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老家过年,才发现村里好多家庭都把田地承包给别人种了。 往年这时候,田埂上总有人转悠,看看自家那块地有没有长草,沟渠需不需要清。今年回去,才知道好多人已经把田地交给别人种了,一亩地一年给两百斤稻谷,别的啥也不用管。 两百斤稻谷,按现在市价也就两百多块钱。 大伯蹲在门口抽烟,跟我说了句实话:我种不动了,你哥又不回来,地总不能荒着吧。 他话说得轻巧,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不好受。种了一辈子地的人,眼睁睁看着别人在自己的田里插秧打药,那种滋味,说不出来。去年他还自己种,今年腰疼得直不起来,实在扛不住了。 村头那几户人家更干脆,地直接撂荒了。草长得比人还高,去年种的玉米杆子还杵在地里,都没人收。我问他们为啥不包出去,说太远了,山路不好走,包给人家人家也不要。有一块田就在路边,我小时候上学天天从那过,那时候种的是水稻,夏天绿油油一片。现在再看,野草把田埂都盖住了,要不是那棵老槐树还在,我都认不出来那是块田。 村里转了一圈,我发现一个事:现在还在种田的,都是六十往上的老人。 村东头的三爷七十五了,去年还种了两亩。他儿子在杭州打工,一年回来一趟,指着那两亩地说你种它干啥,买米吃能花几个钱。三爷不听,开春照样下地。今年我去看他,他说种不动了,秧苗都订好了,又给退了。 年轻人呢?在城里的在城里,在厂里的在厂里。有几个留在村里的,不是在镇上开店,就是跑运输,没一个下地的。我那一辈的堂兄弟堂姐妹,差不多都在外面。我问他们以后老了回不回来种田,一个个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我二堂妹说得最直接:我宁愿去城里捡破烂,也不会回来种田。 她说这话的时候,她婆婆在旁边听着,脸色不太好看。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了。二堂妹后来跟我说,她知道婆婆不高兴,可她说的都是实话。种田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不如打工两个月挣得多。她现在在电子厂,一个月五千多,过年加班还有三倍工资。回去种田?种十年也挣不了这个数。 其实我算过一笔账。一亩水稻,从育秧到收割,打药施肥除草,前前后后忙活大半年。风调雨顺的话能收一千斤左右,卖出去也就一千来块钱。除去种子农药化肥,落到手里的能有五百块就不错了。家里就两三亩地,满打满算一年挣一千多块。在外面打工,一个月都不止这个数。 可问题是,种田这事,它不只是挣钱的事。 小时候跟着大人插秧,腰弯得直不起来,那时候恨死了那几亩田。可现在想想,村里人一年到头,就指望着田里的收成过日子。过年杀年猪,去田里拔萝卜;端午包粽子,去田埂上摘粽叶;家里来客人了,去菜园里掐两把青菜。那几亩田养活了祖祖辈辈几代人。它不只是田,是根。 现在倒好,田还是那块田,人已经不是那拨人了。 昨天跟我爸聊天,他说去年村里统计了一下,还在种田的户不到三分之一。等这批老人真种不动了,这些田怎么办,谁也不知道。我说那就全部包给大户呗,机械化种植。我爸叹了口气:包给大户?大户也要赚钱,只挑好田种,偏一点的山田人家人家看都不看一眼。到头来,好田还有人管,赖田只能荒着。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话,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 他说:我小时候,你爷爷跟我说,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现在呢,你们这一代,怕是连粮从哪来的都不知道了。 这话没错。我儿子今年八岁,上次带他去菜市场,他指着莴笋问我,爸爸,这个是不是树上长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这两天我在村里转,拍了几张照片。有一张是村口那块田,小时候我们在那放过牛,捉过泥鳅,现在草比人高。发朋友圈,有朋友评论说看着心酸。我说是啊,再过二十年,村里这批老人没了,会种田的人也就真没了。到时候田还是田,但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坏事。谁也不想让下一代再受那个苦。机械化、规模化种植是趋势,效率高,收入也高,没毛病。可有时候想想,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东西,就这么断了,总觉得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少了什么。 你们老家那边,还有人种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