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梵体育网

微博年度待改编ip评选pick你心中的改编潜力王 在凉月下,我们切莫辜负沈从文在

微博年度待改编ip评选pick你心中的改编潜力王 在凉月下,我们切莫辜负

沈从文在《西山的月》里写——“日头没有辜负我们,我们也切莫辜负日头。”

第一次读到此句,是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窗外是北京冬日里那种灰蒙蒙的天,屋内暖气烧得有些燥热,我窝在沙发里,随手翻着一本旧书。那句话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撞进眼睛,像一滴凉露落在手背,清清晰晰的,却瞬间洇开,渗到心里去了。

那本书是沈从文的散文集子,名字也动人,《我就这样一面看水,一面想你》。书是朋友送的,搁在书架上有好些日子,那天也不知怎的就抽了出来。翻开第一篇,便是《西山的月》。

说来惭愧,早些年读沈从文,只晓得《边城》里的翠翠,只记得那只渡船和那条大黄狗。那时年轻,读不出滋味,只觉得文字清清淡淡,像湘西的水,缓缓地流,却不明白那水底下沉着些什么。如今再读,才发觉那水里竟藏着那样烫人的东西。

《西山的月》是一篇奇异的文字。沈从文自己说,是游香山时在半山亭拾得的稿子,不知是谁人遗落的。那稿子里写一个人,夜里沿着山涧去找另一个人,不怕虎狼,不怕蝎子,只想在月下见上一面。

他问萤火虫:“朋友朋友,你曾见过一个人吗?”

萤火虫反问他寻的那个人是什么样子。

他指着天上的星:“哪,这是眼睛。”指着飘忽的云:“哪,这是衣裳。”他要萤火虫去听涧泉的声音:“哪,她声音同这一样。”又从花园摘来一朵粉红的玫瑰:“哪,这是脸。”

读到这里,我竟有些痴了。

这世上真有人这样去爱一个人么?把她的眼睛比作闪烁的星,把她的衣裳比作飘忽的云,把她的声音比作涧泉的和音,把她的脸比作粉红的玫瑰——这哪里是在找人,分明是在找一份揉碎了的、洒满了整个山野的美。他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某一个具体的地方了,而是化成了风、月、星、泉,化成了夜里的一切。

我想起自己二十出头的时候,也曾在南方的山城里住过一段日子。那座小城四面环山,江水从城中间穿过,夏天闷热得很。那时喜欢一个女孩,喜欢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有一回她生病住院,我夜里翻墙进去看她,其实也就隔着窗户望了一眼,第二天她好了,我却发了三天高烧。那会儿觉得这是天大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倒有些可笑。可读沈从文的文字,那些可笑的日子又回来了,心里软软的,酸酸的。

沈从文写得真好。他写那人的眼睛:“你的眼睛还没掉转来望我,只起了一个势,我早惊乱得同一只听到弹弓弦子响中的小雀了。”这样怯怯的、惊惊惶惶的爱,真是少年时才有的。可他又写:“但这只小雀它愿意常常在弓弦响声下惊惊惶惶乱窜,从惊乱中它已找到更多的舒适快活了。”原来惊乱里也有舒适,害怕里也有欢喜。爱一个人爱到极致了,便连那一点点望过来的眼神,都成了弓弦的响声,而自己甘愿做那只惊窜的小雀。

后来那人终于笑了。沈从文写:“是在那晚风为散放的盆莲旁边。这笑里有清香,我一点都不奇怪,本来你笑时是有种比清香还能沁人心脾的东西!”读到“笑里有清香”这几个字,我停了好久。怎么会有这样的文字?一个人的笑竟是有香气的,竟比盆莲的清香还要沁人心脾。我想起从前在那座山城里,有一次和喜欢的女孩去江边散步,天热,她买了根冰棍,吃着吃着突然笑起来,说奶油沾到鼻子上了。那笑容我现在还记得,干干净净的,像刚洗过的白衬衫晾在风里。原来那也是有香气的,只是那时不懂得说。

