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回家,发现女儿被锁家中饿得奄奄一息,婆婆却在麻将桌上大笑
楔子
电话里婆婆的声音混着麻将碰撞的脆响,笑得喘不上气:“桐桐好着呢,你安心出差!”林晓挂断电话,心里却莫名发慌。她提前结束行程,拖着行李箱一路小跑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拧不动——门从里面反锁了。她拍门喊桐桐,没人应。贴着门缝细听,里面传来一声极微弱的呜咽,像小猫临死前的叫唤。林晓的脊背瞬间炸开一层冷汗。
第一章 紧急归家
林晓把钥匙拔出来,又用力捅进去,手腕拧得发酸,锁芯纹丝不动。防盗门从里面反锁了,这是她教过婆婆的,说带孩子在家一定要反锁才安全。可现在这道安全锁,把她挡在了自己家门外。
“桐桐!妈妈回来了!给妈妈开门!”她拍着门板喊,声音在楼道里回荡,隔壁邻居家的狗跟着叫了两声。
没人应。
林晓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门面上。屋子里安静得让人发慌,那种静不是没人在家的静,是连电器运转声都没有的死寂。她屏住呼吸,又拍了拍门。
这一次,她听见了。
门缝里挤出来的声音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是小孩的哭声,哭得没有力气,断断续续,哼一声停几秒,再哼一声。那声音干哑得不像是桐桐平时清脆的嗓音,像是从嗓子深处硬挤出来的气音。
“桐桐!妈妈在!妈妈这就进来!”
林晓的腿软了一下,她扶着门框站稳,脑子里轰地炸开一片空白。她出差前把桐桐交给婆婆赵桂芬,千叮咛万嘱咐,说孩子五岁,不能一个人留家里。赵桂芬当时答应得爽快,拍着胸口说放心去,亲孙女还能亏待了?
门内又传来一声微弱的呜咽,像小猫临死前的叫唤。
林晓转身往隔壁跑,手抖得按不准门铃。邻居李姐开门时被她煞白的脸吓了一跳。
“李姐,借我个撬棍什么的,我女儿锁屋里了,里面不对劲!”
李姐二话没说从阳台翻出一把旧螺丝刀和一根铁质晾衣杆。林晓接过工具冲回自家门前,把螺丝刀插进门缝,用力往外撬。锁舌卡得死紧,她使了全身力气,额头上青筋暴起,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李姐在旁边帮忙打手电,嘴里念叨着别急别急。
“咔”的一声,锁舌弹开。林晓推门进去,鞋都没换就往里冲。
客厅里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钉在原地。
茶几上散着几个空矿泉水瓶,瓶盖都没拧,瓶口朝下倒着。沙发靠垫掉在地上,电视柜的抽屉拉开了一半。桐桐蜷在沙发和墙壁的夹角里,身上还穿着三天前她给换的那件粉色卫衣,衣服上沾着干涸的水渍和不明污痕。孩子脸朝墙壁,膝盖顶在胸口,两只小手攥着衣角,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桐桐!”
林晓扑过去把女儿抱起来。桐桐的身体轻得不对劲,软塌塌地靠在她怀里,小脸抬了一下,嘴唇干裂起皮,眼窝凹陷,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她的手摸到女儿后背上全是汗湿的凉意,额头上却烫得吓人。
“桐桐,妈妈在,你看看妈妈。”林晓的声音碎了,她托着女儿的头,看见孩子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血口子。桐桐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她脸上,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妈……妈……”
那一声喊得极轻,气若游丝。
林晓的眼泪砸在女儿脸上,她扯过沙发上的薄毯裹住桐桐,抱着就往门外冲。李姐在门口看着,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侧身让路。
“帮我打辆车!求你了!”林晓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下去,带着哭腔和颤音。
李姐掏出手机拨号,朝楼下喊:“老张!老张在楼下没?开车送一下!孩子不行了!”
林晓抱着桐桐跑下楼梯,膝盖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桐桐的头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又浅又快,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哼唧。她低头看女儿的脸,嘴唇灰白,指甲盖泛着青紫。
楼下老张的车已经发动了,后门开着。林晓钻进后座,把桐桐紧紧搂在怀里。
“中心医院,快!”
车子蹿出去,林晓低头用额头贴着女儿的额头,烫得她心口发紧。桐桐的手垂着,手指微微蜷曲,她握住那只小手,感觉到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回握。
“妈妈在呢,桐桐不怕,马上就到医院了。”她一遍遍重复,不知道是说给女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她单手掏出来看,屏幕上跳着“婆婆”两个字。她盯着来电显示,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最终还是按了拒接,把手机塞回口袋。桐桐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动,像在找什么。
“妈妈在这儿。”她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顺着那只小手的指缝往下淌。
车子拐上主路,红灯。老张回头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坐稳了。”然后方向盘一打,从车流缝隙里穿了过去。
林晓什么也顾不上了。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桐桐,孩子终于在她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小脑袋歪向一侧,嘴唇微微张着,胸口起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女儿,一遍遍喊着桐桐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哑。
医院急诊大楼的灯光在前方亮起来,红白相间的救护车标识刺得她眼睛发酸。车还没停稳,她就推开门跳下去,抱着桐桐往急诊大厅跑。
“医生!医生!救救我女儿!”
她的声音撕破了急诊大厅的嘈杂。分诊台的护士冲过来,看了一眼孩子的情况,转身就往抢救室喊人。推车滚过来,林晓把桐桐放在上面,手却不肯松开。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推着车往里跑。
林晓追了两步被拦下来,她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上,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走廊里冷白色的灯光照着她沾满灰尘的裤子,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有一道撬门时划破的血口子。
手机又响了,还是婆婆。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下了接听键。
“晓啊,你到家了?桐桐睡着了吧?我今天……”赵桂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隐约有麻将碰撞的哗啦声,还有人喊她出牌。
林晓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妈,你在哪儿?”
“我……我在楼下超市买菜呢。”麻将声忽然小了下去,像是被什么捂住了。
“桐桐在医院抢救。”林晓说完这句话,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好几秒,赵桂芬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慌张:“你说啥?桐桐咋了?”
“你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三天。”林晓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医生说,再晚来一会儿……”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和赵桂芬急促的脚步声,麻将声彻底消失了。
林晓挂断电话,把脸埋进膝盖里。走廊尽头传来推车的轱辘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她就那么坐着,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脑子里只剩下桐桐蜷在角落里的样子,和那一声气若游丝的“妈妈”。
护士从抢救室探出头来喊:“周雨桐家属!过来签字!”
林晓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但脚步很稳。她抹了一把脸,朝抢救室走去,心里翻涌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情绪,像一团火裹着冰,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第二章 医院急救
急诊室的红灯亮得刺眼。
林晓握着签字笔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病历本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线。护士指着几个位置让她签,她一个都没看清,只机械地重复着写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像在割她的肉。
“医生,我女儿怎么样?”她抓住从抢救室里出来的白大褂,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
医生摘下口罩,面色凝重:“严重低血糖,电解质紊乱,脱水程度接近中度。孩子至少两天以上没有正常进食进水,再晚几个小时送来,后果不堪设想。现在正在输液补充葡萄糖和电解质,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但需要住院观察。”
“两天以上……”林晓重复着这几个字,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是孩子妈妈?孩子怎么会一个人在家这么久?”医生皱着眉问了一句。
林晓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没法回答,只能摇头,眼泪砸在签字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护士把她领到抢救室里面,桐桐躺在窄小的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被单,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输液架上的药瓶。孩子瘦了一圈,脸颊凹陷,嘴唇上起了干皮,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林晓在床边坐下来,不敢碰女儿的手,怕碰到针头。她只能轻轻碰了碰桐桐的额头——温度比在家时降了一些,但还是在发烧。
“桐桐,妈妈在这儿。”她压低声音,怕吵到孩子,又怕孩子听不见。
桐桐没有反应,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林晓盯着那个滴壶,数着滴落的速度,仿佛数着数着女儿就能睁开眼睛。
手机攥在手里,她翻出周明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会议室里嗡嗡的说话声。
“晓晓?我开会呢,什么事?”
“周明,桐桐在医院。”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住,但尾音还是碎了,“急诊,中心医院。你赶紧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椅子猛地向后一推,周明的声音陡然拔高:“怎么回事?桐桐怎么了?”
“来了再说。”林晓不想在电话里吵,也不想在电话里哭。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在腿上。
又翻出婆婆的号码,按了拨出键。嘟——嘟——嘟——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她再打,还是没人接。第三次打过去,直接被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忙音的瞬间,她甚至隐约听到了麻将碰撞的哗啦声。
林晓盯着屏幕上的“婆婆”两个字,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她打开微信,给赵桂芬发了一条消息:桐桐病危,中心医院急诊,你看着办。
消息发出去,状态显示“已读”。但对面没有任何回复。
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手掌里。手心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她想起三天前出门时的情景——她把桐桐交到婆婆手里,反复叮嘱孩子的饮食和作息,赵桂芬拍着胸脯说“你放心走,我还能饿着我亲孙女?”她信了。她给婆婆留了两千块钱生活费,冰箱里塞满了食材,连桐桐每天喝的牛奶都按顿分好了放在冷藏室最上层。
她什么都想到了。
就是没想到婆婆会把孩子一个人锁在家里,自己出去打麻将。
输液瓶换到第二瓶的时候,桐桐的手指动了动。林晓几乎是弹起来凑到床边,看见女儿的眼皮颤了几下,慢慢睁开一条缝。
“桐桐?”她的声音都在抖。
桐桐的眼睛没有聚焦,浑浊地转了两圈,嘴唇翕动,发出一个微弱的气音:“妈妈……”
“妈妈在,妈妈在呢。”林晓握住女儿没打针的那只手,小手冰凉,指节因为脱水而显得格外突出。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桐桐不怕,医生在给你治病,很快就好。”
桐桐的嘴唇又动了动,林晓把耳朵凑过去。
“奶奶……打牌……让我睡觉……”孩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费力地拽出来的,“我饿……喝水……水壶空了……”
林晓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她不敢在女儿面前哭出声,只能拼命点头,把女儿的手握得更紧。
“妈妈知道了,妈妈都知道了。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桐桐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眼皮又沉沉地合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输液管里的药液继续滴落,监护仪上的数字缓慢地、艰难地往上爬。
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周明冲进来的时候,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歪到一边,额头上全是汗。他一眼看见坐在走廊椅子上的林晓,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桐桐呢?怎么样了?”
