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掰扯戏剧。我觉得《呼啸山庄》最可惜的一点是没有继续深挖女侍内莉这个隐藏书写者。内莉是一个很容易代出戏剧层次感的人物，想象一下，如果她才是《呼啸山庄》的真正书写者，她看到的故事，和希斯克利夫、凯瑟琳视角的有何不同。电影已经点到了内莉热爱阅读，以贵族修养要求自我，却始终被凯瑟琳、林顿先生视作下位者，甚至被凯瑟琳讥讽“你是一个没有爱人的人”。在电影现在的故事里，内莉的话是希斯克利夫出走的直接导火索，电影后半部分，内莉烧信的举动也让她更容易被讨厌。因为这是一个凯瑟琳与希斯克利夫交叉视角的故事，一个侍女被当作工具人，乃至被阴暗化处理的故事。观众站在凯瑟琳的视角，当然会怪罪内莉。

但如果，内莉开始写作呢？希斯克利夫真的纯爱吗？内莉又是否如凯瑟琳所说没有爱人？内莉看向凯瑟琳的目光，仅仅只有主仆之间的感情吗？

其实，只要用内莉的视角翻新，就能回到原著《呼啸山庄》的基调，把影版的《第一炉香》式恨海情天&纯爱战士＆性癖大赏赋予更加幽暗、凌厉、复仇文学的质感，重新补上影版欠缺，原著里就有的凯瑟琳母女“女巫性”与希斯克利夫的暴虐一面。

内莉作为侍女去补写，也能往“不可靠叙事”去延展。比起阶级寓言，可能处理的不那么确定性一些（此处艾特石黑一雄和李沧东），会更有余味。

内莉能不能拥有自己的浪漫爱。她能否在书写（幻想中的行动，就像《燃烧》里的春秀）中成为主人，完成复仇一击（但这复仇因是幻想的而更照见现实的森严）。本来，导演已经强调内莉的目光和阅读，我以为她会展开的，但很可惜，内莉这条线在后面完全扁平化了，影片后半段在纯爱与性癖大赏中急促而去。

影版最大的问题是为了烘托男女主，其他人集体工具人化，甚至集体污名化了，看看对伊莎贝拉和内莉的刻画。反而是希斯克利夫被美化了。

但这又不是那种纯粹流水线式的改编失败。导演其实很有想法，熟读《呼啸山庄》，对原著和作者勃朗特非常热爱。开场行刑戏（性与死互文）与凯瑟琳婚后卧室墙壁的处理（与她肤色一致，越光鲜越令人后怕，她的生命力一步步在文明与精致里消磨了）非常妙。导演有不少巧妙的小细节。但就是这个大结构垮了，本可以抓的点没有抓，所以非常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