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博年度待改编ip评选pick你心中的改编潜力王 原来爱是这样过冬的:读纪伯伦《爱情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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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我,我终身的伴侣!莫让冰雪的气息隔开我们的身体。请坐在我身边,在火炉前,火是寒冬美味的水果。同我谈谈子孙后代的前景!因为我的两耳已经听腻了风的叹息和种种悲鸣。把门窗全都关紧!因为见到天气的怒容,会让我伤感、悲痛,看到城市像失去了儿子的母亲坐在冰天雪地中,会令我愁肠百结,忧心忡忡。老伴儿,给灯添些油吧!它几乎要熄灭了。把灯移到跟前!让我看看漫漫长夜在你脸上刻画下的阴影。拿酒来,让我们边斟边饮边回忆那逝去的青春。
靠近我,靠近我些,亲爱的!火已经熄了,灰烬几乎把它盖了起来。拥抱我吧!灯已经灭了,周围是一片漆黑。啊!陈年老酒使我们眼皮沉重。再瞧瞧吧!用你那朦胧的睡眼。搂着我!趁着睡魔还未将我搂紧之前。吻吻我吧!冰雪已经战胜了一切,惟有你的吻还是那样温暖、热烈……”
—— 纪伯伦,《爱情的生命·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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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一个寻常的傍晚,我在这段话里,突然听见了外公的声音。
那是很多年前的冬天。外婆中风后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夜里常常要起来三四回。外公给她翻身,给她喂水,给她揉那只有些浮肿的脚。他们的卧室很小,一张老式棕绷床,一个五斗柜,柜上常年放着一盏橘色罩子的台灯。那年冬天格外冷,窗户上结满冰花。有天夜里我去给他们送热水袋,推开门,看见外公坐在床沿,正就着那盏灯,给外婆剪指甲。
灯影把他脸上的皱纹拉得很长。他低着头,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一只手握着外婆摊开的掌心,另一只手捏着那把用了二十多年的小剪刀,一刀一刀,像在雕刻什么易碎的东西。外婆靠在床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不是年轻恋人那种灼热的凝视,而是像冬日午后的太阳,暖得让人想打盹。
那时候我不懂。我以为爱情是十八岁收到的情书,是站台奔跑的送别,是烟花下许愿一生一世的誓言。我以为最深的爱一定发生在某个荡气回肠的瞬间。
直到很多年后,我一个人在城市里生活,经历了失恋、加班、凌晨三点独自打车去急诊。某个加完班的深夜,地铁已经停运,我在路边等网约车,风灌进大衣领口,冷得人直哆嗦。我缩着脖子,突然想起外公那句话——“莫让冰雪的气息隔开我们的身体”。
那一刻我愣在路灯下,鼻腔一酸。
原来爱不是永远燃烧的火焰。爱是知道火会熄灭,所以赶在熄灭前靠近一点;爱是灯油将尽,你记得给它添上;爱是漫长的夜里,有人愿意让你看看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每一道阴影,并且不觉得那是衰老,只觉得那是共同走过的路。
纪伯伦写春夏秋冬,春天是荒野里追逐花香的少年,夏天是烈日下采摘果实的恋人。可我最爱冬天这一章。因为春天太喧闹了,夏天的誓言太满,秋天的离愁太像诗。只有冬天,万物沉寂,炉火微弱,窗外是风雪,窗内是两个头发花白的人。这时候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多余的。这时候的靠近,不是因为激情,是因为需要。
“冰雪已经战胜了一切,惟有你的吻还是那样温暖、热烈。”
——不是在万众瞩目的时刻,不是在鲜花铺就的红毯上,而是在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前,在一个睡意沉沉的夜晚,在一间小小的、关紧了门窗的屋子里。这才是爱情活过的证据。
前些日子我回老家,外婆已经走了三年。外公一个人住在老屋里,五斗柜上那盏台灯还在。他每天还是按时起床,按时吃饭,傍晚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膝盖上搭着外婆当年织的那条驼毛毯。阳光从窗格子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的手背上,那里有一块淡褐色的老年斑。他有时候会自言自语,说:“天冷了,不知道那边有没有火炉。”
他没有读过纪伯伦,不知道黎巴嫩的山与中国的江南隔了多远。可他在每一个冬天里,都活成了那段散文本身。
我终于明白,爱情不是某个时刻,是无数个时刻的叠加。是春天里你为我摘的那朵野蔷薇,早已枯萎,但书页里还压着它的轮廓;是夏夜里你递来的那把蒲扇,扇柄磨得发亮;是秋天你踩着落叶来接我下班,远远看见我,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
更是冬天。每一个冬天。风雪扑窗,你往我这边挪了挪。
如今我一个人过冬,暖气开得很足,外卖随时能点到热汤。可我总觉得缺了什么。缺的是有人坐在我身边,让我看看那张被岁月吻过的脸;缺的是那句“靠近我些”,轻得像一片雪花,落进颈窝里,化成水。
纪伯伦写完了四季,最后一句是:“在这世界上。”
是啊,在这世界上。在这有冰雪也有炉火的世界上,在这有离别也有重逢的世界上,在这灯灭了还能再添油的世界上——有人愿意陪你过冬,愿意让你看他老去,愿意在漫长的黑夜里,给你一个依然温暖的吻。
这就是爱情的全部生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