林晓抬起头看他,眼睛红肿,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她看着丈夫焦急的脸,忽然觉得疲惫到了极点。
“在里面,输液。”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医生说,再晚来几个小时,人就没了。”
周明的身体晃了一下,手撑在椅子扶手上。他张了张嘴,像是要问什么,又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蹲下来,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我妈呢?”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
“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林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撬门时划破的手腕上,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我给她发消息说桐桐病危,她已读不回。”
周明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她在家……”
“她不在家。”林晓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邻居说,她早上就去了小区麻将馆。我撬开门的时候,桐桐一个人被反锁在家里,连水壶都是空的。”
周明说不出话了。他蹲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林晓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周明,这次我不管你怎么想。桐桐出院之前,我不想见到你妈。”
周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抢救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周雨桐家属,可以进来一个陪护,孩子醒了要找妈妈。”
林晓转身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在这儿等着。你妈要是来了,让她在走廊坐着。”
她的脚步很轻,但还是惊动了病床上的桐桐。孩子睁开眼,目光虽然虚弱,却直直地看向门口,看见林晓的那一刻,嘴角弯了一下。
“妈妈……我梦到你了。”
林晓走过去,把女儿的小手拢进掌心里,低头在桐桐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不是梦,妈妈回来了。”
第三章 麻将桌上的笑声
小区麻将馆里烟雾缭绕,四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洗牌的声音哗啦哗啦响成一片。赵桂芬坐在靠窗那桌,面前堆着一摞零钱,十块的、二十的,还有几张红票子压在茶杯底下。她摸了一张牌,用大拇指搓了搓,眼睛一亮,把牌往桌上一拍。
“自摸!清一色!”她笑得合不拢嘴,伸手把三家面前的筹码拢过来,“给钱给钱,今天手气好得不得了。”
对家的李婶叹了口气,数了三十块钱递过去:“桂芬姐,你今天这是要把我们三家都掏空啊。”
“那是,我昨晚就梦到财神爷了。”赵桂芬把零钱按面值理好,塞进随身带的布包里,拉链拉上,又拍了拍,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她也不在意,眼睛已经盯着下一局洗好的牌了。
麻将馆的老板娘端着一盘瓜子过来,往赵桂芬面前搁了一小把:“赵姐今天赢不少吧?晚上请客啊。”
“请请请,赢了钱哪能不请。”赵桂芬嘴里应着,手已经开始码牌了。她今天确实赢得不少,台面上算下来三百多,布包里还有之前赢的,加起来怕是有五百出头。她心里盘算着,这钱留着也没用,明天再来几圈,运气好还能再赢点。林晓走之前给的那两千块生活费,她前两天输了大概一千五,手头正紧呢,今天这一把算是回了不少血。
“八筒。”下家打出一张牌。
“碰。”赵桂芬把牌推倒两张,又摸了一张,手指一搓,嘴角咧开了。她正准备打出去,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一个人,是隔壁单元的王阿姨,手里拎着一袋子菜,正站在门口东张西望。
王阿姨也看见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犹豫要不要开口。
“桂芬,你在这儿呢。”王阿姨把菜篮子换了个手,“我刚才从医院那边过来,看见你家林晓抱着桐桐急匆匆进了急诊,孩子好像不太对劲,脸白得吓人。”
赵桂芬摸牌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动作,把刚摸的牌插进牌列里,头也没抬:“哦,可能是感冒了吧。这两天换季,小孩子容易着凉。”
“我看着不像感冒,”王阿姨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桐桐眼睛闭着,胳膊耷拉着,林晓脸上全是泪,一路小跑进去的。你要不要去看看?”
赵桂芬打出一张三条,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林晓就是大惊小怪,孩子磕了碰了都紧张得不行。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桐桐还在睡觉呢,能有什么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这正打着牌呢,走不开。等这圈结束再说。”
王阿姨张了张嘴,看她这副样子,到底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拎着菜走了。
赵桂芬继续摸牌,但手指头不知怎么的,没有刚才那么利索了。她打出一张牌,被下家胡了,掏钱的时候心里莫名地烦躁。她甩了甩头,把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压下去,重新码牌。桐桐能有什么事?早上她出门的时候孩子确实在睡,她给留了面包和牛奶在桌上,水壶里灌了水,门从外面锁好,钥匙揣在兜里。孩子醒了会自己吃,困了会自己睡,又不是第一次了,能出什么问题。
“赵姐,该你摸牌了。”对家催了一声。
“哦,来了来了。”赵桂芬定了定神,伸手摸牌。可手气好像突然转了,接下来三圈她一把没胡,反倒点出去两炮,刚赢的钱又出去了一小半。她越打越急躁,出牌的速度快了不少,连李婶都看出来不对劲,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事。
“没事没事,打牌打牌。”赵桂芬把牌拍得啪啪响。
第四圈刚开始,麻将馆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所有人都抬起头往门口看,赵桂芬也不例外。她看见自己的儿子周明站在门口,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着,脸色铁青,眼睛死死地盯着她。
那一瞬间,赵桂芬手里的牌掉在了桌上。
周明大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赵桂芬心口上。麻将馆里安静下来,只剩隔壁桌不明就里的人还在摸牌,被同伴悄悄拽了一下袖子,也停了手。
“妈。”周明站在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桐桐在医院抢救,林晓一个人守着。你倒好,在这儿打麻将。”
赵桂芬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撑着桌沿站起来:“什么抢救?不就是感冒吗?王阿姨刚才说了,林晓带孩子去医院……”
“感冒?”周明打断她,眼眶泛红,“桐桐被反锁在家里,整整一天没人管。她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脱水、低血糖,医生说再晚几个小时人就没了。妈,你出门的时候把她锁在家里的,是不是?”
麻将馆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赵桂芬身上,有惊讶的,有不解的,还有几个牌友面面相觑,表情复杂。李婶悄悄把赵桂芬面前的钱往她那边推了推,像是想帮忙又不知道该怎么帮。
赵桂芬的脸色变了,从红到白,又泛出一层灰。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我……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我留了吃的……”
“她醒了找不到人,打不开门,水壶里的水喝完了,就在门后面一直哭一直哭。”周明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在麻将馆里回荡开来,“林晓提前回来,撬开门的时候桐桐已经昏在地上。妈,你锁门的时候就没想过,她才五岁,一个人在家会出什么事?”
赵桂芬的身子晃了一下,手扶住桌沿才没摔倒。她低头看着桌上散落的麻将牌,那些刚才还让她精神抖擞的方块,此刻像是一张张嘲笑她的脸。布包里的钱硌着她的腰,她忽然想起来,今天赢的这些,加上之前输的,都是从林晓留给她的那两千块生活费里出的。
“我……我这就去医院。”她伸手去拿布包,手抖得拉链拉了好几下才拉开,摸出几张钞票往口袋里塞,剩下的塞回包里,动作慌乱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她。
周明没有拦她,也没有帮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等她终于把东西收拾好,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赵桂芬从没听过的疲惫和失望。
“妈,你最好祈祷桐桐没事。”
赵桂芬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速度往门口走。她经过那些牌友身边时,没有人说话,连平时最爱跟她开玩笑的老张都低着头看桌面。她推开麻将馆的门,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几张钞票。
她走得很急,几乎是跑起来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把麻将馆里最后那点喧闹也吹散了。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脑子里却全是周明说的那句话——桐桐昏在地上,水壶是空的。
她想起今早出门前,确实看见桐桐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在意,拿了包就出了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她当时想的是,打完四圈就回来,最多三个小时。可四圈打完又加了四圈,赢了想再赢,输了想翻本,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从东边转到了西边。
赵桂芬跑进医院大门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急诊大厅的灯光白得晃眼,她远远看见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周明已经先她一步到了,正低着头跟坐着的林晓说着什么。林晓抬起头,目光越过周明的肩膀,直直地落在赵桂芬身上。
那目光不怒也不恨,只是疲惫到了极点的冷。
赵桂芬站在急诊大厅的门口,忽然迈不动腿了。她攥着口袋里那几张被汗水浸软的钞票,第一次觉得,麻将桌上那些哗啦哗啦的响声,原来是这么刺耳。
第四章 丈夫的愤怒
周明是在走廊拐角处截住赵桂芬的。急诊大厅的灯管嗡嗡响着,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他挡住母亲的路,整个人像一堵绷紧的墙。
“妈,你跑什么?”
赵桂芬抬头看他,嘴唇干得起皮:“我没跑,我来看看桐桐……”
“你从麻将馆出来的时候,李婶在后面喊你,你连头都没回。”周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你到底是来看桐桐,还是怕别人说你?”
赵桂芬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几张钞票,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走廊尽头,林晓从病房里走出来。她的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白衬衫袖口上沾着一小块干涸的褐色污渍——那是桐桐吐在她身上的。她看见赵桂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
“妈。”林晓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桐桐刚睡着,你别进去吵她。”
赵桂芬往前迈了一步:“我就看一眼——”
“她手上扎着留置针,胳膊上绑着监护仪。”林晓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到极点的平静,“她醒着的时候一直在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又哭。护士说她血管太细,扎了三次才扎进去。妈,你打麻将的时候,想过她在家里哭成什么样吗?”
赵桂芬的脸涨得通红,随即又褪成灰白。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我留了面包和牛奶在桌上……”
“她够不着。”林晓说,“你把吃的放在厨房台面上,她踩着小板凳都够不到。水壶太重,她搬不动,后来壶里没水了,她就趴在门后面哭。邻居听见了,以为是猫叫。”
赵桂芬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旁边的墙壁。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我又不是故意的。”赵桂芬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慌乱,“我就出去一会儿,谁知道她醒那么早?再说哪个当妈的没个疏忽的时候?你小时候不也……”
“妈!”周明猛地提高声音,走廊里几个病人家属转头看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把声音重新压下去,但脖子上的青筋还在跳,“桐桐五岁,你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钥匙转了两圈。你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你连她醒没醒都没看一眼。这叫一会儿?”
赵桂芬被儿子当众顶撞,脸上挂不住了。她把手从墙上收回来,挺直腰板,声音里多了一层恼怒:“我帮你们看孩子,没要你们一分钱。我天天买菜做饭,累死累活,就今天出去打了几圈牌,你们就这样对我?周明,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周明点头,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有些发颤,“所以我才没在麻将馆里跟你吵。妈,你知不知道医生怎么说的?桐桐再晚送两个小时,可能就救不回来了。你是我妈,桐桐是我闺女。你要是觉得打麻将比桐桐的命重要,你现在就回老家,我不拦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赵桂芬整个人僵住了。她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她从未见过的失望。那种失望比任何指责都让她心慌。
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的声音:“周雨桐家属,来一下护士站。”
林晓转身就走,脚步急促但没有跑。周明看了母亲一眼,也跟了过去。赵桂芬一个人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白炽灯照得她无处躲藏。她慢慢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桐桐躺在病床上,小脸瘦了一圈,嘴唇干裂,手背上贴着胶布,细细的管子连着床边的输液架。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一皱一皱的,小手指蜷着,像是还在梦里找什么东西。
赵桂芬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她想起桐桐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摇摇晃晃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叫奶奶。她想起桐桐爱吃她包的韭菜鸡蛋饺子,每次都能吃六七个。她想起今早出门时,桐桐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奶奶别走”。
她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
赵桂芬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布包从胳膊上滑落,里面的麻将牌哗啦一声散出来,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响亮。她慌忙去捡,手抖得抓不住那些光滑的方块。护士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散得最远的那张牌用脚尖轻轻推了回来。
赵桂芬把麻将牌一颗一颗塞回布包,拉链拉上,然后把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她坐在地上,后背靠着病房门,听着里面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那声音比她听过的任何麻将声都好听。
林晓从护士站回来的时候,看见赵桂芬坐在地上,愣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从赵桂芬身边绕过去,轻轻推开病房门走进去。门在身后合上,把赵桂芬隔在了外面。
周明跟在后面,在母亲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赵桂芬怀里的布包,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妈,那两千块生活费,还剩多少?”
