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博年度待改编ip评选pick你心中的改编潜力王 我的医生是清风流水
入秋之后,身子便有些不大爽利。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只是夜里睡不踏实,白天便觉得乏,脑子里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看什么都不太真切。去医院瞧了,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药是吃了,可心里头那个堵着的地方,好像还在。
朋友知道了,硬拉我去她家住几日,说是郊区空气好,换换环境。那地方确实偏,从她家窗口望出去,能看见一大片收割后的稻田,稻茬子在夕阳里泛着金黄的光。田埂边上有一道溪流,细细的,水声潺潺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
头一晚,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那水声,竟睡得出奇的沉。第二日起来,朋友说带我去后山走走。山路是不规整的土路,两旁长满了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有的已经结了籽,风一吹,窸窸窣窣地响。走到半山腰,我有些喘,便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歇息。太阳刚刚升起来,光线是软的、绒的,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像谁用手在轻轻拍着你。
那一刻,脑子里忽然跳出一句话来。
是迟子建在《额尔古纳河右岸》里写的,书中的老人说:
我这一生能健康地活到九十岁,证明我没有选错医生,我的医生就是清风流水,日月星辰。
我坐在那石头上,怔怔地想了很久。
那本书是几年前读的,讲的是一位鄂温克族老妇人的一生,她在山野间出生,在驯鹿的陪伴下长大,又在风雨和星光里老去。书里有死亡,有离别,有泪水和叹息,可读完了,心里头却是满的、暖的。我一直不明白那是为什么。如今坐在这半山腰上,被清风和阳光包裹着,忽然就懂了。
那老人一生住在山林里,住在那能看见星星的撮罗子里。她听惯了鹿铃声,闻惯了松脂的气息,走惯了坑坑洼洼的山路。她失去过亲人,经历过苦难,可她没有像城里人那样,去找心理医生,去吃药,去倾诉。她的医生,是吹过山野的风,是从不迟到的日头,是夜里低低俯下头来的月亮,是那些从远古流到现在的河水。
这些东西,不说话。可它们什么都治。
我想起书里还有一处,写她失去爱人的夜晚,写她一个人坐在篝火旁,看着天上的星星。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星星也不说话,只是亮着。可就是那样亮着,就仿佛在告诉她:万物都在,日子还长。那种安慰,不是言语能给的,是人把自己放进天地之间,让天地来把你撑起来。
坐在那石头上,我忽然想起许多从前的事。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夏天的傍晚,外婆总爱搬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看天。我那时候小,不懂她看什么,只觉得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如今外婆不在了,可那些星星还在。它们照过她,如今又来照我。
也想起那些年里,心里装着一个人的时候。那时候总觉得,看什么都是他。看见月牙儿,想起他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听见风声,想起他说话时低低的声音。那时候不懂,如今才明白,那其实不是因为他,是因为爱。是爱让我的眼睛变了,让这世间万物都染上了他的颜色。可说到底,不是我在看它们,是它们在看我。它们在看着一个人,如何学着把心里的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安放好。
那个下午,我在山上待了很久。太阳渐渐升高了,光也渐渐热了起来。我起身往下走,走到那条溪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得有些刺骨,可心里却是暖的。我想起书里还有一句话,说那位老人每次心烦了,就到河边去听流水的声音,说流水会立刻给她带来安宁的心境。我听着那水声,哗哗的,像是有说不完的话,又像是什么都没说。可就是那样哗哗地响着,便让人觉得,这世上没什么过不去的事。
回去的路上,朋友问我,今天感觉怎么样。我说,好多了。她问,是药管用了?我摇摇头,笑了笑。
不是药。是风,是水,是太阳。
是那个九十岁的老人告诉我的道理。
我们活在这世上,总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以为心里的那些沟沟坎坎,非得靠自己一点一点地填平,非得找人说,非得找药治。可有时候,你只需要走出去,走到天地间去,让风吹一吹,让太阳晒一晒,让流水的声音洗一洗耳朵,让星星的光亮照一照眼睛。它们不说话,可它们什么都懂。
那晚回到朋友家,夜里又听见了溪水声。这回听着,不像从前那样只是哗哗地响了,倒像是在说话。说些什么,我听不懂。可我知道,那是我的医生,在给我开方子。
方子上没有字,只有清风流水,日月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