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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阅读重塑你的认知我的私人宝藏书单书评 沅水汤汤,为你写信傍晚下班,路过天桥,看

用阅读重塑你的认知我的私人宝藏书单书评 沅水汤汤,为你写信

傍晚下班,路过天桥,看见一个卖橘子的老人收摊。他把剩下的橘子一个个码进箩筐,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数日子。夕阳打在他身后的广告牌上,把那上面巨大的笑脸照得通红。我忽然站住了,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特别想给什么人写封信。

想告诉他,今天的天特别蓝,蓝得像块洗旧的布;想告诉他,路边的桂花开了,香得让人有点想哭;想告诉他,我看见一个卖橘子的老人,想起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可是,我不知道这封信该寄往哪里。也不知道,如今这年头,还有没有人愿意等一封信,慢慢地,从水上漂来。

于是我想起了沈从文。想起他坐在沅水的小船上,给三三写信的样子。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

船在走,水在流,两岸的青山往后退去,他在一张薄薄的纸上,写下这样一句话:

我就这样一面看水,一面想你。

这是收录在《湘行书简》中的句子,后来被编入《我就这样一面看水,一面想你》这本集子里。短短十个字,把山水和思念揉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小时候读这句话,只觉得美。长大了再读,才尝出那里面藏着的寂寞。

你想啊,他一个人坐在船上。船是那种小小的乌篷船,在水上晃晃悠悠地走。两岸是千方积雪,高山作紫色,疏林里露出人家的白屋顶,好看到什么唐人宋人画都赶不上。可他看着这样好的景致,心里想的却是——你要是也在就好了。

他说:“我快乐,我想应同你一起快乐;我闷,就想你在我必可以不闷;我同船老板吃饭,我盼望你也在一角吃饭。”

这话说得多么傻气,又多么真心。爱一个人爱到深处,不就是这个样子么?看见一朵花开,想让她也看见;吃到一碗好吃的面,想让她也尝尝;天气冷了,想问她有没有添衣;天气热了,又担心她会不会中暑。你的一切情绪,都和她绑在了一起。你快乐,是因为想到她也会快乐;你闷,是因为她不在身边,你连快乐都觉得浪费。

沈从文是懂得这种“浪费”的。

他在信里撒娇似地写:“我至少还得在船上过七个日子,还不把下行的日子计算在内。你说,这七个日子我怎么办?我不能写文章就写信。这只手既然离开了你,也只有这么来折磨它了。”

读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又有点想哭。

这个被称作“乡下人”的作家,这个写出了《边城》那样清澈文字的大师,在爱情面前,也不过是个手足无措的少年。他怕寂寞,可更怕的是,这寂寞无人可说。船在“呀呀”地响,他说那船在说话:“两个人尽管说笑,不必担心那掌舵人。”可是他说:“我如今同谁去说?我不高兴!”

真是又委屈,又可爱。

我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时候。给远方的恋人写信,写到深夜,写到蜡烛燃尽,写到窗外的天光泛白。那时候的信是要走上一个星期的,寄出去的那天就开始算日子,算它什么时候能到,算他什么时候能回。那种等待的滋味,又苦又甜。苦的是日子太长,甜的是心里有盼头。

现在的通信多方便啊。想一个人了,发条微信,几秒钟就能送到。视频电话一打开,千里之外的人就在眼前。可奇怪的是,我们好像越来越少说想念了。那些话都变成了表情包,变成了“在吗”“吃了没”,变成了朋友圈里小心翼翼的点赞。

我们失去了什么?

我想,我们失去的,大概就是那种“不得不写信”的心情吧。沈从文在船上,风大得很,手脚都冻透了,可他说:“我的心却很暖和。”为什么暖和?因为心里装着一个人。他说:“一个人心中倘若有个爱人,心中暖得很,全身就冻得结冰也不碍事的!”

这话说得多么理直气壮。爱情成了他的棉袄,他的火炉,他在水上漂流时唯一的锚。

他甚至在信里写:“有了你在我心上,我不拘做什么皆不吓怕了。”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爱是软肋,也是铠甲。因为爱一个人,你变得脆弱,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惊乱得像只小雀;也因为爱一个人,你变得勇敢,再大的风浪,有她在心上,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最让我动容的,是他这样写:

“这时真静,这时心是透明的,想一切皆深入无间。我在温习你的一切。我称量我的幸运,且计算它,但这无法使我弄清一点点。为了这幸福的自觉,我叹息了。”

心是透明的。这五个字,大概是我能想到的爱情最好的状态。不是占有,不是索取,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想着那个人,想到心里透明得像一面镜子,能照见自己最深处的情意。然后,为了这幸福,轻轻叹息一声。

那一声叹息里,有满足,有庆幸,也有一点点不敢相信——我怎么这么幸运,能够遇见你,能够拥有你?

我曾经在江边坐过一个黄昏。

那时候刚分手不久,心里空落落的,看什么都是灰的。江水在眼前流,流得很慢,像是不着急去哪里。我看着那水,忽然想起沈从文的这句话:一面看水,一面想你。

可我已经没有可以想念的人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能够想念一个人,本身就是一种幸福。那意味着你心里还有柔软的地方,还有牵挂,还有一个名字,念起来会嘴角微微上扬。

沈从文是有福气的。他有他的三三,可以让他这样一面看水,一面想念。他把沿途的风景都写给她看:柳林岔的积雪,紫色的高山,疏林里的白屋顶,还有那在船上种菜的木筏。他恨不得让她看见自己看见的一切,听见自己听见的一切。他说:“我相信你从这纸上可以听到一种摇橹人的歌声,因为这张纸差不多浸透了好听的歌声!”

纸浸透了歌声。这是多么美妙的想象。文字在这里不再是符号,而成了容器,装得下声音,装得下风景,装得下一个人在千里之外的呼吸和心跳。

有人说,沈从文的这些书信,是中国最美的情书。可我觉得,它们不只是情书。它们是一个人在山水之间,对另一个人最深情的告白。这告白不是“我爱你”三个字能概括的,而是——

你看这山,这水,这月光,这船底的流水声。它们都让我想起你。它们都因为你,变得有意义。

夜渐渐深了。

我关上电脑,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可我好像看见了一条河,河上有一只小船,船上有一个写信的人。他在纸上写下:

“我就这样一面看水,一面想你。”

写完这句,他大概会抬起头,看看远处的山影,听听船底的水声,然后继续低头,写下去。他知道这封信要走很多天,才能到那个人手里。可他不着急。因为写信的这些日子,她一直在他心上。

而此刻,我在这个没有水的城市里,想起他的这句话,忽然觉得,心里也漾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原来,想念是一条河。它在相爱的人之间,静静地流着。不管你身在何处,不管你隔了多远,只要你还愿意想起那个人,这条河就不会干涸。

我就这样,在一本书里,遇见了另一个时代的爱情。它离我很远,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它又离我很近,近得只要翻开书页,就能听见那个人的心跳。

窗外起了风。远处的楼群里,有一扇窗还亮着灯。

不知道那盏灯下,有没有人也正在想念一个人。不知道那个人,能不能感受到这份想念,隔着夜色,隔着千山万水。

我只知道,今夜之后,我也许该给许久不见的朋友写封信。不用寄出,就写给自己。告诉他,今天的天空很蓝,路边的桂花开了,我看见一个卖橘子的老人,想起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告诉他,我就这样,一面活着,一面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