赵桂芬的手在布包上收紧,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周明等了几秒,没有追问,转身进了病房。门再一次合上,走廊里只剩下赵桂芬一个人,抱着那个装了麻将牌的布包,坐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
她忽然想起林晓临走前塞给她那两千块钱时说的话:“妈,这钱你拿着,给桐桐买点好吃的,剩下的你自己看着花。”她当时满口答应,说尽管放心。然后第一天下午就坐上了麻将桌,想着赢点钱给桐桐买件新衣服,结果输了一千五,今天想把本捞回来,越陷越深。
病房里传来桐桐迷迷糊糊的哭声,细细的,哑哑的,像小猫叫。赵桂芬听见林晓轻声哄着:“妈妈在,妈妈在,桐桐不怕……”
赵桂芬把脸埋进布包里,麻将牌硌着她的额头。她第一次觉得,那些让她精神百倍的方块,原来这么凉。
第五章 回忆的裂痕
林晓坐在病床边的折叠椅上,一只手轻轻握着桐桐没有扎针的那只小手。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还有隔壁床孩子偶尔翻身的响动。周明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
“你记不记得桐桐一岁半那回?”林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女儿,又像是怕惊动什么更脆弱的东西。
周明转过身,脸上带着困惑。
“那天我出差回来,桐桐发高烧,三十九度八。”林晓的目光落在女儿干裂的嘴唇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桐桐的指节,“你妈说她就出去买了趟菜,回来孩子就烧起来了。我当时信了。后来隔壁张姐告诉我,她那天在麻将馆坐了一下午,桐桐是保姆看着的。保姆到点下班走了,你妈还没回来,桐桐一个人在爬行垫上哭了快一个小时。”
周明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跟你说了。”林晓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你说你妈辛苦一辈子,就这点爱好,让我别上纲上线。你说孩子不是没事吗,以后注意就行。”
“晓晓——”
“桐桐三岁,在小区游乐场摔了,膝盖磕掉一块皮。”林晓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写好的清单,“你妈当时在跟人视频打麻将,手机架在滑梯旁边。孩子摔了她没看见,是别的家长抱起来的。我晚上回来看到桐桐裤子上的血,问你妈,她说小孩子哪有不摔跤的。我又跟你说,你说——”
“我说我妈年纪大了,反应慢,让我多体谅。”周明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己都觉得这句话站不住脚。
“去年冬天,桐桐感冒咳嗽,我让你妈别带她去人多的地方。结果她带着桐桐去麻将馆,说那里暖和。麻将馆里全是烟味,桐桐回来咳了整整一个星期。”林晓的手指收紧了,桐桐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她立刻松了力道,低头看了看女儿的脸,确认没醒,才继续说,“那次我跟你吵了一架,你说你跟你妈谈过了,她答应以后注意。”
“她确实答应了。”周明说。
“她答应的事做到了吗?”林晓看着他,眼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沉到底的疲惫,“周明,我不是今天才开始生气的。我是攒了五年,攒到今天,实在攒不下去了。”
周明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想握她的手。林晓没有躲,但她的手是僵的。
“我知道我以前总是和稀泥。”周明仰头看着她,眼眶泛红,“我总觉得她是我妈,把我拉扯大不容易,能忍就忍了。我以为只要没出大事,就说明问题不大。今天我才明白,没出大事只是因为运气好。”
“运气?”林晓轻轻抽回手,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桐桐今天差点没了,你跟我说运气?周明,你妈出门的时候把门反锁了两圈。两圈。她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
周明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床沿。他沉默了很久,病房里的钟走过整整三分钟。
“我想搬出去住。”林晓说。
周明猛地抬头。
“不是跟你离婚。”林晓迎着他的目光,语气重新平静下来,“是我们一家三口单独住。你妈可以来看桐桐,但不能再单独带她。一天都不行。”
“房子……”
“租。小一点没关系。我算过了,我下个月申请调岗,不出差了,底薪少两千,但加上你的工资,够用。”林晓显然已经想了一路,“桐桐上幼儿园中班,放学可以托管到六点。我五点半下班,来得及接。”
周明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妻子。她坐在医院的折叠椅上,后背挺得笔直,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但说出来的话一句是一句,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什么时候想的这些?”他问。
“从撬开门看见桐桐倒在地上的那一刻起。”林晓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她偏过头,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周明,我推开门的时候,她趴在玄关地板上,脸贴着地砖,嘴唇上全是干皮,手指头抠着门缝。她听见我喊她,想抬头,脖子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她叫妈妈,声音小得我差点听不见。”
周明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开始发抖。
“我抱起她的时候,她轻得不像话。她在我怀里说了一句话,你猜她说什么?”林晓转过头来,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桐桐的被子上,“她说,妈妈,奶奶说让我乖乖睡觉,睡醒了就有好吃的了。我睡了好久好久,天黑了又亮了,奶奶还没回来。”
周明的手从脸上拿开,满脸是泪。
“她以为是自己睡不够久。”林晓用手背抹了一下脸,吸了口气,“我女儿以为,只要她再睡一会儿,奶奶就会回来给她吃的。她才五岁,她不知道大人可以这么不负责任。”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护士探头进来看了看输液瓶,换了一袋药水又出去了。门合上的瞬间,林晓看见走廊里赵桂芬坐在地上的侧影,布包抱在怀里,头低着,像一尊被抽掉了魂的泥塑。
她没有心软。
“你妈在外面坐了很久了。”周明哑着嗓子说。
“我知道。”
“要不要让她进来看看桐桐?”
林晓低头看着女儿。桐桐睡得比刚才安稳了些,嘴唇上涂了药膏,不再那么干裂。小手指微微松开,不再攥得那么紧。
“等桐桐醒了再说。”林晓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声音很轻,“我现在不想看见她。”
周明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赵桂芬抬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周明没有让开身体,只是低声说:“妈,你先回去吧。明天再说。”
赵桂芬张了张嘴,目光越过儿子想往病房里看。周明侧身挡住了那道视线。
“回去吧。”他的声音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把门带上。”
赵桂芬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扶着墙稳了稳。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忽然把拉链拉开,摸出里面所有的钱——那沓零散的钞票,有零有整,总共不到五百块。她把钱塞进周明手里。
“给桐桐买点吃的。”她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我明天再来。”
周明看着手里那沓皱巴巴的钞票,又看了看母亲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最终什么也没说,关上门,把那五百块钱放在床头柜上。
林晓看了一眼那沓钱,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婆婆身上原本有两千块,如今只剩这些。那一千五百块去了哪里,她不用问也知道。
但她现在不想追究钱的事。
她只想等桐桐醒来,告诉她从今往后,妈妈不会再把她交给任何人了。
第六章 婆婆的辩解
赵桂芬出了医院大门,夜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这才发觉自己的秋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站在路灯底下发了会儿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桐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小脸蜡黄,嘴唇上涂着白花花的药膏,手背上扎着针管。她不敢多看第二眼。
可这份心虚只维持到走进小区大门。路过三号楼的时候,她听见二楼棋牌室还亮着灯,窗户里传来哗啦啦的洗牌声,那种熟悉的脆响让她的脚步顿了顿。她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面还有邹大姐欠她的三十块牌钱没结。转念又想起周明那张铁青的脸,她缩回手,低着头快走几步,拐进了自家单元楼。
周明是半夜十二点多才回来的。赵桂芬一直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放着购物广告,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听见钥匙转门的声音,她立刻站起来,又觉得不妥,僵在原地没动。
周明进门换鞋,看见母亲坐在那儿,眉头拧了一下。
“妈,你怎么还不睡?”
“桐桐……咋样了?”
“输完液了,烧退了,医生说再观察两天。”周明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没有往沙发这边走,而是站在餐厅门口,手扶着椅背,“晓晓在医院陪着。”
赵桂芬搓了搓手,嘴唇动了动:“我……我真不知道会这样。我就出去了一会儿,想着中午就回来的,结果邹大姐她们非要再来一圈,我寻思桐桐睡着了……”
“你把她反锁在屋里。”周明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重,“两圈锁。五岁的孩子,一个人在家待了将近三十个小时。妈,你打麻将打糊涂了?你出门之前有没有想过,万一煤气没关?万一孩子醒了爬窗户?万一她碰了插座?”
赵桂芬脸色发白,嘴硬道:“窗户我都关严实了,煤气阀门我出门前特意拧过……”
“所以你全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她饿了要吃饭?”周明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直直盯着母亲,“妈,我小时候你把我锁家里,自己去厂里加班,那是没办法。可你今天锁桐桐,是为了打麻将。这能一样吗?”
赵桂芬被儿子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她嘴唇抖了抖,眼眶开始泛红,心里那股委屈劲儿拧着往上顶。她养大周明吃了多少苦,现在老了,打个麻将消遣消遣怎么了?哪个老人没个爱好?再说桐桐不是好好的吗,又没出大事。
“我帮你们带孩子,没要过一分钱。”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你们两口子忙,我天天守着这个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就出去打会儿牌,你媳妇就给我甩脸子,她尊重过我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吼我……”
“她吼你是因为桐桐差点没命。”周明的声音终于高了起来,“妈,你搞清楚,桐桐今天要是再晚两个小时被发现,医生说了,就可能伤到脑子。你还要她怎么尊重你?跪下来谢谢你?”
赵桂芬被儿子这一通吼震住了。她嘴张了张,眼泪顺着脸颊的褶子淌下来,但心里还是觉得憋屈。她抹了把脸,站起来,往自己卧室走,丢下一句:“行,你们都有理,就我是恶人。”
周明看着母亲的背影,胸口堵得发闷。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拿了瓶水回了自己房间。
赵桂芬回到屋里,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生闷气。床头柜上摆着一张桐桐三岁时的照片,小家伙举着一根糖葫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看了一眼,伸手把相框扣了过去。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通了老姐妹刘爱华的号码。刘爱华是她厂里的老同事,两人认识三十多年,平时无话不谈,麻将桌上也是常搭子的。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爱华,睡了没?”
“刚要睡,咋了桂芬?听你声音不对啊。”
赵桂芬憋了一肚子的话,对着电话一股脑倒了出来。她说自己就是出去打了会儿牌,儿媳妇就给她脸色看,儿子也冲她吼,好像她犯了天大的错。她说自己辛辛苦苦帮他们带孩子,到头来连点自由都没有。
刘爱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桂芬,我跟你实话实说吧。”刘爱华的声音很严肃,和平常拉家常的腔调完全不一样,“今天这事,是你不对。”
赵桂芬愣住了:“连你也……”
“你听我说完。”刘爱华叹了口气,“你打牌我不反对,我自己也打。可你把五岁的孩子锁家里,一锁就是一天多,这叫什么?这叫不负责任。邹大姐今天下午在棋牌室都说了,王阿姨来喊你的时候,你还不当回事,还说‘小孩睡觉呢,没事’。桂芬,那可是你亲孙女。你想想,要是桐桐真出了什么事,你儿子儿媳妇还认你这个妈吗?”
赵桂芬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咱们都这个岁数了,什么没经历过?打麻将就是个消遣,是让人高兴的。可你为了打牌,把孙女饿成那样,这牌打着还有什么意思?”刘爱华的声音缓了缓,“你儿媳妇生气是应该的,她要是不生气,那才叫怪事。你儿子冲你发火,那是他当爹的本能。你要是我,我儿子能把我赶出家门你信不信?”
赵桂芬没说话,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
“桂芬,咱们姐妹这么多年,我说话直。你好好想想吧,是麻将重要,还是桐桐重要。你要是想不明白,以后谁还敢把孩子交给你?”
