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博年度待改编ip评选pick你心中的改编潜力王 我要在你眼波中去洗我的手
昨天下了一天的雨,傍晚才停。我推开窗,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草木香,像是谁把整个夏天泡在清水里,又捞起来晾着。
楼下有对老夫妻在散步。老太太走得慢,老先生就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等着,也不催,就站在那里看天。我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西边的云彩正烧成一片橘红,太阳快落了。
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沈从文写过的一句话:
我要在你眼波中去洗我的手,摩到你的眼睛,太冷了。
这是《西山的月》里的句子,收在他的散文集《我就这样一面看水,一面想你》里。一九二五年写的东西,快一百年了。可读起来,还是觉得那人就站在你面前,刚刚说出这句话,脸还红着。
我要在你眼波中去洗我的手。
多奇怪的表达。手怎么能在眼波里洗呢?可你又觉得,没有比这更准确的说法了。那不是真的去洗,是想把自己最粗糙的部分,最见不得人的部分,放到对方的目光里浸一浸。想让那双眼睛看一看自己,哪怕只是看一眼。看一眼,手就干净了。
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是在大学图书馆。那时候刚失恋,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把书页晒得发烫。看到这一行,鼻子忽然酸了。我想起那个女孩的眼睛,想起我曾经多么渴望被她看见。不是看见我这个人,是看见我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那些惶恐的、卑微的、不敢示人的东西。想让它们在那种目光里洗一洗,洗干净了,再拿出来见人。
沈从文写这话的时候,正在追张兆和。追得很苦,写了四年情书,对方一直不回应。可他还是写,还是追,还是要把那些烫人的话说出来。《西山的月》里还有一段:
你的眼睛还没掉转来望我,只起了一个势,我早惊乱得同一只听到弹弓弦子响中的小雀了。我是这样怕与你灵魂接触,因为你太美丽了的缘故。
太喜欢一个人,就会这样吧。她还没看你,只是起了个看你的念头,你就已经慌了。怕她看,又怕她不看。怕她看穿自己,又怕她看不清楚。整个人像一只惊雀,在弓弦声里扑腾着,却又不肯飞走。
沈从文说,从惊乱里,它已找到更多的舒适快活了。
这句话我以前读不懂。惊乱怎么会舒适?后来懂了。因为那惊乱是她给的。只要是跟她有关的,哪怕是惊乱,也是好的。
文章里还有一处写得好。他沿着山涧去找心上人,碰到打着火把夜游的萤火虫,问它们有没有见过一个人。萤火虫问他,你找的人是什么样子?他指着天上的群星说:哪,这是眼睛。指着飘忽的白云说:哪,这是衣裳。让它们听涧泉的和音:哪,她声音同这一样。又拿刚摘的粉红玫瑰晃了晃:哪,这是脸。
把一个人爱成这样,可真好啊。
我后来常常想起这些句子。不是想起具体的字词,是想起那种爱人的方式。把自己放得很低,把她放得很高。低到愿意在她眼波里洗手,高到不敢被她多看两眼。那样笨拙的、赤诚的、一点都不聪明的爱。
现在的人谈恋爱太聪明了。知道怎么欲擒故纵,知道怎么保持距离,知道不能太主动,知道要给自己留后路。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爱多了吃亏,生怕先动心就输了。谈来谈去,谈成了一笔生意。
可是沈从文告诉我们,爱不是生意。爱是你看见她,就忘了算账。
一九三三年,沈从文终于娶到了张兆和。新婚不久,他回湘西探亲,在船上给她写信: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这是另一句被人说滥了的话。可你要是知道他说这话之前写过什么,就知道他不是在说漂亮话。他是真的在张兆和的眼波里洗过自己的手,洗过那些年的惶恐、卑微、不自信,把自己洗成一个可以站在她面前的人。
沈从文后来写过一篇叫《生命》的文章,里面说:
生命在发展中,变化是常态,矛盾是常态,毁灭是常态。生命本身不能凝固,凝固即近于死亡或真正死亡。
爱大概也是这样。爱不能凝固,凝固就死了。爱是流动的,是在变化里找到不变,是在矛盾里找到和解,是在一次次毁灭里找到重生。就像他当年在萤火虫面前描述心上人的样子——用星星比眼睛,用白云比衣裳,用涧泉比声音,用玫瑰比脸。比来比去,其实什么都没比出来,只是把自己的思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窗外的天黑透了。那对老夫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远。
我想起文章最后,沈从文写自己在山上找到一篇遗落的稿子,读到最后一行,是“待人承领的爱”六个字。他说这六个字让他失望,于是把它圈掉了。
可我倒觉得,这六个字才是最好的总结。爱就是待人承领的。你把它写出来,放在那里,等人来领。来领的人也许不会来,也许明天就来。你没法知道,只能等着。
沈从文等了四年,等到了。
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月亮出来了,细细的一弯,像是谁用指甲在天上掐了一下。我忽然想,如果现在有个人问我,你要去哪里洗手?
我会说,去月亮底下。那里亮,但又不太亮。刚好能看见自己,又刚好看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