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陪伴我成长我的私人宝藏书单书评 倘若你的眼睛真是这样冷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我躺在床上听雨,听着听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黄昏。那时候我还在念大学,图书馆落地窗外头种着几株老桂树,秋天的时候,整个三楼都浮在桂花香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她低头看书,偶尔抬眼,目光越过我,落在窗外的什么远处。
那目光是凉的。
不是冷,是凉——像山泉水从手背上淌过去,你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流走了。
后来读到沈从文的《西山的月》,看到这句话,那个黄昏忽然就回来了——
“我要在你眼波中去洗我的手,摩到你的眼睛,太冷了。倘若你的眼睛真是这样冷,在你鉴照下,有个人的心会结成冰。”
沈从文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是一九二五年,他二十三岁。那时候他在北京,穷,没有名气,爱着一个可能并不爱他的女人。他在夜里一个人爬上香山的半山亭,对着月亮写下这些字。他说,他去找她,沿着山涧,不怕虎狼,不怕蝎子,只想在月下见她一面。他问萤火虫有没有见过她,指着星星说这是她的眼睛,指着白云说这是她的衣裳,让萤火虫去听涧泉的声音,说她的声音同这一样。他又摘一朵粉红的玫瑰,在萤火虫眼前晃一晃,说这是她的脸。
萤火虫听不懂,跑了。
他一个人在山里走到天亮,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我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穷得叮当响,爱得也叮当响,在夜里满山遍野地跑,对着萤火虫描述他心上人的样子。这事要是让别人知道了,大概会觉得他疯了。可是读他的文字,你不觉得疯,只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因为那种找,不是真的在找。
他知道找不到的。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还是要写,要问,要把星星当眼睛,把白云当衣裳,把涧泉的声音当她的声音。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但假得那么真,真到他愿意相信。
那凉月下的牵牛花上,有露珠。他说,倘若是她有什么不快事缠上了心,泪珠不是正同这露珠一样美丽,在凉月下会起虹彩吗?他这样想着,最后便把露珠用舌子舔干了。
这个动作,我读了很多遍。
他想尝一尝她的泪。
可是没有她的泪,只有露珠。露珠也是凉的,凉得像她的眼睛。他舔下去,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心里。
许多年后,我偶尔还会想起图书馆里那个女孩。我们没说过几句话,毕业后也再没见过。可我记得她抬眼时那一瞬间的凉意,不是拒绝,也不是冷淡,就是凉。像月光照在水面上,你伸手去捞,捞起来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那时候不懂,现在有点懂了:有些人的眼睛天生就是凉的,不是她们要冷谁,是她们的目光本来就不属于谁。你站在那目光里,觉得冷,觉得想要捂一捂自己的心,可是捂不热,那光只是路过你,并不停留。
沈从文后来遇到了张兆和,写了那么多热烈的信,追了很久很久。可我还是偏爱这篇《西山的月》,偏爱那个在月下对着萤火虫说疯话的年轻人。因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爱是可以被回应的,他只是一味地给,一味地想,一味地一个人在山里走。那种爱里没有指望,所以格外干净。
像露珠,凉,但干净。
文章最后,他写了这样一段祝福:
“你那些强健无知的公绵羊啊!神给了你强健却吝了知识:每日和平守分地咀嚼主人给你们的窝窝头,疾病与忧愁永不凭附于身;你们是有福了——阿们!
你那些懦弱无知的母绵羊啊!神给了你温柔却吝了知识:每日和平守分地咀嚼主人给你们的窝窝头,失望与忧愁永不凭附于身;你们也是有福了——阿们!”
这是给羊的祝福,也是给自己的叹息。
那些无知的羊是有福的,因为它们不需要在夜里满山遍野地找人,不需要对着萤火虫说疯话,不需要用舌尖去舔露珠。它们只需要吃窝窝头,和平守分地活下去。
可他做不到。
他只能在山里走,走到天快亮了,两行眼泪挂在脸上。为别人流还是为自己流,他自己也说不清。
窗外雨还在下。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凉得像很多年前那个黄昏,像今夜这场雨,像那句话里说的眼睛。
倘若你的眼睛真是这样冷,在你鉴照下,有个人的心会结成冰。
可冰也有冰的好处。化了是水,水会流,会找,会对着萤火虫说话,会在月下一个人走很久很久。
那也是一种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