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灾与杀人⑩时间到了下午三点前后。按照惯例,这是自由活动的时间。我去了趟厕所,正沿着一层的走廊返回自己的房间,恰好碰到沙耶加从115号房里出来。不知为何,她背着自己的登山包,一副离家出走的样子。当她发现我时,吃惊得向后一仰。“咦?你怎么了?”“啊?柊一学长——嗯,我有点事。”走廊上不见其他人的身影。沙耶加一边留意着刚走出的房间,一边说道:“和花学姐商量后,我们决定还是分房睡为好。学姐说一到晚上就心神不宁,我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哦,这样啊。是会有这样的情况吧。”直到昨晚,两人还是和往常一样共处一室,不过临时改变主意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沙耶加一脸寂寞的样子,并非为了和花分房睡而感到寂寞,而是因为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解决此刻我们所面临的窘境,这让她无法接受。“那个,需要搭把手吗?搬垫子之类的。”“啊?哦,没关系,我自己能行。”沙耶加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听了我的建议后,就似突然回过神来一般,然后将靠近楼梯的108号房定为自己的新房间,飞快地进到里边。108号房乱成一团,里面传出了她收拾房间的声音。将近晚上八点的时候,我和翔太郎在餐厅里吃晚饭。没有什么可以取代罐头的食物,我们不得不一直靠冷食果腹,逐渐感到难受。餐厅里虽有炉灶,但点火装置坏了,我试着摆弄了一下,但似乎没法轻易修好。这里没人吸烟,所以也没人携带火种。当我们吃完晚餐的时候,沙耶加来到了餐厅。“啊,你们好,我也来吃晚饭了。”她从长桌上的罐头堆里寻觅想吃的东西,待找到墨西哥辣肉酱罐头时,便拿起来举给我们看。“我可以吃这个吗?最后一个了。”“哦,是吗?没什么关系吧,反正没人会生气。”沙耶加拿了最后一个,辣肉酱罐头便宣告售罄了。由于发生了薯片事件,所以大家对于独占贵重的东西变得有些神经过敏。“那我就收下咯。这个很好吃吧?”“哦,是吗?那就好。”沙耶加似乎想找一些开心的话题,可我并不想对罐头的味道展开热烈讨论,所以并没有积极回应。她神情怏然,最后决定独自用餐。只见她拿起了罐头和装了水的杯子,就这样走出餐厅,往新入住的108号房走去。在这段时间,我和翔太郎为了尝试能否修好炉灶,再度缠斗了一阵子。而其他人的情况我并不知晓。矢崎一家自从七点钟过来拿了罐头后,就一直未踏出房门半步。九点前后,我们终于放弃修理炉灶,决定返回112号房。来到走廊的时候,沙耶加和花就站在108号房的前面,沙耶加将某个黑黢黢的东西递给了花。这是干什么呢?借手帕吗?在我们靠近之前,她俩就分开了。看起来没什么大事,所以我也没想太多,心想还是明天再问吧。回到房间,我一只耳朵塞着耳机,无所事事地听着音乐。身旁的翔太郎仍和今天早晨一样,正趴在床垫上阅读文库本,看起来像是一本外国游记。案发后已过了将近两日,距离时限仅剩五天。大水越发迫近,我们却用手机和闲书打发时间。我从未经历过如此瘆人的时光,想必今后也绝不会有。我抛出了不知问了多少次的问题:“翔哥,你真的对凶手是谁一点想法都没有吗?”“我不知道。”他的回答一如既往地淡然。我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证据,正确答案并不是只需持续思考便能企及的所在。那么,仿佛在假日夜晚度假般浑浑噩噩的我们,究竟在等待什么呢?翔太郎安慰我说:“按现在的状况,我们也没什么可做的。既然如此,与其慌慌张张,还不如淡定一点。”“那么——也有可能直到时限来临也找不到凶手吧?”“当然有这种可能。如果真变成这样,也只能到时候再考虑办法了。不过现在并没有考虑的必要,反正也没什么能让所有人都接受的好办法。”他将文库本随手抛在床垫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又回到了支起一条腿坐着的状态。