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1月28日那个血腥的夜晚之后,警方在鹤岗南山矿枪案现场清理出十一具尸体,十具都有名有姓,唯独那具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11号,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一个刑警的心上。 专案组反复推演枪战的整个过程,最终形成结论——经警张永华中弹后仍开枪还击,击中了一名歹徒的面部,歹徒撤离前,那名重伤的同伙被补了两枪,又被大衣覆盖后点燃,如此决绝的毁尸灭迹,只能说明一件事:11号尸体,就是他们自己人,而且极怕警方认出这具尸体。 但是,11号尸体已被烧的严重碳化,常规的辨认手段几乎全部失效。 2月13日下午,时任黑龙江省公安厅副厅长张新枫和刑侦专家崔道植抵达鹤岗,领导侦破工作。 了解案情后,张新枫当场拍板,再查一遍,给尸体“洗澡穿衣”。 作为刑侦八虎中的痕检权威,崔道植领衔了这项工作,很快发现尸体口腔右侧有一颗树脂假牙,专案组以此为线索在全市展开排查,基本确定嫌疑人为本地人。 更为关键的发现,是在接下来的勘验中。 尸体严重焚毁,浑身到处都是黑色烟垢,皮肉焦黑模糊,但崔道植没有放弃,他与其他法医密切配合,端来一盆又一盆清水,加上火碱,一点一点仔细清理每一个细节。 经验以及直觉告诉崔道植,这些油垢下面可能藏有纹身,如果找到,11号尸体将被锁死。 顶级刑侦专家的感觉很准,神经高度紧绷的勘验工作持续了一整夜,第二天上午9点,在尸体被烧得浮肿的左臂上,崔道植发现了一个蛇头龙身的纹身。 这是一个重大突破。 虽然纹身已经严重变形,但纹身照片还是被加急印制了400张,在中午之前被分发到了各分局、矿务局公安处、看守所、收审所、治安拘留所及劳教院。 鹤岗市公安系统立即高速运转起来,破案指挥部也下达了明确指示,要求在36小时内查明第11号尸源的身份。 没想到捷报在当天下午就传来了。 在收审所12监号,一名服刑人员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中的纹身,十分肯定地说出了纹身主人的名字——田强。 据这名在押人员回忆,他多次在田强家见过这个纹身——田强先在胳膊上纹了一条龙,后来又加了云彩,最后把龙头改成了蛇头。 他还提供了一条关键信息:田强镶过一颗假牙,左眼下斜,鼻孔上翻,耳垂比较大。 这些体貌特征与警方对十一号尸体的还原画像高度吻合。 收审所立即将线索上报,指挥部瞬间沸腾了。 警方迅速调取田强的户籍资料:田强,男,二十六岁,无业,家住南山区,曾因打架斗殴被处理过。走访得知,田强在案发前几个月就对外宣称去韩国打工了,从此杳无音信。 更可疑的是,他的弟弟田军在案发后突然失踪,去向不明。警方秘密调查田强的社会关系,发现他与孙永义、严彬等人往来密切。 然而,当侦查员找到田强的父亲田玉山时,老人家一口咬定二儿子去了韩国,还拿出田强之前打回来的电话当证据。辨认十一号尸体的照片时,田玉山连连摇头,说儿子没有假牙,纹身也不像。但是,调取出境记录一看,田强根本没有离境记录——田玉山在撒谎。 2月16日凌晨六时三十分,警方兵分三路,将孙永义、严彬堵在被窝里。 搜查一无所获,没有枪支,没有赃款。 审讯室里,孙永义对答如流,城府之深让审讯员都感到棘手;严彬则一言不发,偶尔要根烟猛吸几口。 两人都有不在场证明,还有目击证人,甚至测谎仪都没有报警。 难道抓错了人? 指挥部没有动摇。 既然嫌疑人攻不下来,就从家属身上找缺口。 侦查员找来孙永义的妻子于玲芝,这个年轻女人起初什么都不肯说,但经不住反复开导,终于开口:案发那天晚上,孙永义半夜十一点才回家;这些天他总盯着儿子发呆,听见广播里播报案情,抱着儿子哭了。 另一组侦查员再次找到田玉山,这一次不再绕圈子,直接戳穿田强没有出境的谎言,向他讲明包庇罪犯的法律后果。 田玉山抽了好几根烟,最后叹着气承认,二儿子田强确实镶过假牙,纹身也和警方提供的照片很像。 2月17日凌晨四点,新一轮审讯开始。 鹤岗市公安局局长李洪学亲自坐镇,主审严彬。 几个回合下来,严彬突然抬起头问:“我现在说算不算坦白?” 李洪学说,算。 严彬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从四年前如何杀害民警抢枪,到如何抢劫小金鹤储蓄所,再到如何密谋南山矿,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几乎同时,另一间审讯室里,孙永义的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根据两人的供述,警方在孙永义一处亲属家的地窖里起获了藏匿的枪支——三把五四式手枪、一把半自动步枪、三把猎枪、一把自制手枪、一把自制小口径步枪,还有一百多发子弹,俨然一座小型军火库。 潜逃在外的田军很快也被抓获归案。 审讯中,田军交代了那个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的细节:当哥哥田强面部中弹倒地后,他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亲哥,对孙永义说“我二哥不行了,别让他遭罪了”,然后抬手对准哥哥的头部连开两枪,严彬用大衣盖住尸体,点燃了火。 从崔道植在那具焦尸左臂上刮出蛇头龙身纹身,到收审所在押人员的一句证言,再到田玉山终于开口的那个凌晨,前后整整二十天,这起震惊全国的特大持枪杀人抢劫案终于撕开了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