电话挂断后,赵桂芬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刘爱华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口上,疼得她没法反驳。她想起桐桐小时候,胖乎乎的小手攥着她的手指头,奶声奶气地叫“奶奶抱”。她想起去年桐桐发烧,自己守了一整夜,用湿毛巾一遍遍给她擦身子,那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孩子好好的,让她做什么都行。
可今天呢?她为了多打几圈牌,把桐桐一个人扔在家里。她出门的时候明明听见桐桐在卧室里翻了个身,还嘟囔了一句什么。她当时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钟,然后锁上门走了。
两秒钟。她连推开门看一眼都没做到。
赵桂芬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她想起周明说的那句话——“你还要她怎么尊重你”——她忽然觉得,自己不配。
天快亮的时候,赵桂芬从床上坐起来,抹了把脸,拉开窗帘。晨光照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张被扣着的相框上。她拿起来,看着照片里桐桐的笑脸,手指在玻璃面上轻轻擦了擦。
然后她打开衣柜,开始翻找衣服。她记得柜子最底下有一件厚棉袄,是去年冬天林晓给她买的,她嫌颜色太鲜亮一直没穿过。她翻出来,叠好,放在床上。又从抽屉里找出一个信封,把枕头底下压着的一千块钱塞进去。
她不知道这些够不够弥补什么,但她得做点什么。
客厅里传来动静,周明起来了。赵桂芬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母子俩在晨光中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第七章 桐桐醒来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儿童病房里沉沉地浮着。林晓坐在床边,手一直握着桐桐的小手,那只手冰凉,软绵绵地搭在她掌心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往下坠,她数着那些透明的珠子,数着数着就数乱了,脑子里全是撬开门那一刻的画面——桐桐蜷在卧室地板上,嘴唇干裂起皮,小脸白得发青,旁边倒着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
周明站在床尾,一只手撑着床栏杆,指节泛白。他凌晨四点多从家里赶过来,外套里面还是睡衣,领子翻得乱七八糟。他几次想开口跟林晓说话,但林晓的目光始终锁在女儿脸上,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天蒙蒙亮的时候,桐桐的睫毛动了一下。
林晓整个人绷紧了,凑近了些,屏住呼吸。桐桐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了一会儿,才慢慢聚拢。她看见林晓的脸,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妈妈……”
林晓的眼泪瞬间涌出来。她把脸贴在桐桐的小手上,肩膀剧烈地抖着,压着声音哭,怕吵到女儿。桐桐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像小猫爪子似的。
“妈妈,你别哭。”桐桐的声音又细又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不疼了。”
周明别过头去,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他走到床头另一侧,弯下腰,声音压得很低:“桐桐,爸爸也在。”
桐桐转了转眼珠,看了看他,嘴角扯了一下,没笑出来。她的目光又回到林晓脸上,小声说:“妈妈,我渴。”
林晓赶紧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里面是护士提前倒好的温水。她扶着桐桐的头,把吸管凑到她嘴边。桐桐含住吸管,吸了两口就呛了一下,咳得整个人蜷起来。周明连忙去叫医生。
医生来检查了一番,说孩子刚醒,肠胃功能还没恢复,水要小口小口喂,暂时不能进食。医生走后,桐桐又喝了两口水,像是攒了点力气,眼睛睁得大了些。她看着林晓,忽然说:“妈妈,奶奶呢?”
林晓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轻轻摸了摸桐桐的额头:“桐桐先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
“奶奶说她出去一下下就回来。”桐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叫我乖乖睡觉,醒了就有糖吃。我睡醒了,她没回来。我喊她,没人应。我就自己玩,后来肚子饿了。”
林晓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然后呢?”
“然后我去厨房找吃的,够不着柜子。冰箱里面有菜,我不会开那个盒子。”桐桐的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扎着针头的手背,“后来我找到一瓶水,在茶几上。我喝了水,肚子还是饿。我就喝水,喝了好多好多。后来水没有了,瓶子空了。我又喊奶奶,喊了好久。”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晓,眼神干净得让人心碎:“妈妈,奶奶是不是不要我了?”
林晓彻底忍不住了,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抖成一团。她不敢出声,喉咙里堵着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周明站在床边,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铁青,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他蹲下来,握住桐桐的另一只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桐桐,奶奶没有不要你。是爸爸不好,爸爸不该把你交给奶奶。”
桐桐似懂非懂地看着他,小声说:“爸爸,你别难过。我以后不吃糖了,我乖乖的,你们别不要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捅进周明胸口。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床沿上,肩膀无声地颤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出病房,在走廊的墙角站定,一拳砸在墙上。墙面闷响了一声,他的手骨节处擦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他浑然不觉。
林晓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背对着她站在走廊尽头,肩膀绷得紧紧的。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听见了吗?”
周明没回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听见了。”
“她一直在喊奶奶。”林晓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她喊了那么久,都没人应她。我女儿,一个人在那个屋子里,喊了不知道多少遍。她今年才五岁。”
周明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泪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伸手想拉林晓的手,林晓往后退了一步。
“周明,我出差三天,把女儿交给你妈妈。我走之前给她留了两千块钱,冰箱里塞满了菜,我甚至连桐桐每天吃什么、几点睡觉都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冰箱门上。”林晓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可你看看桐桐现在什么样。”
周明低着头,像个被训话的孩子,双手垂在身侧。
“你妈呢?”林晓问。
周明沉默了几秒:“在家。”
“她有没有打过电话来问一句?”
周明没吭声。
林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泪光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种冷而硬的东西:“你去跟医生说,住院观察两天的事,我来签字。你回去,把你妈的东西收拾一下。我不想在桐桐出院之前,在家里看见她。”
周明猛地抬头:“晓晓——”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林晓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再说一遍,我不想在桐桐出院之前,在家里看见她。至于之后怎么办,等桐桐好了再说。”
她转身往病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没回头:“你进去看看桐桐吧。她刚才问你呢。别让她看见你手上的血。”
周明站在走廊里,看着妻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窗外天光大亮,楼下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有保洁人员在扫地,有家属提着早餐往住院部走。世界照常运转,只有他站在原地,觉得自己脚下那块地已经裂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上的血已经凝固了,黑红的一小块。他攥了攥拳头,疼得钻心。
病房里,桐桐又睡着了。林晓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张小脸。护士进来换药,轻声说:“孩子情况稳定了,但这两天得特别注意,不能让她情绪激动,饮食要慢慢恢复。”
林晓点点头,轻声说好。
护士走后,她低下头,在桐桐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妈妈在呢,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第八章 经济压力
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林晓拿着缴费单站在收费窗口前,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手指微微发凉。
八千三百二十七块。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才把银行卡递过去。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刷了一下,抬头看她:“余额不足。”
林晓愣了一下。这张卡里应该还有一万多。她换了一张卡,刷过去,还是不够。她站在窗口前,把手机银行打开,一笔一笔地翻看最近的支出记录。房贷、车贷、桐桐幼儿园的托费、水电燃气,每一笔都有据可查。然后她看到一笔转账记录,三天前,她出差那天早上,从这张卡里转走了两千块,转给的是周明的账户。
她想起来了。那两千块是她取出来留给婆婆的生活费。她怕婆婆不会用手机支付,特意取了现金,放在客厅茶几的抽屉里,还写了张纸条压在下面:妈,这是这几天的菜钱,冰箱里都有,不够再跟我说。
现在那张纸条还在不在她不知道,但钱肯定是不在了。
林晓交完费,拿着收据往回走。走到病房门口,她停住脚步,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她拨通了赵桂芬的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晓晓啊——”婆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热情,“桐桐怎么样了?我正准备过去看看呢。”
“妈,”林晓打断她,语气还算平静,“我走之前放在茶几抽屉里的两千块钱,您拿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哦,那个钱啊……我拿了,买菜用了嘛。这几天给桐桐做饭,你知道现在菜价贵……”
“冰箱里的菜是我走之前买好的,够吃三四天。”林晓说。
“那、那也不能光吃那些啊,总得买点新鲜的……”
“妈,您说实话,那钱到底用在哪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重了。过了好一会儿,赵桂芬才说:“用了一些……打牌的时候,借给牌友了。人家说过两天还。”
林晓闭上眼睛,手指捏着手机壳的边缘,指甲盖发白。“借给牌友多少?”
“也、也没多少……”
“妈,我现在在医院,桐桐的住院费八千多。我给您留的两千,您说借给牌友了。您告诉我,借了多少,借给谁了,我去要回来。”
“哎呀你这孩子,人家说还就会还的嘛,你急什么——”
“我没急。”林晓的声音冷下来了,“我就是在想,桐桐在家饿了两天,您那两千块钱,哪怕花一百块给她买点面包牛奶放桌上,她都不至于饿成那样。妈,她饿得连水都喝光了。水。您连杯水都没给她留够。”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您不用来医院了。”林晓说完,挂了电话。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把即将涌出来的眼泪逼回去。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慢慢走过,轮椅上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有人提着饭盒匆匆而过,饭盒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没有人注意到她。
周明从病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林晓靠着墙,一只手按在胸口,像是在按着什么快要碎掉的东西。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刚才给我妈打电话了。”
林晓睁开眼看他。
“她说了钱的事。”周明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说买菜花了一些,剩下的借给牌友了。我问了王阿姨,王阿姨说这几天我妈天天在麻将馆,从早打到晚。有一天手气不好,输了……”
他停住了。
“输了多少?”
“一千五。”
林晓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一千五。我留给桐桐吃饭的钱,她输了一千五。周明,桐桐在家饿了两天,你妈妈在麻将桌上输了一千五。”
周明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手攥成拳头,指节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你打算怎么办?”林晓问。
“我……”周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去找她要回来。”
“要回来?”林晓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周明,你觉得这是钱的问题吗?”
周明不说话了。
林晓站直身子,把手里的缴费单折好放进包里。她看着周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八千三百二十七。这是桐桐的住院费。我付了。你妈妈输掉的一千五,加上我给她留的两千,一共三千五。这笔钱我不打算要了,就当买个教训。但这个教训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
她顿了顿:“你回去告诉你妈妈,桐桐出院之前,我不想见到她。出院之后,她如果还想认这个孙女,就自己想想清楚,她到底做了什么。”
说完她转身进了病房。桐桐还在睡,小脸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林晓在床边坐下,把女儿的小手轻轻握在掌心里。那只小手温热而柔软,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洗净的灰。
她想起那间被反锁的屋子。茶几上的空水瓶,地上散落的玩具,桐桐蜷在沙发角落里睡着的样子。她想起女儿说“我喝了水,肚子还是饿”时的表情,那么平静,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晓把桐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走廊里,周明靠着墙站了很久。他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这几天你别来医院了。桐桐需要静养。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赵桂芬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周明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第一次没有立刻接。他按了拒接,然后关机。
他走到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林晓坐在床边,握着桐桐的手,背影单薄而笔直。桐桐动了动,好像说了句什么梦话,林晓低下头去听,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背。
周明把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推开。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直到护士过来换药,他才退到一旁。
“你是孩子爸爸吧?”护士看了他一眼,“进去陪陪吧。孩子刚才醒了,问妈妈要水喝,喝了两小口又睡了。情况比昨天好,别太担心。”
周明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去。林晓没有抬头看他,但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留出了床边的位置。他坐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桐桐的额头,温度正常。他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晓晓,”他开口,声音沙哑,“住院费的事,我来想办法。我妈那边……”
“以后再说吧。”林晓打断他,语气平淡,“先把桐桐照顾好。其他的,等她出院了再谈。”
周明点点头,没再说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不紧不慢。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桐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周明的手指。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的手背上,肩膀无声地颤动着。林晓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远处的楼群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车流在暮色中缓缓移动。这座城市正在进入夜晚,而他们的夜晚,还远远没有结束。
第九章 邻里的议论
小区不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一早,林晓在医院守夜的事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王阿姨买菜回来,在单元门口碰见三楼的李婶,两人站着说了不到三句话,李婶的眼睛就瞪圆了。
“你说什么?桐桐被锁在家里两天?”
王阿姨叹了口气,把手里的菜篮子换了只手提着。“我昨天亲眼看见的,林晓抱着孩子冲出来,孩子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干裂了。她一边跑一边哭,我在后头喊她都没听见。”
李婶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葱差点掉地上。“赵桂芬呢?她奶奶人呢?”
“麻将馆。”王阿姨压低声音,嘴角往下一撇,“有人看见她那天下午还在打牌,赢了好几把,笑得隔壁桌都能听见。”
李婶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想起桐桐平时在楼下玩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见人就喊奶奶好,嘴甜得很。
“这孩子才五岁啊。”李婶的声音有点发颤,“两天,两天没人管?”
王阿姨没再接话,只是摇了摇头,提着菜篮子上楼了。李婶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葱,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到了中午,小区凉亭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有带孩子晒太阳的年轻妈妈,有退休的老头老太太,还有几个刚买完菜回来的中年女人。话题绕来绕去,最后都落在赵桂芬身上。
“我早就说过,那个人打麻将太入迷了。”住在一楼的张奶奶摇着蒲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上回我去她家借酱油,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后来才知道,她把桐桐一个人扔家里,自己出去打牌了。那时候孩子才三岁多,站在门口哭得嗓子都哑了。”
“真的假的?”旁边一个年轻妈妈皱起眉,把自己的孩子往身边拉了拉。
“我还能编不成?”张奶奶哼了一声,“那回我就跟她说了,孩子小,不能离人。她怎么回的?她说桐桐乖,不闹,放点吃的就行。你们听听,这叫什么话。”
凉亭里沉默了几秒。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镜框,慢悠悠地说:“我家跟她家就隔一堵墙。前天晚上我好像听见小孩哭,还以为是电视里的声音。现在想想……”
他没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那周明呢?”年轻妈妈问,“孩子爸爸不管吗?”