“这么说来,花和沙耶加分房睡了啊。”“嗯,是啊。”之前在走廊里遇到沙耶加的事已经跟他说过了。从昨天开始,麻衣和隆平就处于吵架分房的状态,除去我和翔太郎还有矢崎一家,其他人都是一人一室。“沙耶加她们没吵架吧?”“嗯,好像是因为晚上没法冷静才变成这样的。这样做也情有可原吧。”“也就是说,其中一方开始怀疑另一方是凶手是吧?”“嗯,或许是有这个原因,但并不是因为具体的事吧。”若问谁是凶手,无论是花还是沙耶加,一定首先怀疑关系最为疏远的矢崎一家,直到最后才会互相猜忌。因此即便在杀人案发生之后,两人仍旧亲密地共处一室。情况没那么危险。不管哪边是凶手,在这种情况下杀了室友,自己的所作所为也就会暴露无遗。凶手同样处于性命攸关之际,不可能做这种事情。可即便明知事实如此,沙耶加和花也无法彻底舍弃对彼此的怀疑吧。一夜过后,两人还是决定分房,我也非常理解她们的想法。我道出了自己的看法,翔太郎点了点头。不过他提出的问题却和不信任感略有不同。“她俩的行动我都清楚了,柊一刚才说的话大概也错不了,可事情不仅仅是这样。打个比方,假使我们此刻所处的地方并不是这样的地下建筑,而是被暴风雨席卷的山中小屋之类的,救援人员需要一周才能抵达。假如在这种时候,有个人被勒死了,碰到这种情况,柊一会怎么做呢?”“欸?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提议大家全都集中在一个地方吧,长期保持互相监视的状态。”“是啊,这样肯定是最好的。睡觉按半数轮流,上厕所也必须一个一个来,不听任何人的埋怨。只要贯彻到底,就是绝对安全的。可在现实中,我们却在做截然相反的事情。所有人聚在一起的时间极短,就连之前睡在一起的人,也特地换了房间分开睡觉。”“至于这意味着什么——只能说要是凶手真有继续杀人的打算,那可真是太方便了。”翔太郎边叹气边说道。像这样的可能性,我之前并非从未想过,可他那无精打采的语调和严肃的内容所形成的反差还是令我困惑不已。“翔哥的意思是说,你觉得只有裕哉被杀,事情还不算完吗?”“不是,我也不太清楚。总之要是正常想想,凶手不太可能再度杀人。”这倒也是。凶手一旦被发觉,就等同于预定了在地下身受拷问的死法。第一次犯案费了好大气力才没留下什么证据,为何偏要在此时此地特地涉险杀人呢?麻衣和隆平,花和沙耶加,他们决定分房,是有意引凶手犯下第二桩凶案吗?这似乎过于穿凿附会了。不至于吧,大家的意志理应不会那么明确。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们的内心也怀揣着这样的焦虑——能不能赶紧发生点什么事。“虽然不清楚这究竟正不正确,但我总有这样的感觉,与其在凶手不明的情况下选取牺牲者,宁可多死一人,去把杀人凶手找出来。”在这处地下建筑之中,还有比杀人更可怕的事。所有人都可能会被从地下步步迫近而来的大水吞没,因此已无暇担心是否有人会被勒死。“那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不必做什么,而且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就算我们撇下良心,故意给凶手一个线索,希望他再杀一人,凶手也不见得会这么做。”话是没错。可是裕哉遇害一案,原本就是在此等状况下绝不可能发生的杀人案。既然如此,又怎能保证不会发生第二起呢?我对思考开始感到厌腻,对杀人案的期待却在心中逐渐升温。那么,下一个受害者是谁呢?我到底希望谁死?翔太郎对我投以宽慰的眼神。“好吧,柊一怎么担心都行,不过唯独不用担心下一个被杀的是你,因为还有我呢。”“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一桩幸事,不过还是好好休息一下为好,昨天都没怎么好好睡觉吧?”这话倒是没错。我将垂下来的半边耳机塞进右耳,躺在床垫上合上眼睛。翔太郎说得对,只要和他共处一室,就不必担心半夜遇害。任由不安在全身激荡,我缓缓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