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北大校长马寅初提出“计划生育”,顿时社会上舆论哗然。有人说: “他娶妻纳妾,生了8个子女,却叫我们计划生育”! 一九五七年,马寅初把《新人口论》摆上台面,北大校园里一下起了风。风还不小。有人听完,脸就沉了,转头便挤出一句难听话:一个旧时娶妻纳妾、生了八个子女的人,也配来讲计划生育?这句讥刺,真够扎耳朵。它厉害就厉害在,不跟你算人口,不跟你谈粮食,也不碰教育、医疗这些硬邦邦的现实,只揪住你的旧账,狠狠干一下。 热闹立刻有了,火药味也上来了。 马寅初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身上带着矛盾的人。 他生于一八八二年,浙江嵊州人,家里开小酒馆。父亲算盘打得很实在,儿子读几年私塾,识几个字,会算账,往后守铺子,日子就算稳了。马寅初不肯。他是那种认准一条路就往前拱的人,嘴上话不多,骨头却硬,死活要读书。后来去了上海,路子越走越宽,考进北洋大学,又拿到公费留学名额,去耶鲁,进哥伦比亚大学,最后拿下博士学位。那篇论文在美国还闹出些动静,学校有意留他任教,他没留下,转身回国。 这人读书,不是为了把自己抬进高门大院,也不是想挂个金字招牌好看。他心里装的,明显不是小日子。 偏偏他过过的日子,又很旧,很旧。 早在考入北洋大学那年,家里已经替他定了婚事,对方叫张团妹,是同村女子。没念过多少书,性情倒稳,手脚也勤快,属于那种往灶台边一站,家里就不慌的人。马寅初不是什么风月才子,对婚姻也没那么多花架子,觉得这姑娘能过日子,也就认了。婚后第二年,张团妹生下一个儿子,家里正欢喜,没想到孩子高烧夭折。这一下,喜气像被冷水兜头一浇,屋里很久都缓不过来。再往后,张团妹又接连生了两个女儿。 女儿本没什么不好,坏就坏在那个年月的老规矩。老人盯着“传宗接代”四个字,眼珠子都发直。马家父母急,张团妹自己也急,觉得没给马家续上香火,像欠了什么。那股旧礼法,黏在人身上,真像湿棉袄,甩都甩不开。劝来劝去,马寅初点了头。 一九一七年,他纳了妾。 最让人发愣的细节也在这一年。直到进门那天,他才晓得,这个姑娘竟是自己大女儿的同班同学,比他小二十二岁,当年才十三。今天回头看,这事很刺眼,说得重些,甚至叫人心里发堵。可把它丢回当年的社会里,又确实不是孤零零的一桩怪事。 旧时代有时就这样,荒唐的东西披了层礼法外衣,竟也能堂而皇之摆上桌面。 马寅初纳妾后,并没把正妻撂开。 他待张团妹仍跟从前差不多,外出还常把妻妾都带在身边,三个人一道散步。旁人看着新鲜,胡适也看见了,还写进日记。到一九二二年八月十日,胡适记下与马寅初同去公园,说他身体强健,每夜洗冷水浴,又写到“一妻一妾”那点事。胡适写这几句,到底是调侃,还是心里有点发酸,谁也说不准。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马寅初的家事,在当年并不是没人知道的私密。 后来,小妾生了二儿二女,张团妹又生了一个女儿。 连同早夭的长子,马寅初一生共有八个子女。这个数字,后来被人反复拎出来,像拎一根棍子,专等着往他头上敲。 新中国成立后,马寅初的人生已经翻到另一页。 他先后担任浙江大学校长、北京大学校长,成了学界里分量很重的人物。到了这个时候,他盯着的,已经不是自家灯下那几口人,而是一个国家的人口、资源和前路。一九五三年,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后,他发现问题不对劲了。 新中国成立仅四年,人口已从四亿增到六亿。 照这个势头推下去,五十年内,全国人口可能达到二十六亿。 这不是吓唬人。人一多,饭要吃,学要上,病要治,地要种,屋要住,哪一样都不是凭空变出来的。许多人只觉得人丁兴旺是喜事,马寅初却从数字里看见压力,从热闹里看见隐忧。也正因为这样,他提出控制人口数量的主张,写出了《新人口论》。 麻烦也就来了。 不少人根本不愿跟他讨论人口普查,不愿细看资源承受能力,也不想碰那个越来越扎手的现实,只抓住一句最顺嘴的话骂回去:你自己都做不到,凭什么教别人?这类话,听起来痛快,传起来也快,像街头吵架,抄起什么就往外扔什么。可真要掰开了说,它又经不住细想。马寅初纳妾,是一九一七年的旧习俗、旧家庭、旧伦理一起挤出来的结果。 马寅初提出计划生育,是新中国成立后,基于人口普查和国家压力作出的公共判断。 两件事都发生在他身上,却不是一回事。 很多人爱用一个人的旧生活,去堵他的后来之言。这样省事,也过瘾。 可历史偏不这么简单。 旧时代活过来的人,不一定只能说旧话。私人生活有瑕疵的人,也未必看不见公共问题。马寅初最难得的,不是他身上没矛盾,恰恰是他带着矛盾,还敢把问题摆出来。 明知会挨骂,还要说,这就不是轻飘飘一句“嘴硬”能概括的了。 一九八二年,百岁马寅初去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