“周明忙啊,常年加班。”张奶奶叹了口气,“林晓也是没办法,两口子都要上班,孩子总得有人带。谁能想到……”
“再忙也不能把孩子交给这样的人带。”另一个中年女人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火气,“打麻将比孙女的命还重要?这要是我婆婆,我当场就得跟她翻脸。”
“你小声点。”旁边的人拉了拉她的袖子,“赵桂芬就住三号楼,别让她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说错了吗?”中年女人声音更大了,“做了这种事还不让人说?孩子饿了两天,她坐在麻将桌上笑,这事搁谁家能忍?”
凉亭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越说越激动。有人翻出赵桂芬以前的事,说她去年冬天也把桐桐一个人放在家里,自己跑去参加什么麻将比赛,回来的时候孩子发烧到三十九度。有人接过话头,说林晓那次就跟婆婆吵了一架,但后来还是忍了,因为没人帮忙带孩子,她实在没办法。
“要我说,林晓就是太老实了。”张奶奶摇着蒲扇,语气里满是心疼,“那孩子瘦得跟什么似的,你见过她给桐桐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吗?钱都输在牌桌上了。”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个上午就传遍了小区的每个角落。
赵桂芬是十点半出门买菜的。冰箱里空了,周明昨天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她心里有些发虚,想着买点菜做顿好的,等儿子回来好好说说。
她提着布袋子走出单元门,迎面碰上二楼的小刘。小刘平时见她都热情地打招呼,今天却只点了一下头,脚步都没停,匆匆走过去了。赵桂芬愣了一下,没往心里去。
走到小区门口的菜摊前,她蹲下来挑西红柿。卖菜的老陈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古怪,称菜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找零钱的时候把钱往她手里一塞,转头就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赵桂芬心里犯起了嘀咕。她提着菜往回走,经过凉亭时,原本热闹的说话声忽然停了。她抬头看过去,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然后又齐刷刷地移开。张奶奶把蒲扇往脸前一挡,假装在看别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咳嗽了一声,低头看手机。
赵桂芬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她加快脚步往家走,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语气她太熟悉了——是背后说人闲话的语气。
她几乎是跑着上了楼。关上门,把菜往厨房台面上一扔,整个人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掏出手机,翻出麻将馆老板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今天下午有人吗?三缺一叫我。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往常老板都是秒回,今天却迟迟没有动静。赵桂芬等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老张她们呢?
这回老板回了,但只有冷冰冰的几个字:她们说今天有事,不来了。
赵桂芬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又翻出牌友群的聊天记录。群里一共八个人,往常每天都有几百条消息,今天却安静得诡异。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天晚上十一点,是有人发了一张牌桌的照片,配文“今天手气好”。底下没有一个人回复。
她又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平时关系最好的牌友刘姐的电话,拨了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刘姐,今天下午有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个……桂芬啊,我今天要带孙子去上早教课,改天吧。”
“你孙子不是才一岁多吗?上什么早教课?”
“就……新报的班。不说了啊,老师叫我了。”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地响着。
赵桂芬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茶几上还放着桐桐的小水杯,杯底有一圈干涸的水渍。她看着那个水杯,忽然觉得屋子安静得可怕。
她又拨了一个号码,这回是隔壁楼的吴阿姨。“吴姐,下午有空吗?来家里坐坐?”
“哎呀桂芬,我今天要去医院复查,改天吧。”
“你上周不是刚复查过吗?”
“……又有点不舒服。先这样啊。”
电话再次被挂断。赵桂芬慢慢放下手机,在沙发上坐下来。她看着茶几上那个小水杯,伸手拿起来,杯壁冰凉。她想起那天出门前,桐桐拉着她的衣角说“奶奶我饿”,她随手从桌上拿了一瓶水塞给孩子,说“先喝点水,奶奶一会儿就回来”。
一会儿。她在麻将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一点打到六点,中间没挪过地方。手气好得不得了,连胡了好几把,隔壁桌的人都过来看。她笑得合不拢嘴,完全忘了家里还有个五岁的孩子。
赵桂芬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手指有些发抖。她又拿起手机,翻到和儿子的聊天记录。昨天周明发的那条消息还在:“妈,这几天你别来医院了。桐桐需要静养。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
她当时打了好几个电话,周明一个没接。后来她发了一长串语音解释,说自己只是出去一会儿,说孩子睡着了不会有事,说林晓小题大做。周明一条都没回。
赵桂芬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小区里人来人往,有人遛狗,有人带孩子玩。三号楼的李婶正和四号楼的老赵太太站在花坛边说话,两人说着说着,往她这个方向指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手,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
赵桂芬退回屋里,拉上了阳台的窗帘。她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第一次觉得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小区,变得如此陌生。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社区活动群的消息,有人在问周六的包饺子活动谁参加。往常赵桂芬总是第一个报名,今天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
茶几上那袋西红柿还放在厨房台面上,她忘了放进冰箱。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赵桂芬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颤动着。她想起桐桐蜷在沙发角落睡着的样子,想起林晓抱着孩子冲出家门时那双通红含泪的眼睛,想起周明在电话里冷冰冰的语气。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做错了。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压了下去。她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自言自语:“我不就是出去了一会儿吗?孩子不是好好的吗?至于这样吗?”
没有人回答她。墙上的钟继续走着,滴答,滴答,像是在提醒她,那两天的时间,对桐桐来说,究竟有多漫长。
第十章 丈夫的抉择
周明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他脸色发灰。他在住院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掏出手机给林晓发消息:桐桐睡了吗?我回去拿点东西,顺便跟你谈谈。
林晓回了一个字:嗯。
这一个字像根细针,扎得他胸口发闷。他开了四十分钟的车回到家,进门先去桐桐房间看了一眼。小床上空荡荡的,被褥还保持着早上林晓匆忙卷起来的样子。床头柜上放着桐桐最喜欢的粉色小兔子,耳朵上沾着一块干了的米糊。周明拿起来,用手指蹭了蹭那块米糊,蹭不掉,已经硬了。
他站在女儿房间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医生说的那些话。严重低血糖,电解质紊乱,脱水。医生问孩子多久没吃东西了,他答不上来。林晓在旁边声音发颤地说,至少两天。两天。周明当时感觉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懵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兔子放回床头,转身去了医院。
林晓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豆浆。周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走廊里只有护士推车的轱辘声和远处某个病房传来的咳嗽声。
“晓晓,对不起。”周明先开的口,声音很低。
林晓没看他,盯着手里的豆浆杯。“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我知道。”周明搓了一把脸,“我下午跟我妈通过电话了,她说她就是出去了一会儿……”
“一会儿?”林晓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睛红得吓人,“周明,桐桐跟我说,奶奶出门的时候她还在睡觉。她醒过来喊奶奶没人应,自己去拧水龙头,够不着,踩着马桶盖爬上去的。她喝了两天的自来水,周明。两天。”
周明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林晓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你妈带着桐桐去麻将馆,把桐桐放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一坐就是三个小时。那次桐桐回来就发烧了。我跟你说了,你说妈就是一时疏忽,让我别计较。前年,你妈打麻将忘了接桐桐放学,幼儿园老师给我打电话,我请假从公司赶过去,桐桐一个人坐在门卫室里哭。我跟你说,你说你去跟你妈谈。你谈了吗?”
周明低着头,半天才说:“我谈了。”
“你谈了。”林晓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你所谓的谈,就是跟她说两句,然后转头让我多担待。周明,你每次都说‘她是我妈,年纪大了,你让让她’。我让了五年,让到今天桐桐躺在医院里。”
周明抬起头,眼眶也红了。他伸手去握林晓的手,林晓没有甩开,但也没有回握,就那么任由他握着。
“我想好了。”周明的声音沙哑,但语气很坚定,“让我妈回老家住一段时间。桐桐我们自己带。”
林晓转头看着他,像是想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跟公司申请减少出差,你也把下半年的出差计划调一调。咱们轮流接送桐桐上幼儿园。实在忙不过来,就请个靠谱的阿姨。”周明深吸一口气,“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以前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家和万事兴。可我忘了,忍的那个人不是我,是你和桐桐。”
林晓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别过头去,肩膀微微抖动着。周明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投来一瞥善意的目光。
“但我有个条件。”林晓闷声说,声音还带着鼻音。
“你说。”
“你妈必须认识到自己错了。不是嘴上说两句‘我错了’就算了,我要她真的明白,她那天把桐桐锁在家里出去打麻将,差点害死孩子。”
周明沉默了几秒,点头。“我去跟她说。”
第二天一早,周明回了母亲家。赵桂芬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看见儿子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堆起笑:“明明来了?吃早饭了没?妈给你煮碗面。”
“妈,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
赵桂芬的手停在半空中,晾衣杆还举着。她看了儿子一眼,慢慢放下杆子,走到沙发边坐下。茶几上还放着那袋西红柿,已经有点蔫了。
周明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妈,桐桐这次差点没命。医生说再晚半天送来,后果不敢想。”
赵桂芬嘴唇动了动。“我……我就出去了一会儿……”
“四个小时。”周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你从下午一点打到六点,中间没回来过。桐桐一个人在家待了四个小时。而且前一天下午你也在外面,加起来她在家里一个人待了将近两天。”
赵桂芬不说话了,手指绞着衣角。
“我让晓晓受了太多委屈。”周明看着自己的母亲,“以前每次你们有矛盾,我都让晓晓忍。我觉得你是我妈,她让着你是应该的。但这次不行了,妈。桐桐才五岁,她差点死在家里。”
赵桂芬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你这话说得……我难道不心疼桐桐?我是她奶奶!”
“我知道你心疼。可你更心疼你的麻将。”周明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输的那一千五,是晓晓留给你和桐桐的生活费。妈,桐桐饿了两天,你输了一千五。”
赵桂芬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抬起手抹了一把,嘴上却还是犟着:“我又不是故意的……谁知道会这样……”
“所以你到现在都觉得,这只是个意外?”周明站了起来,“妈,你回老家住一段时间吧。桐桐我们自己带。”
赵桂芬猛地抬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你赶我走?”
