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俄罗斯国家杜马议员格里戈里·叶列梅耶夫公开呼吁普京停止对乌军事行动、承认目标无法实现、领导层共同担责,随即遭到党内追责与质询。这一事件并非孤立插曲,而是俄乌冲突进入第五年,俄罗斯社会前线与后方、精英与民众、军方与文官全面态度分化的集中爆发。本文以事实为依据,清晰拆解:俄罗斯不同群体如何看待战争、反战派是否长期存在、反战核心动因是战时经济失灵还是战场战果不达预期,还原最真实的内部博弈。
一、先澄清关键事实:议员劝停不是“造反”,是内部压力外溢
叶列梅耶夫的发言,核心包含三层关键判断:第一,特别军事行动初始目标已无法全部达成;第二,战争持续代价超过收益;第三,普京难以主动停火,担心背负“战败总统”历史定位;第四,政治精英应集体承担责任、向民众道歉。这一表态迅速被主流党派谴责、被议会启动纪律程序,说明克里姆林宫与议会多数派仍牢牢控制战争议程,但也证明:内部质疑已从私下议论走向公开表达,战争共识不再铁板一块。
必须明确:俄罗斯不存在西式“反对派政党合法反战”格局,所有公开质疑都发生在体制内、以“爱国纠错”为包装,而非推翻政权。这种体制内批评,恰恰说明战争带来的压力已传导至决策圈层,而非街头政治层面的动荡。

二、前线怎么看:士兵与军官的真实心态,分三层完全不同
俄罗斯前线群体并非统一立场,而是按作战岗位、伤亡经历、服役性质呈现明显分层,这是理解战场稳定性的关键。
第一,一线攻坚步兵与合同兵:厌战情绪最真实、最普遍。长期堑壕战、人员装备损耗、轮换周期拉长、基层指挥断层,让一线士兵最关心“何时回家”。他们不关心地缘政治叙事,只关注伤亡、补给、医疗、薪资发放与家属生活。部分部队出现消极执行任务、避战、小规模违纪等现象,并非哗变,而是人力与心理接近极限的正常反应。
第二,炮兵、无人机、防空、导弹等技术兵种:态度相对稳定。这类岗位伤亡率低、装备迭代快、战果可视性强,且与“保家卫国、反击西方”叙事高度绑定,对战争支持度更高,是俄军保持火力压制的核心支柱。
第三,军官团与高级指挥层:内部出现三派分歧。主战派以强力部门与国防系统骨干为主,主张扩大攻势、彻底摧毁乌克兰战争潜力、巩固已控制领土,担心停火等于前功尽弃;稳健派占多数,主张冻结冲突、巩固防线、恢复动员与补给,不急于大规模进攻,也不接受无条件撤军;主和派人数极少,集中在后勤、情报与文职将领,认为长期消耗将拖垮国防体系,主张以谈判换取喘息。
整体判断:前线未崩溃、未哗变、未失控,但士气明显回落,进攻动能下降,已从“快速制胜”转向“持久消耗”,官兵普遍希望体面停火,而非无底线拖延。
三、后方怎么看:城市、民生、阶层、代际的巨大分裂
俄罗斯后方社会对战争的态度,以莫斯科、圣彼得堡与地方中小城市、老年与青年、体制内与体制外、高收入与普通家庭为分界线,呈现清晰撕裂。
第一,中老年群体与电视受众:整体支持战争。这部分人是官方信息主要接收者,认同“北约东扩威胁、去军事化、去纳粹化、历史领土正义”叙事,将战争视为俄罗斯恢复大国地位的必要代价,对短期民生压力容忍度高。
第二,年轻群体、都市白领、知识阶层、中小企业主:反战与厌战占主流。他们通过社交网络获取多元信息,对战争合法性质疑更强,更在意留学中断、就业收缩、消费降级、跨境限制、人才外流等直接损失。莫斯科、圣彼得堡的隐性反战情绪远高于官方民调数据,只是以沉默、躺平、不参军、不消费等方式表达。
第三,地方民众与军工家庭:态度务实。军工城镇、资源型城市因订单增加、就业稳定,对战争容忍度较高;农业区、轻工业城市、非军工城镇感受不到战时红利,只承受通胀、税赋、进口商品涨价、公共服务压缩,厌战情绪更强。
第四,精英圈层:分裂最剧烈。能源、军工、外贸寡头因战时再分配获益,是坚定主战派;中小企业、金融、科技、文旅、跨境服务精英因制裁与管制严重受损,成为隐性主和派;体制内科层与公务员群体,普遍希望尽快稳定局势,既不支持激进扩战,也不接受突然撤军带来的政治震荡。
一句话总结:后方没有大规模街头反战,但沉默的不合作在蔓延,社会承受力已接近临界点,和平诉求持续上升。
四、反战派是否一直存在:答案是肯定的,从未消失
俄罗斯反战与主和力量,自2022年2月冲突爆发起就持续存在,只是形态不断变化,从未被彻底清除。
