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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陪伴我成长我的私人宝藏书单书评 湖以温热的舌头舔着傍晚那是七月末尾的一个傍晚

读书陪伴我成长我的私人宝藏书单书评 湖以温热的舌头舔着傍晚

那是七月末尾的一个傍晚,我在湖边坐着。

湖水一下一下拍着岸,发出舔舐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有温度的舌头。我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用嘴唇贴我的额头,也是这种感觉。温的,软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时候还不知道,多年后会读到这样一句话——

“湖以温热的舌头舔着傍晚热气四溢的湖岸,河口处,腿和钓竿一般纤细的渔翁一边打盹儿,一边拉着长长的钓线。黄昏染红了西边的山头,世界笼罩在黄昏金色的迷眩中,此刻,心中的痛楚变成了甘美。”

这是赫尔曼·黑塞在《我走入宁静蔚蓝的日子》里写下的句子。那本书是他五十岁那年,为了治疗抑郁症,隐居瑞士提契诺州一个小山村时写的散文集。他在那里独居,不再扮演丈夫或父亲的角色,只带着一块面包、一支笔、一本书、一条泳裤,走进森林与湖畔度过夏日。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想象那个画面:一个饱经沧桑的中年人,在异国的湖边,看渔翁打盹儿,看黄昏把山头染红,然后感到心中的痛楚变成了甘美。

痛楚怎么会变成甘美呢?

我想起去年秋天,一个人在皖南的村子里住了几天。村子尽头有条河,河边有棵很大的枫杨树,树底下坐着个老太太,每天下午都在那儿,也不做什么,就看着河水发呆。第三天我忍不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了会儿。

她突然开口说,我儿子小时候在这河里游泳,差点淹死,我把他捞上来,打了他一顿。

说完她笑了,笑得特别慈祥,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村里人告诉我,她儿子二十岁那年出车祸没了,就埋在河对面的山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在河边走了很久,河水哗哗地流,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和黑塞写的一模一样。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明白,“心中的痛楚变成了甘美”是什么意思。

不是痛楚消失了。是痛楚还在,但和这河水、这夕阳、这温热的风融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可以承受的东西。像湖水的舌头,舔着伤口,温温热热的,不疼,只是有点痒。

黑塞在书里还写道:“人生苦短,我们却费尽思量,无所不用其极地丑化生命,让生命更为复杂。仅有的好时光,仅有的温暖夏日与夏夜,我们当尽情享受。”

这话说得真对。可我们大多数时候是不懂的。我们忙着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忙着焦虑,忙着和无关紧要的人较劲,忙着在心里给各种人和事打分。等到有一天坐在湖边,发现渔翁在打盹儿,发现黄昏真美,才发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

读黑塞的书,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走了很久的路,忽然看见远处有灯火。那灯火不是为了照亮什么,只是告诉你,有人在。

那个“有人”,是他自己。

他在书里写:“我孤独,但不为寂寞所苦。我别无所求。我乐于让阳光将我完全晒熟,我渴望成熟。”这种孤独不是空的,是和草木、泥土、泉水为伍的孤独。他认识园子里每一株树,知道它们的秘密,失去任何一株树就是失去一位朋友。一个人活到这个份上,孤独已经不是孤独了,是另一种形式的丰盈。

那个傍晚的湖边,渔翁还在打盹儿。钓线长长的,垂在水里,有没有鱼大概也不重要了。他睡得很安稳,头一点一点的,像是被黄昏灌醉了。

我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湖水的舌头还是温的,一下一下,舔着岸,也舔着我那些说不清的痛楚。

天黑下来的时候,我发现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变软了。

像冰化了,像冬天的树枝开始冒芽,像那句话里说的,痛楚变成了甘美。

后来我把这本书放在床头,偶尔翻一翻。每次读到这句“湖以温热的舌头舔着傍晚热气四溢的湖岸”,就会想起那个秋天,那个河边,那个失去儿子的老太太的笑容。

她笑得那么慈祥,像湖水一样。

原来人活着活着,就会变成一片湖。那些经历过的、承受过的、失去过的,最后都会沉淀下来,变成湖水的一部分。温热,柔软,能够舔舐别人的伤口,也能容纳自己的痛楚。

黑塞说对了。痛楚是可以变成甘美的。

只要你愿意在湖边坐一坐,等黄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