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博年度待改编ip评选pick你心中的改编潜力王 山丹丹记得自己的岁数
小区门口的花坛里,不知谁种了一排山丹丹。六月天,开得正热闹,红艳艳的,一串一串往上蹿。有个老太太领着孙子路过,蹲下来数了数,自言自语说:这棵怕是有六七年了。
我凑过去问,您怎么看出来的?
老太太笑:山丹丹长一年,多开一朵花。
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跳出汪曾祺的一句话:
山丹丹记得自己的岁数。
这是汪曾祺在《人间草木》里写的。他说他在大青山看见一棵山丹丹,问了当地的老乡,才知道这花有个特点——每过一年,就多开一朵花。所以你看它开了几朵,就知道它几岁。
我当时读到这里,心里软了一下。
山丹丹记得自己的岁数。多好的话。像是一个秘密,花和土地之间的秘密。没有人教它,没有人给它做记号,它就自己记着。一年一朵,一朵一年,开在枝头,也开在时间里。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外婆都会指着满树的石榴说:这树比我闺女还大两岁呢。后来我才知道,那棵树是我妈出生那年栽的。树长一年,我妈长一岁。树结了果子,我妈生了孩子。树还在,我妈已经老了。
草木不言语,但它们什么都记得。
汪曾祺写山丹丹,写的其实是时间的痕迹。它不是一张表格,不是一份档案,就是一朵一朵地开给你看。开一朵,说明它活过了一年。开十三朵,说明它在这片土地上站了十三年。风来过,雨来过,冬天来过,春天也来过。它什么都没说,但花开在那里,就是答案。
我想起书里还有一段,写的是他看见一个放蜂人。那人从四川跑到北方放蜂,认识了一个女人,女人说北方的大米干吃,就跟了他。汪曾祺写得很淡:有那么简单?也许她看中了他的脾气好,喜欢这样安静平和的性格?也许她觉得这样放蜂生活,东南西北到处跑,好耍?这是一种农村式的浪漫主义。
农村式的浪漫主义。这个词真好。
不是玫瑰红酒,不是烟花誓言,就是一个人跟着另一个人,从南到北,从春到秋。像山丹丹跟着太阳,一茬一茬地开。没有轰轰烈烈,但一年一朵,年年如此。
后来我在书里又读到一段,写的是养蜂人走了之后的场景。过了两天,我去玉渊潭散步,养蜂人的棚子拆了,蜂箱集中在一起。等我散步回来,养蜂人的大儿子开来一辆卡车,把棚柱、木板、煤炉、锅碗和蜂箱装好,养蜂人两口子坐上车,开车走了。最后一句是:玉渊潭的槐花落了。
槐花落了。四个字,写尽了一个季节的结束,一段相遇的散场。
养蜂人走了,花落了。明年花还会再开,但来的还是不是那对夫妻,谁也不知道。草木无情,所以年年如期。人有情,所以来了又走。
可是汪曾祺不叹气。他只是记下来,像记一件平常事。槐花落了就落了,明年还会开。人来过就走了,但故事留下来了。
我最近总是想起这些草木的事。
可能是年纪到了。年轻的时候觉得时间是一根箭,嗖的一下往前飞,追都追不上。现在觉得时间更像一棵树,一圈一圈往里长。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儿。春来发几枝,秋来落几叶,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山丹丹记得自己的岁数,是因为它把每一年都开成了一朵花。我们呢?我们把每一年过成了什么?
有人过成了一笔存款的数字,有人过成了一张照片,有人过成了一堆没说的话,有人过成了一串赶路的脚印。也有的人,过得像山丹丹那样,一年一朵,不慌不忙,开给自己看,也开给路过的人看。
汪曾祺还写过一句话:西瓜以绳络悬之井中,下午剖食,一刀下去,咔嚓有声,凉气四溢,连眼睛都是凉的。
我每次读到这句,都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认真吃一个西瓜,认真等一朵花开,认真记住自己活过的每一年。不用着急,不用比较,不用跟任何人交代。
山丹丹不跟玫瑰比谁艳,不跟牡丹比谁大。它就开自己的花,一朵一朵地开。开够了,就告诉你它几岁了。
我在花坛边站了一会儿,把那个老太太的话记在心里。回去的路上,买了一棵山丹丹的小苗,打算种在阳台的花盆里。
我想知道,很多年以后,它能开出几朵花。
也想问问自己,那时候,我能不能像它一样,把每一年都开成花。不用很大,不用很艳,就是一朵一朵的,清清楚楚的,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个人,认真地活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