第一阶段:2022年开战初期,公开反战示威集中爆发。莫斯科、圣彼得堡等城市出现街头抗议,数千人被拘留;大量中产、技术人才、文艺体育从业者出境,形成第一波人才外流。这是最显性的反战阶段。
第二阶段:2023—2024年,反战转入地下与隐性。当局强化舆论管控、法律约束与社会秩序,公开示威基本消失,但反战以拒绝动员、逃避征兵、民间互助出境、网络匿名批评、企业消极配合等方式持续存在。这一阶段反战更隐蔽、更广泛,是社会层面的无声抵抗。
第三阶段:2025—2026年,体制内质疑浮出水面。随着战事僵持、经济结构扭曲、战果边际递减,反战与主和声音从民间向上传导,出现地方政客、议员、退休将领、专家学者公开呼吁停火、问责、调整战略。叶列梅耶夫事件,正是这一趋势的标志性体现。
必须强调:俄罗斯反战派不是亲西方投降派,绝大多数人的立场是“为了俄罗斯国家与民众利益,应该停止消耗”,而非否定国家安全需求。这是理解其合理性与持续性的核心。
五、反战的核心理由:经济失灵与战果不及预期,双重驱动
俄罗斯内部反战与厌战,从来不是单一原因,而是战场不达预期与战时经济运行不畅相互强化、共同驱动的结果,两者互为因果、无法分割。
第一重动因:战场战果与初始目标严重错位,预期落空。冲突初期,俄方目标被概括为去军事化、去纳粹化、乌克兰中立、保护顿巴斯、领土安全重构。四年后,虽然控制克里米亚与乌东四州部分区域、大幅削弱乌克兰军事潜力,但全面快速制胜未实现、乌克兰未中立、西方援助持续、北约反而强化,战略投入与战略收益严重失衡。对理性决策者而言,无法达成目标的战争,必须及时调整,这是体制内质疑的最硬核理由。
第二重动因:战时经济看似稳定,实则深度扭曲,民生代价持续放大。俄罗斯经济呈现典型的战争凯恩斯主义:军费暴涨、军工产能狂飙、能源出口支撑外汇,GDP数字未崩溃,但结构极度病态。军工占GDP比重从3%飙升至10%以上,民用制造业持续萎缩,汽车、农机、轻工、电子大幅减产;进口依赖商品价格上涨,通胀压力隐性化;财政向军事高度倾斜,教育、医疗、基建、民生补贴被挤压;加税、管制、跨境限制进一步压制市场活力。对普通民众而言,没有就业、没有收入、没有生活改善的战争稳定,毫无意义。
第三重动因:人力与社会代价不可持续。动员反复、家庭破碎、青年流失、伤残抚恤压力、地方财政负担,让社会心理创伤不断累积。战争不再是遥远的电视新闻,而成为每个家庭必须面对的损失。当战争从“爱国壮举”变成“日常痛苦”,反战与厌战就具备了最广泛的社会基础。
简言之:战场打不赢、经济扛不住、民生耗不起,三条理由同时成立,反战派自然持续存在、不断壮大。
六、普京的核心困境:想停不敢停,想打难以为继
普京与克里姆林宫的真实处境,是被战场、经济、内部、西方、历史定位五重压力锁死,进退两难。
从内部看:主战派强力施压,要求守住战果、扩大胜利,若单方面停火,可能引发强力部门反弹、政治基本盘动摇;主和派与民间厌战情绪持续上升,长期消耗将动摇统治合法性。
从外部看:西方不接受俄罗斯既得利益,乌克兰不妥协,谈判缺乏可信框架,停火可能被视为示弱,引发新一轮战略挤压。
从历史定位看:普京不愿以“战败者”形象留名,必须追求体面停火、可控冻结、利益固化,而非无条件撤军。
这就是为什么议员呼吁“共同承担责任”极具冲击力:它试图打破“一人决策、一人担责”的困局,推动集体转向,但在高度集中的决策体系下,这种转向极其艰难。
七、最终判断:反战派不会颠覆体制,但会推动战争走向结束
俄罗斯内部反战与主和力量,不会引发政权崩溃、不会导致前线兵变、不会形成西式反对派运动,但会持续产生三大战略影响:
第一,压制激进扩战冲动,迫使决策层转向稳线、冻战、谈判,避免无限制消耗;
第二,加速战时结构调整,迫使资源更多回流民生,缓解社会不满;
第三,为未来停火与谈判积累国内共识,让“体面结束战争”具备政治可行性。
回到最初的问题:俄罗斯议员劝停,不是偶然事件,而是战争进入第五年的必然结果。前线与后方的分歧、主战与主和的博弈、经济与战果的双重压力,共同构成了俄罗斯内部真实的战争生态。反战派从未消失,也不会消失,因为它植根于国家理性、民生利益、社会常识。
这场战争的最终走向,不只是战场火力对比,更是俄罗斯内部战与和的平衡结果。当停止战争的声音从街头走到议会、从民间走到体制内,和平的窗口,就已在裂痕中慢慢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