“不是赶你走。是让你冷静冷静,也让我们都冷静冷静。”周明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态度没有丝毫松动,“等你真的想明白了,你再回来。桐桐还是你孙女,你还是她奶奶。但如果你还是觉得打麻将比什么都重要,那你就不适合单独带她。”
赵桂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到儿子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从来没见过周明这个样子,站得笔直,眼神坚定,像一堵推不倒的墙。她忽然意识到,儿子不是在跟她商量。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赵桂芬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我走。”她终于开口,声音又哑又低,“我明天就走。”
周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妈,你到了老家给我发个消息。桐桐出院那天,我会告诉你。”
门关上了。赵桂芬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蔫了的西红柿,忽然伸手拿起来,攥在手心里。西红柿的表皮被她攥得裂开,汁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她想起桐桐被抱上救护车时,小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奶奶”。那声音又轻又弱,像小猫叫。
赵桂芬把裂开的西红柿放在桌上,起身去了卧室。她拉开衣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旧旅行袋,开始往里收拾衣服。手抖得厉害,一件外套叠了三次都没叠好。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个旅行袋,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这个家她住了六年,从桐桐出生就住过来了。阳台上还挂着桐桐的小袜子,厨房里还有桐桐专用的卡通碗筷,卫生间的架子上摆着桐桐的小黄鸭沐浴露。
她一件一件地收拾着,动作很慢很慢。
第十一章 婆婆的悔悟
赵桂芬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又拉开,又拉上。反复了三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较什么劲。最后还是敞着口放在床边,衣服堆得乱七八糟,像她此刻的心。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周明走了一个多小时了。这一个多小时里她没挪地方,就坐在沙发上发呆。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正中,照在她膝盖上,热烘烘的。
手机相册她平时很少翻,今天不知道怎么的,手指头自己就点开了。最近的一张照片是半个月前拍的。那天桐桐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头上扎了两个小揪揪,站在小区花坛边上比了个剪刀手。赵桂芬记得清楚,那天自己刚赢了钱,心情好,桐桐闹着要拍照,她就随手按了一张。照片里桐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门牙掉了一颗,说话还漏风。
她往下翻。前年冬天,桐桐裹成个球,蹲在雪地里堆雪人,鼻尖冻得通红。去年夏天,桐桐坐在小凳子上啃西瓜,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拿纸巾去擦,桐桐咯咯笑着躲。再往前,桐桐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朝她扑过来,嘴里喊着“奶奶抱,奶奶抱”。
赵桂芬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鼻头猛地一酸。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使劲眨了几下眼。可眼泪这东西越忍越多,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她没有出声,只是胸口一起一伏,像个漏风的风箱。
她想起桐桐被抱走那天,小脸埋在林晓肩膀上,两只小手软塌塌地垂着,连抓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当时站在楼道口,想上前又不敢,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最后只能看着救护车的门关上。
赵桂芬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停住了。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居家服,犹豫了几秒,转身回卧室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头发也重新梳了梳,用黑色发卡别好。
出门前她拉开抽屉,把里面剩下的五百块钱揣进口袋。那是林晓留的两千块里最后的余额,买菜花了一些,剩下的都在这里了。她攥着钱出了门,脚步比平时快,走几步又慢下来,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到了医院楼下,她站在住院部大厅里,抬头看着楼层指示牌,手心全是汗。电梯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她始终没迈进去。旁边有个保洁阿姨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才咬咬牙走进电梯,按了五楼。
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林晓低低的说话声,听不太清。赵桂芬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又放下。透过门缝,她看见桐桐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手上扎着留置针,小脸还是没什么血色,但眼睛睁着,正看着林晓手里的绘本。
林晓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头发随意扎着,衣服还是昨天那身,脸色蜡黄,眼底一片乌青。她翻了一页书,声音沙哑地念着:“小兔子说,妈妈,我永远爱你……”
桐桐伸出没扎针的那只手,摸了摸林晓的脸。“妈妈不哭。”
“妈妈没哭。”林晓吸了一下鼻子,笑了,“妈妈是高兴,桐桐醒过来了。”
赵桂芬站在门外,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厉害,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就这么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一个护士推着器械车过来,问她找谁。她才不得不推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声。林晓抬起头,看见她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像是一层薄冰迅速覆盖了水面。她没说话,只是把绘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把凳子往后挪了挪。
“妈。”赵桂芬叫了一声,声音又干又涩。
林晓没有应。她侧身站在床边,一只手护着桐桐的输液管,眼睛看着地面,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桂芬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床尾。她看着桐桐,桐桐也看着她。小姑娘的眼睛里有一丝怯意,不像以前那样一见到奶奶就扑过来伸手要抱。她往林晓那边缩了缩,小声叫了句:“妈妈……”
这一声“妈妈”像一根针扎在赵桂芬心口上。她赶紧开口:“桐桐,是奶奶。奶奶来看你了。”
桐桐没有回应,只是把脸埋进林晓的腰侧。林晓抬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妈,你怎么来了。”
“我……”赵桂芬从口袋里掏出那五百块钱,放在床尾的栏杆上,“这是剩下的钱,你拿着。住院费……不够的我想办法。”
林晓看了一眼那叠钱,没动。“不用了,住院费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赵桂芬的手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来,攥着那叠钱,指节发白。她低头看着桐桐露在被子外面的小脚丫,脚背上贴着胶布,青色的血管透过薄薄的皮肤清晰可见。
“晓晓。”赵桂芬的嘴唇抖了抖,“我……我错了。”
三个字一出口,眼泪就跟着掉下来。她顾不上擦,就那么站在床尾,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毫无形象。她这辈子好强,年轻时跟丈夫吵架没服过软,跟街坊邻居拌嘴没低过头,可这会儿站在儿媳妇和孙女面前,她觉得自己矮了一大截。
“我不该去打麻将。我明知道桐桐一个人在家,我……我鬼迷心窍了。”赵桂芬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扯破的布,“我输了你留的生活费,我心里急,想把本捞回来,越打越上瘾,把桐桐忘了。我不是个好奶奶。”
林晓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接话。她想起桐桐躺在床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的样子,想起医生说“再晚半天后果不堪设想”时自己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这些画面像刺一样扎在心里,不是一句“我错了”就能拔出来的。
“妈,你知道我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吗?”林晓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带着压抑的颤抖,“桐桐躺在沙发上,嘴唇干得起了皮,手里攥着一个空水杯。她看见我,想哭都哭不出来,就哼了一声。她才五岁,一个人在家待了两天。”
赵桂芬捂住嘴,哭出了声。她弯下腰,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额头抵在床尾的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桐桐从林晓身后探出头,怯生生地看着哭泣的奶奶。她小声问:“奶奶怎么了?”
林晓低头看着女儿,深吸了一口气,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奶奶来看你了。”
桐桐犹豫了一下,从林晓怀里挣出来,慢慢坐起身。她看着床尾那个哭得直发抖的人,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叫了一声:“奶奶。”
赵桂芬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她看着桐桐,小姑娘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可眼睛还是亮亮的。桐桐朝她伸出了那只没扎针的手,手指头短短的,指甲盖泛着白。
赵桂芬几乎是扑过去的,膝盖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顾不上疼,伸手把桐桐的小手包在掌心里。温热的,软乎乎的,像以前一样。她把桐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
“桐桐,奶奶对不起你。”她哽咽着说,“奶奶以后再也不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了。”
桐桐看着她,眨了眨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赵桂芬的头发,像平时奶奶哄她睡觉时那样。“奶奶不哭。”
赵桂芬再也忍不住了,她把脸埋进桐桐的小手里,哭得肩膀直颤。林晓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无声地滑下来。她别过头去,用手背擦了擦,然后走过去,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递到赵桂芬手边。
赵桂芬接过纸巾,没有擦脸,而是用它包住了桐桐的小手,好像怕她着凉似的。她抬起头看着林晓,眼睛红肿,声音沙哑:“晓晓,我明天回老家。明明跟我说了,我走。等你们觉得我能带桐桐了,我再回来。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林晓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妈,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赵桂芬愣了一下,随即拼命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她知道,这句“路上注意安全”不是原谅,但至少是一扇没有关死的门。
桐桐看看妈妈,又看看奶奶,忽然说:“奶奶,你回老家了,谁给我讲小兔子的故事?”
赵桂芬破涕为笑,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奶奶跟你视频讲,每天都讲。好不好?”
桐桐想了想,点了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赵桂芬伸出粗糙的手指,勾住桐桐细细的小拇指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病房里的空气好像松动了一些。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融融的。林晓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倒了半杯温水,放在桐桐手边。她没有再说什么,但也没有离开病房。
赵桂芬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护士进来换药,她才站起来。临走前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五百块钱,轻轻放在桐桐的枕头下面,小声说:“给桐桐买点好吃的。”
这一次林晓没有拒绝。她只是看着赵桂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十二章 重新开始
赵桂芬回到儿子家时,天已经擦黑了。她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方向透出一线暖光。她换了鞋,轻手轻脚走进去,看见周明坐在餐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结。
“明明。”赵桂芬叫了一声。
周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合上电脑。“妈,你回来了。桐桐睡了?”
“睡了。晓晓在医院陪着,让我先回来收拾东西。”赵桂芬在餐桌对面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互相绞着,“我明天一早的车。”
周明没接话,沉默了好几秒。赵桂芬看着儿子的侧脸,忽然发现他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闷闷地疼。
“明明,妈想跟你说件事。”赵桂芬的声音很轻,“我那张麻将馆的卡,里面有三百多块钱。我想取出来,添到桐桐的住院费里。”
周明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还有——”赵桂芬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推到桌子中间,“这是我这个月的退休金,两千八。你拿着,给桐桐交住院费。我知道不够,但先垫上。剩下的……我回去把老家那几只鸡卖了,还有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前阵子有人来收,说能卖一千多。”
周明盯着那个信封,喉结动了动。他没有马上拿,而是问了一句:“妈,你回去住,生活怎么办?”
“我有退休金,够用。老家有地,种点菜,花不了什么钱。”赵桂芬说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你不用担心我。我就想……做点我能做的。”
周明伸手把信封拿起来,薄薄的一沓,捏在手里却觉得沉。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行,我先收着。住院费的事,我和晓晓会想办法,你别卖树了,那是爸当年种的。”
赵桂芬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你爸要是还在,肯定得骂我。他以前就说过,带孩子不能马虎,我……”
“妈。”周明打断她,“过去的事不说了。你回去好好照顾自己,比什么都强。”
赵桂芬点点头,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看着周明:“明明,晓晓那边……你多担待。她心里有气,应该的。你别跟她吵。”
周明嗯了一声。赵桂芬这才进了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环顾这间住了三年的小卧室,床头柜上摆着桐桐用彩纸叠的小兔子,耳朵歪歪扭扭的。她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进了随身的布包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赵桂芬拎着一个旧旅行袋出了门。周明送她到小区门口,给她拦了出租车。临上车前,赵桂芬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给周明:“这个月的退休金我取出来了,卡你拿着,以后每个月我往里存五百,给桐桐买书买玩具。密码是桐桐生日。”
周明捏着那张卡,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给我打电话。”
赵桂芬点头,钻进车里。出租车开出去十几米,她又让司机停下,摇下车窗,探出头对周明喊:“冰箱里我包了饺子,冻上了,桐桐爱吃白菜猪肉的。你记得煮给她吃。”
周明站在清晨的薄雾里,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路口,手里的银行卡还带着母亲的体温。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上楼。
林晓是中午回来的。桐桐睡着后,她让护工帮忙照看,自己回家拿换洗衣物。进门时周明正在厨房煮饺子,水汽氤氲,锅里翻滚着白胖的饺子。
“妈走了?”林晓站在厨房门口问。
“走了。六点的车,九点多到老家了,给我发了消息。”周明盛了一碗饺子放在台面上,又盛了一碗推给林晓,“先吃饭。”
林晓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味道和以前一样。她吃了两个就放下了,看着周明:“她留了多少钱?”
“退休金两千八,还有麻将卡里的三百多,加一起三千一。”周明从裤兜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桌上,“另外这张卡,她说以后每个月往里存五百,给桐桐买东西。”
林晓看着那张卡,没说话。三千一,离八千多的住院费还差不少,但这是婆婆第一次主动拿钱出来。以前她打麻将输多少都闷着不说,这次能自己提出来,还把退休金全掏了,确实不一样。
“住院费我算了一下,”周明坐到她对面,语气平静,“医保能报一部分,自费大概五千多。我这个月项目奖金能发下来,够了。”
林晓点了点头,低头又吃了一个饺子。嚼着嚼着,她忽然说:“周明,我昨天跟公司提了转岗申请。”
周明抬头看她。
“销售主管这个岗,一年有半年在外面跑。我申请调到市场部做策划,基本不用出差,工资少两千多,但能按时接送桐桐。”林晓说得很慢,显然已经想了很久,“你那边呢?项目组能不能调?”