沈从文又写那人若有泪珠,定是“同这露珠一样美丽,在凉月下会起虹彩”。他甚至把牵牛花上的露珠用舌子舔干了,想着若是她的泪,他愿不愿这样舔去。这样的痴,这样的傻,真是只有爱极了的人才做得出来。

最让我心颤的,是这一段:

我要在你眼波中去洗我的手,摩到你的眼睛,太冷了。

倘若你的眼睛真是这样冷,在你鉴照下,有个人的心会结成冰。

这是我读过的最动人的情话。不是“我爱你”,不是“我想你”,是“在你眼波中去洗我的手”。那眼波是凉的,可他偏要去洗;那眼睛是冷的,可他偏要去摩。明知会冷,明知心会结成冰,还是要去。爱就是这样罢,明知是冷的,也要扑上去;明知会受伤,也要迎上去。因为那冷里有一种光,那冰里有一种亮,是别处寻不着的。

沈从文这篇文字写于一九二五年九月,那年他二十三岁。二十三岁,正是爱得不管不顾的年纪。可他又不是单纯的少年意气,那文字里有一种看透了的悲凉。他写中天的凉月,写脸上的两行泪,问是为别人流还是为自己流,却没有人能证明。他写那些圈牢里的公绵羊母绵羊,和平守分地咀嚼窝窝头,疾病与忧愁永不附身,他说“你们是有福了——阿门”。可那哪里是祝福,分明是羡慕,羡慕那些不会爱的人,不必受爱的苦。

然而他还是选择了去爱,选择了在夜里满山遍野地找那个人,选择了在弓弦声下惊惶地乱窜,选择了在凉月下舔去露珠。因为他知道,“日头没有辜负我们,我们也切莫辜负日头。”

这句话才是全文的眼。

日头是什么?是每一天升起的太阳,是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是爱,是希望,是活着的每一天。日头没有辜负我们,它照常升起,照常落下,照常把光洒在我们身上。我们呢?我们有没有辜负它?有没有辜负这每一天?有没有辜负心里那点光?

我想起外婆晚年的时候。外公走了以后,她一个人住在老屋里,每天还是照常起床,照常做饭,照常给院子里的花浇水。我问她,一个人会不会闷。她说,有什么好闷的,太阳又不是只照两个人。那时不懂,现在懂了。太阳确实不是只照两个人的,它照所有的人,也照所有的孤独。外婆没有辜负日头,她把每一天都过得妥妥帖帖的,像给花浇水一样,不急不躁,该做什么做什么。

爱大概也是这样。爱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在一起,不一定非要有个结果。爱本身就是日头,照在你身上,暖不暖你自己知道。你辜负了它,它就凉了;你不辜负它,它就一直在那里,哪怕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哪怕那些日子已经回不去了,爱还在。

读《西山的月》,我常想起那座南方的山城。想起夜里从医院翻墙出来的那个晚上,月亮也是凉凉的,照在脸上,像水似的。我站在墙根底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窗户,灯已经灭了。我知道她明天就会好起来,也知道她不会知道我来过。但那又怎样呢?那夜的月亮是真的,那夜的凉是真的,那夜的喜欢也是真的。我没有辜负那个晚上,也没有辜负那点喜欢。

沈从文在文章末尾说,这篇稿子最后写着“待人承领的爱”六个字,他把它圈掉了。为什么要圈掉?我想,是因为真正的爱不需要承领罢。爱就在那里,像山间的月,你承不承领,它都照着;你接不接受,它都亮着。它只是等着,等着有一天,你抬起头来,看见它,然后明白——原来日头一直没有辜负我们,是我们辜负了太多。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了。北京的冬天,天黑得早。我合上书,想着那句话,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这些年,辜负的日头太多了,辜负的人也太多了。总以为还有明天,总以为还有以后,却不知道日头一天天地过去,有些人,有些事,就再也回不来了。

可读完沈从文,我又觉得,也许还不算太晚。日头明天还会升起来,那光还会照在我身上。只要心里还有那点惊惶,还有那点想去找一个人的冲动,还有那点愿意在凉月下舔去露珠的痴,就没有辜负。

日头没有辜负我们,我们也切莫辜负日头。

这是沈从文教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