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博年度待改编ip评选pick你心中的改编潜力王 春宵一刻值千金

前天晚上加班到九点多，走出写字楼，发现下雨了。

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我没带伞，就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等。旁边有个姑娘也在躲雨，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有点苍白。她刷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很轻，但在这个雨夜里，听得特别清楚。

我想起前几天读过的一段文字，是一个日本作家写的：

春宵一刻值千金。尽管是雨雪交加的日子，春天，还是一日日近了。工作结束后，走出工作室，去常去的店里，一瓶温热的酒就在眼前，更加感叹，啊……这春宵啊！没有可以促膝对饮的女伴或朋友，我从口袋里取出《芜村句集》，小口小口啜饮杯里的酒，一边阅读。

这是远藤周作在《狐狸庵食乐道》里写的。那本书讲的是吃喝玩乐的事，什么泡澡啦、喝酒啦、下酒菜啦、赏花啦。写得很随意，像是一个老头坐在你对面，一边喝着小酒，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

但就是这些话，让我在深夜的地铁上，读到眼眶发热。

春宵一刻值千金。这句诗我们都背过，可真正把它活出来的人，有几个呢？

远藤周作写自己一个人去荞麦面店，要一瓶温酒，从口袋里掏出诗集，一边喝一边读。读到喜欢的俳句，就细细地品，像品酒一样，把那些字句和酒一起咽下去。读到心有戚戚的，就一个人又孤独地啜饮一杯。

他不是在卖弄风雅，他是真的懂得如何跟自己相处。

他在书里还写过一件事。有一回去乌兹别克，在一个偏僻的村落里，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大树下，喝着茶，听着鸟鸣，眺望着远方的白云和山脉。老人恐怕是历经长期的劳动，才得此隐居之身。在这人生的晚秋，眺望飘着白云的蓝天，听着小鸟的鸣唱，缓缓地喝着手里的茶。

远藤周作说，原来茶是如此享受的。

我读到这段的时候，想起我爷爷。他活着的时候，每天下午都要泡一壶茶，坐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茶是最便宜的那种，茶叶沫子，泡出来颜色深得像酱油。但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啜，喝完了，再续上开水。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我小时候不懂，问他：爷爷，你天天坐这儿，不无聊吗？

他笑了一下，说：你坐坐就知道了。

后来院子拆了，槐树砍了，爷爷走了。我才明白，他那时候不是在喝茶，是在和那个下午、那棵树、那片天空待在一起。他在享受他的春宵。

远藤周作还写他一个人赏花的事。他说年纪大了，反倒不喜欢成群结队地赏花。年轻时当然也喜欢放歌高吟，或装傻逗趣那般的赏花，但渐渐却觉得无趣。直到这个年纪，更加深刻以为，既然是赏花又何必去到樱花开得特别娇艳的地方呢。

“喂，花儿，今年又开了啊！”春宵，驻足抬头，对着一朵花儿殷殷切切地说话，这即是一个孤独老人的赏花啊。

他写到这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说这情景，难道也是老了的缘故吗？

我倒觉得不是老了，是懂了。懂了花不是为了让人看的，它自己开自己的。懂了赏花不是为了热闹，是为了那一刻的安静。懂了人生里那些真正的好时光，往往是一个人过的。

前天晚上那场雨，我等了二十多分钟才停。雨小了之后，我没打车，慢慢地走回家。路过一个小花园，看见有棵玉兰开了，白的，在路灯下看，有点像纸做的，又有点像假的。但我知道它是真的，因为雨后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

我站了一会儿，对着那棵树，心里说：开了啊，今年开得挺早的。

说完自己笑了。这不就是远藤周作说的“对着一朵花儿殷殷切切地说话”么。

回到家，衣服有点潮，但不碍事。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在窗边坐下来。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远处有只猫跑过去，很快消失在冬青丛里。

我想起远藤周作在书里还问过一个问题。他的医生跟他说，人不是自然死亡，而是自杀死亡的，意思是很多坏习惯会缩短寿命。医生劝他戒烟戒酒戒咸的下酒菜。他想来想去，发现那些所谓的“自杀行为”，恰恰是他人生里最大的乐趣。

于是他问读者：你们又会如何抉择呢？究竟是要为了长寿而舍弃人生的种种乐趣，还是想着人终将一死，纵使短命，也要过着吃好吃的、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我猜，远藤周作自己是选了的。他选了一边抽烟一边读书，选了一边喝酒一边吟诗，选了一个人去店里，对着酒壶和诗集，度过一个又一个春宵。

因为这才是活着。活着不是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什么都不能碰。活着是去感受，去体验，去在那些看似无用的时刻里，发现自己还好好地在这个世界上。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春宵一刻值千金。

我喝完最后一口水，去睡了。明天还要上班，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晚这个春宵，这个只有我和窗外路灯的春宵，是我的。

千金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