周明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我跟领导谈过了,手上这个项目收尾后,我想转做技术支持,不用跟现场。可能也要降点薪,但出差少,加班也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笑,但空气里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钱少点就少点,”林晓说,“先把日子过稳了。”
周明伸出手,覆在林晓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敲键盘磨出的薄茧。林晓没有抽开,只是垂下眼睛看着碗里最后一个饺子,鼻尖微微发酸。
下午林晓回医院,周明在家把冰箱里的饺子分装好,又去超市买了桐桐爱喝的酸奶和几样水果。经过小区门口的麻将馆时,他脚步顿了一下。里面传来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和说笑声,玻璃门半开着。他看见门口垃圾桶旁边扔着一双熟悉的棉拖鞋,鞋底绣着暗红色的花,是赵桂芬那双。
周明站了几秒,弯腰把拖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拎着回了家。他把拖鞋洗干净,晾在阳台上,然后给赵桂芬发了一条消息:拖鞋忘了带,我给你收着,下次来穿。
赵桂芬很快回了:好。接着又发了一条:明明,妈把麻将馆的卡退了,以后不打了。
周明看着那行字,转头望向阳台上并排晾着的三双拖鞋——他的、林晓的、桐桐的,还有那双绣着暗红花的旧拖鞋挂在最边上,鞋尖朝里,像是随时准备再走进来。
晚上林晓从医院打来电话,说桐桐今天精神好多了,吃了小半碗粥,还画了一幅画。周明问画的什么,林晓沉默了一下,说:“画了四个人,她、我、你,还有奶奶。奶奶手里拿着一副麻将,桐桐在旁边打了个叉。”
周明握着手机,听见电话那头女儿咿咿呀呀的声音:爸爸,奶奶什么时候回来?我想听小兔子的故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尽量平稳:“等桐桐出院,爸爸带你去看奶奶。让奶奶当面给你讲。”
电话那头桐桐高兴地喊了一声好,然后林晓接过电话,声音低了下来:“周明,我今天跟护士长聊了,桐桐出院后需要复查两次,得有人陪着。你看你那边能不能再调两天假?”
“我明天就去跟领导说。”周明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万家灯火,“晓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林晓没说话,但周明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过了几秒,她开口:“不辛苦。桐桐刚才说,她出院后想吃奶奶包的饺子。我……我给她奶奶打个电话,问问饺子馅怎么调的。”
周明握着手机,嘴角弯了一下。阳台上夜风微凉,吹得那双旧拖鞋轻轻晃了晃。他抬头看着夜空,星星不多,但远处有一盏灯特别亮。
第十三章 桐桐出院
桐桐出院那天是个晴天。
林晓一早就办好了手续,把剩下的一点药和换洗衣物装进袋子里。桐桐坐在病床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眼睛盯着病房门口。“妈妈,爸爸怎么还没来?”
“在路上了,堵车。”林晓蹲下来给她穿鞋,系鞋带的时候手指顿了顿。这双鞋是婆婆去年买的,鞋头有点磨了,桐桐却一直不舍得换。
正说着,周明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和一小盒草莓蛋糕。桐桐眼睛一亮,从床上滑下来扑过去:“爸爸!”
周明一把抱起她,掂了掂:“重了,看来医院的饭没白吃。”
“才没有,”桐桐搂着他脖子,“医院的粥不好喝,我想吃奶奶包的饺子。”
这句话落地,病房里安静了两秒。林晓低头继续收拾东西,周明看了她一眼,拍拍桐桐的背:“回家再说,先跟护士阿姨说再见。”
护士站的几个护士都认识桐桐了,见她出来纷纷挥手。一个年轻护士蹲下来塞给她一张贴纸:“桐桐真勇敢,以后要好好吃饭哦。”桐桐认真点头,把贴纸贴在衣服上,回头找妈妈。
林晓牵住她的小手,走出住院部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桐桐眯了眯眼,忽然问:“妈妈,奶奶呢?奶奶怎么没来接我?”
林晓脚步微微一顿。周明把车钥匙掏出来,若无其事地说:“奶奶回老家了,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桐桐“哦”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走了几步又问:“那我的小兔子故事怎么办?奶奶说好要给我讲新故事的。”
林晓把她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上。三天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女儿轻得像一片叶子。“奶奶在电话里讲了,妈妈给你录下来了,回家放给你听。”
桐桐这才高兴起来,搂着林晓的脖子,小声嘀咕:“那好吧。”
回到家,周明已经把屋子收拾过了。客厅的玩具归了位,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葡萄和切好的苹果。桐桐一进门就跑去自己的小房间,抱出一个布兔子,又跑出来在沙发上滚了一圈。“还是家里好!”
林晓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那双绣花棉拖鞋不见了,愣了一下。周明走过来,低声说:“妈走的时候带走了。她说回去穿不着,但还是带走了。”
林晓“嗯”了一声,弯腰换鞋。她知道那双拖鞋对婆婆意味着什么——那是她唯一一双不打麻将时穿的鞋。带走它,大概是想提醒自己什么。
周明今天请了整天假。林晓去厨房烧水的时候,听见客厅里父女俩在搭积木。桐桐的声音脆生生的:“爸爸,这个红色的放哪里?”
“放最上面,当屋顶。”
“那奶奶的房间呢?奶奶住哪个?”
周明顿了顿:“奶奶住老家,下次来的时候住这里。”
桐桐没再追问,专心搭她的积木。林晓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
中午周明下了面条,卧了荷包蛋。桐桐吃了大半碗,比在医院强多了。吃完她拉着周明的手要去阳台看花。阳台上那盆绿萝是婆婆养的,出差前还绿油油的,现在叶子黄了几片。周明弯腰给绿萝浇了水,桐桐踮着脚摸叶子:“它是不是想奶奶了?”
“谁想奶奶了?”林晓端着水杯走过来。
“绿萝想。”桐桐说完自己先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午睡的时候,桐桐非要林晓陪着。小床塞不下两个人,林晓就靠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女儿背上。桐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妈妈,奶奶是不是生我气了?”
林晓手一紧:“怎么会这么想?”
“因为奶奶走的时候没跟我说再见。”桐桐声音越来越小,“以前奶奶去打牌都会跟我说再见的。”
林晓喉咙发堵,轻轻拍着她的背:“奶奶没生气,奶奶是回老家有事。她每天都想桐桐。”
桐桐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匀了。林晓看着她消瘦的小脸,想起住院第二天婆婆打来的那个电话。电话里赵桂芬的声音哑得厉害,说了一句“晓晓,妈对不住你”,就再也说不出别的。林晓当时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窗外的天阴着。她没有说原谅,只是说:“桐桐在输液,回头再说吧。”
后来婆婆又打了几次,每次都是问桐桐的情况,问完就沉默。周明接过一次,说了很久,挂了电话告诉她:妈把麻将馆的会员卡退了,牌友叫她也不去了,整天在家收拾屋子,把桐桐以前落在那儿的玩具都擦了一遍。
林晓当时没接话,但晚上给桐桐擦脸的时候,女儿忽然说:“妈妈,奶奶是不是一个人在家?她怕不怕?”
五岁的孩子问出这句话,林晓手里的毛巾差点掉进盆里。
傍晚桐桐睡醒了,精神很好,翻出画笔和纸趴在小桌上画画。周明坐在旁边看手机,时不时给她递个颜色。林晓在厨房准备晚饭,切着西红柿,听见客厅里桐桐在说话。
“这是妈妈,长头发。这是爸爸,戴眼镜。这是我,穿红裙子。”
“那这个呢?”周明问。
“这是奶奶。”桐桐的声音很认真,“奶奶在包饺子。我给奶奶画了好多饺子,这样她就不用出去买了。”
林晓切菜的手停了。
周明轻声问:“为什么给奶奶画饺子?”
“因为奶奶包的饺子最好吃。而且奶奶在家包饺子,就不会出去打牌了。”桐桐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道理。
林晓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桐桐举着画给她看,纸上四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旁边有一盘圆鼓鼓的东西,涂成黄色,大概就是饺子。奶奶那个小人画得格外大,头发涂成灰色,脸上有一个大大的笑。
“妈妈你看,奶奶在笑。”桐桐指着画,“奶奶下次来,还会给我带山楂片吗?”
林晓蹲下来,把女儿和画一起搂进怀里。“会的。奶奶下次来,妈妈给奶奶打电话,让她多带点。”
桐桐高兴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又跑去找周明要胶带,说要把画贴在墙上。
周明撕了一段胶带递给她,转头对上林晓的目光。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周明嘴角弯了一下,林晓也轻轻呼出一口气。
晚上吃完饭,周明洗碗,林晓给桐桐洗澡。浴室里热气腾腾的,桐桐坐在浴盆里玩泡泡,忽然说:“妈妈,我今天画了四个人。”
“妈妈看到了。”
“可是奶奶不在家。”桐桐低下头,用手指戳泡泡,“奶奶的房间空空的。”
林晓往她背上撩水:“奶奶在老家也有房间,她住在那里。等桐桐再长大一点,我们坐火车去看她。”
“那奶奶会想我们吗?”
“会。”林晓说得很肯定,“奶奶每天都在想桐桐。”
桐桐想了想,仰起脸:“那我给奶奶打个电话好不好?我想告诉她,我画了饺子给她。”
林晓拿过毛巾把她裹起来,抱到床上穿衣服。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她拿起来,翻到赵桂芬的号码,递到桐桐手里。“你自己跟奶奶说。”
桐桐拿着手机,等了几秒,电话接通了。她对着话筒大声说:“奶奶!我出院了!我画了好多饺子给你!”
电话那头传来赵桂芬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桐桐……奶奶看见了,奶奶看见了。”
桐桐又说了几句幼儿园的事,然后把手机还给林晓。“妈妈,奶奶哭了。”
林晓接过手机,贴在耳边。赵桂芬在那头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低的:“晓晓,桐桐瘦了没有?我蒸了枣泥糕,明天让明明过来拿。”
林晓握着手机,看着床上正在穿睡衣的女儿。“妈,”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枣泥糕放冰箱能存几天?我后天带桐桐过去拿吧。”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赵桂芬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能存,能存。我多蒸点,你们来了住一晚,我……我把房间都收拾好了。”
“好。”林晓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桐桐说想吃您包的饺子。”
“包,明天就包。”赵桂芬的声音在发抖,“白菜猪肉的,桐桐爱吃。”
挂了电话,林晓坐在床边。桐桐已经钻进被窝,拉着她的手:“妈妈,我们真的去看奶奶吗?”
“真的。”
“那我可以带上我的画吗?”
“可以。”
桐桐满意地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林晓给她掖好被角,关了灯,轻轻带上房门。客厅里周明已经洗好碗,正在给那盆绿萝摘黄叶。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跟妈说好了,”林晓走过去,“后天带桐桐过去。”
周明放下手里的叶子,站起来。“我后天调休,一起。”
林晓点点头,目光落在茶几上。桐桐下午贴的画就在那儿,四个小人手拉着手,奶奶的笑脸特别大。她伸手把画拿起来,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冰箱门上。
周明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画。“晓晓,”他声音很轻,“谢谢你。”
林晓没回头,只是看着画上那盘黄色的饺子。“我不是为了你,”她说,“我是为了桐桐。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周明从背后轻轻环住她。林晓没有挣开,只是靠在他怀里,看着冰箱门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窗外夜色渐深,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最高那层有一扇窗户透出暖黄的光,像有人正等着谁回家。
第十四章 婆婆的改变
赵桂芬是第二天一早去菜市场买的肉。她挑了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让摊主绞了两遍,又特意绕到东头那家面食店买了两斤饺子皮。回家路上经过小区活动中心,门口贴着张红纸,写着社区要办老年智能手机培训班,每周三节课,教怎么用微信、怎么视频通话。她站在红纸前看了好一会儿,旁边一个穿红马甲的工作人员笑着递过来一张报名表:“阿姨,来学学吧,学会了跟儿女视频,方便。”
赵桂芬接过表,犹豫了一下,还是填了名字。
第一节课就在当天下午。教室里坐了十几个老头老太太,每人手里捧着一部手机,有的还戴着老花镜。讲课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声音清亮,教大家怎么连无线网、怎么加好友。赵桂芬坐在最后一排,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总是点错地方,急得额头冒汗。旁边一个姓刘的老太太凑过来帮她:“你得轻轻点,别使劲摁。”
加好友那一步卡了半节课。赵桂芬翻着通讯录,找到周明的名字,又找到林晓的,最后在一串号码里认出了家里的座机——那是她记了几十年的号码,倒背如流。她试着给周明发了个好友申请,等了半天没动静。下课的时候姑娘走过来,帮她把申请重新发了一遍,又教她怎么打视频电话。
“您回去多练练,明天我检查。”姑娘笑着说。
赵桂芬回到家,饺子馅已经拌好了,她一边包饺子一边把手机放在案板旁边,每隔一会儿就按亮屏幕看一眼。直到包完两屉饺子,屏幕上终于跳出一条通知:周明已同意您的好友申请。她赶紧点进去,手忙脚乱地按了视频通话键。铃声响了七八下,周明接了。
“妈?”
