就踏实了——哦,春天真的来了。 说来也怪,现在超市里什么菜四季都有,可唯独这些春日的“野味”,非得掐着日子等。这东西就跟时间一样,晚一天就老了。古人说“雨前香椿嫩如丝,雨后椿芽生木质”,一点儿不假。我们等的哪里是那口吃食,分明是那份“过了这村没这店”的鲜活劲儿。 买了一把香椿回家,也没做多复杂的,就拣几个正经鸡蛋,热油旺火那么一炒。厨房里顿时烟气升腾,那股子霸道又霸道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这味儿不像别的菜那么温顺,它是带着“冲劲儿”的,非得让你记住不可。吃进嘴里,先是一口香,接着舌尖能品出一点点春日的清苦,嚼到最后,竟还有一丝回甘。 这让我想起辛弃疾那句词:“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城里的花开得再娇艳,风雨一来就谢了,反倒是那溪边不起眼的野菜,才是春天最皮实、最真实的注脚。 朋友圈里这几天也热闹,天南海北的朋友都在“晒春”。南边的朋友晒的是春笋,说是连夜从临安山里挖的,做了一锅腌笃鲜,汤白汁浓,恨不得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子鲜灵劲儿。北边的朋友则晒了榆钱饭,绿莹莹的拌上玉米面,说是小时候的味道,吃的是个念想。还有江苏的朋友在秀“刀鱼馄饨”,那一碗面,据说就是江南春天的开场白。 汪曾祺老先生说得在理,他说看到野地里的新鲜绿色,总会身心一快。这话现在想来尤其对。我们在写字楼里待久了,对着电脑屏幕,日子过得像复印出来的,全靠这点时令的变化来提醒自己——日子是在往前走的,是有盼头的。 前几日几个老友约着吃饭,特意挑了家做春鲜的小馆子。席间上了一盘荠菜馄饨,一哥们儿咬了一口,愣了半天,说了句:“跟我妈包的一个味儿。”就这一句话,一桌子人都沉默了。其实大家都明白,他吃的不是馄饨,是小时候,是回不去的那段光阴。 春天的第一口鲜,说到底,尝的不只是食物,更像是跟生活的一次对望。我们在俗世里浮浮沉沉,总得靠这些细碎的念想撑着。一盘野菜下肚,仿佛把整个春天都请进了身体里,那些郁结的、沉闷的、打不起精神的东西,就这么被一口鲜灵给冲淡了。人间有味,终究还是这清清浅浅的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