赵桂芬看见屏幕里儿子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明明!我在学这个……这个视频。你看得见妈不?”
周明在那头笑了:“看得见,很清楚。您在哪儿呢?”
“在家包饺子呢。”赵桂芬把手机转了一圈,让镜头扫过厨房,扫过案板上整整齐齐的饺子,又转回来,“桐桐呢?”
“桐桐在客厅看电视。您等等,我叫她。”
赵桂芬听见周明喊了一声“桐桐,奶奶视频”,然后是蹬蹬蹬的脚步声。屏幕晃了一下,桐桐的小脸出现在镜头前,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奶奶!你怎么在手机里?”
赵桂芬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奶奶学会用手机啦。桐桐吃饭了没有?”
“吃了。妈妈煮的面条。”桐桐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奶奶,你在包饺子吗?我闻到味道了。”
“你隔着手机也能闻到?”赵桂芬把镜头凑近案板,让桐桐看那些包好的饺子,“白菜猪肉的,冻起来等你们来吃。”
“奶奶,你脸上有面粉。”桐桐咯咯笑。
赵桂芬伸手抹了一把脸,果然蹭了一手白。她不好意思地把镜头挪开,又听见桐桐在那头喊:“奶奶你别走,我还想看你。”
“奶奶不走,奶奶就在这儿。”赵桂芬把手机支在碗架上,继续包剩下的饺子。桐桐就趴在屏幕那头看着,时不时问一句“奶奶你包了几个了”,或者“奶奶这个饺子皮破了”。赵桂芬一边包一边回答,厨房里暖烘烘的,窗外有两只麻雀停在晾衣杆上。
那天晚上,赵桂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又点开视频通话,这次打给了林晓。响了两声就接了,林晓大概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
“妈,这么晚了还没睡?”
“睡不着。”赵桂芬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得高高的,“晓晓,我今天在社区学了用手机。以后我想桐桐了,不用等你们回来,直接打视频就行。”
林晓在那头顿了顿,然后说:“挺好的。妈,您那边冷吗?我看您还穿着单衣。”
“不冷,屋里有暖气。”赵桂芬拉了拉身上的毛背心,“桐桐睡了吗?”
“刚睡着。今天在幼儿园学了首新儿歌,回来一直唱,唱累了就睡了。”
“她唱什么了?”
林晓轻声笑了一下:“唱‘我的好妈妈’,还改词,把妈妈改成奶奶。”
赵桂芬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清了清喉咙,声音有些哑:“晓晓,我……我明天想给桐桐买件毛衣,你告诉我她穿多大码。”
“妈,不用买,她衣服够穿。”
“我就想买。”赵桂芬说得有点急,“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告诉我尺码,我去商场挑。”
林晓沉默了几秒,报了个尺码,又加了一句:“妈,您别买太贵的,小孩长得快,穿一季就小了。”
“知道,知道。”赵桂芬连声应着,手指在屏幕上笨拙地划拉着,想找备忘录记下来,找了半天没找到,干脆从床头柜摸出一支笔,记在了手背上。
挂了电话,她把手背凑到眼前看了看,那几个数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字。她忽然想起桐桐画的那幅画,四个小人手拉着手,她那个小人的脸上有一个大大的笑。赵桂芬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拉过被子蒙住头,肩膀抖了几下。
第二天早上,赵桂芬去商场挑了一件鹅黄色的毛衣,领口绣着一只小鸭子。付钱的时候她想起林晓说过别买太贵的,看了看价签,一百二十八,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她又绕到超市,买了桐桐爱吃的山楂片和奶片,装了满满一袋子。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是林晓打来的视频。赵桂芬站在路边接了,屏幕里是桐桐的脸,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
“奶奶!妈妈说你给我买毛衣了?”
赵桂芬把袋子举到镜头前:“买了,鹅黄色的,上面有小鸭子。”
“我要看我要看!”
赵桂芬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一点一点展开给桐桐看。桐桐在那头拍手:“好漂亮!奶奶你什么时候来?”
“奶奶后天就去。”赵桂芬把毛衣叠好,“桐桐,奶奶还买了山楂片。”
“奶奶最好了!”桐桐凑近屏幕亲了一口,赵桂芬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嘴巴贴过来的样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挂了视频,赵桂芬坐在长椅上没动。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她把毛衣袋子抱在怀里,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晓晓,我这两天看了一些讲小孩营养搭配的视频,桐桐早上是不是不爱吃鸡蛋?我看视频里说可以蒸蛋羹,放点虾皮,补钙。你把桐桐平时爱吃的菜告诉我,我回去学着做。
消息发过去没多久,林晓回了长长一段,列了七八样菜名,最后加了一句:妈,您别太累,慢慢来。
赵桂芬看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两遍,然后把手机贴到胸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暖融融的。她站起来,拎着袋子往家走,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路过社区活动中心的时候,那个穿红马甲的姑娘正站在门口发下周的课程表,看见她就喊:“赵阿姨,明天上课别迟到啊,咱们教怎么发朋友圈!”
赵桂芬冲她摆摆手,笑着应了一声:“来,肯定来!”
回到家,她把毛衣叠好放在床头,又把山楂片和奶片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放在门口的鞋柜上,这样后天出门的时候就不会忘。然后她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林晓发来的那串菜名,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在台历上。台历的空白处还留着桐桐上次来画的一朵小花,花瓣涂得满满的,都出了边。
赵桂芬抄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盖上。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脆生生的,像桐桐。她侧耳听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台历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嘴角弯了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明发来的消息:妈,后天我们上午到,桐桐说要吃您包的饺子。
赵桂芬回了一个字:好。
她又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明明,让晓晓别做饭了,妈都准备好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台历旁边,起身去厨房看那两屉饺子。冰箱的冷冻层里,饺子整整齐齐码了两排,白胖胖的,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元宝。赵桂芬伸手碰了碰其中一个,冰凉的,硬邦邦的,她忽然笑了,自言自语道:“等你们来。”
第十五章 团聚
后天一早,赵桂芬把饺子从冰箱里拿出来,数了两遍,四十二个,够吃。她又检查了一遍布袋,山楂片、奶片、那件鹅黄色的小毛衣,一样没落。出门前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换了一件干净的暗红色外套,这才拎着东西出了门。
公交车晃了四十多分钟,她一路抱着那个布袋,生怕挤坏了里面的毛衣。到站下车,站在小区门口,她抬头望了望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开着,阳台上晾着桐桐的小袜子,粉色的,排成一排,在风里轻轻晃。
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按门铃。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的,桐桐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奶奶!”
赵桂芬弯下腰,把布袋往地上一放,伸手把孙女搂进怀里。桐桐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头发软软地蹭着她的下巴。赵桂芬闭了一下眼睛,说:“让奶奶看看,瘦了没有。”
“没瘦,妈妈说我胖了。”桐桐拉着她的手往屋里拽,“奶奶你看,我画的画贴墙上了。”
客厅的墙上多了一排画,最左边那张就是四个小人手拉手。赵桂芬站在画前看了好一会儿,说:“桐桐画得真好。”
林晓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系着,手里拿着锅铲:“妈,您来了。先坐,我炒完这个菜就好。”
“我不是说了别做饭嘛。”赵桂芬换了鞋,把毛衣从袋子里拿出来,“桐桐,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桐桐把毛衣套上,袖子长了一点,但胸前的小鸭子正好在正中间。她低头看了又看,跑去厨房门口给林晓看:“妈妈你看,小鸭子!”
林晓关了火,蹲下来看了看,帮她把袖子卷了两折:“奶奶挑的真好看。”
赵桂芬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林晓的背影,又看看穿着新毛衣转圈的孙女,手脚一时不知道往哪儿放。她犹豫了一下,走进厨房问:“晓晓,还有什么要弄的?我来。”
“不用不用,就差一个汤了。”林晓回头冲她笑了笑,“妈您去坐着,陪桐桐玩会儿。”
赵桂芬没出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灶台上摆的几盘菜。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都是家常菜,色香味俱全。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周明还小,她也是这么围着灶台转,那时候总觉得累,现在看着林晓的背影,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周明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刚叠好的衣服,看见赵桂芬站在厨房门口发愣,走过去叫了声“妈”。
赵桂芬回过神,应了一声,伸手去接他手里的衣服:“给我吧,我放柜子里。”
“不用,我自己来。”周明把衣服抱紧了点,又补了一句,“妈,您坐着歇会儿,坐了那么久车。”
赵桂芬点点头,坐到沙发上。桐桐搬了一堆积木过来,非要她一起搭城堡。她蹲在地板上,一块一块地摞,桐桐在旁边指挥:“奶奶你搭这边,这边高一点。”赵桂芬手有点抖,摞了三次才把尖顶放稳,桐桐拍着手笑。
林晓端菜出来的时候,看见一老一小坐在地板上,积木城堡搭得有模有样。她把菜放在桌上,喊了声:“吃饭了。”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桐桐坐在赵桂芬旁边,时不时扭头看她。赵桂芬给桐桐夹了一块排骨,又给林晓夹了一块,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周明一眼,也给他夹了一块。周明低头扒饭,没说话。
林晓盛了一碗汤放到赵桂芬面前:“妈,您喝汤。”
赵桂芬接过汤碗,两只手捧着,没喝。她看着碗里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忽然放下碗,端起旁边的茶杯,站了起来。
“晓晓。”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妈今天来,是想当着明明的面,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林晓抬起头,手里的筷子停在碗边。
“那天的事,是妈不对。妈不该把桐桐一个人锁在家里,不该去打牌。”赵桂芬的手指紧紧攥着茶杯,“你走之前把桐桐交给我,是信我。我……我把这份信任给糟蹋了。”
她停了一下,喉咙里堵得厉害。
“这一个月我在家,天天想这个事。晚上睡不着,就翻桐桐的照片看。我想起她小时候我抱她,她那么小一点,软软的。”赵桂芬的声音开始发颤,“我这个当奶奶的,差点……差点就把她……”
“妈。”林晓站起来,伸手按住她的胳膊,“您别说了。”
“让我说完。”赵桂芬吸了一口气,“妈以前总觉得,打牌是小事,孩子放一会儿没事。我活了快六十年,活糊涂了。晓晓,你骂我,恨我,我都受着。我就想跟你说,妈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她端着茶杯的手在抖,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林晓把她的茶杯接过来放在桌上,两只手握住赵桂芬的手。婆婆的手粗糙,指节有点变形,掌心是凉的。
“妈,我也跟您说句实话。”林晓的声音也低下来,“我确实生您的气,气了好些天。但我也得承认,我有时候太急躁,说话冲,没好好跟您商量过带孩子的事。桐桐是您的孙女,您疼她我知道。咱们都有不对的地方。”
周明放下筷子,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妻子,清了清嗓子:“行了,都别站着了。菜要凉了。”
赵桂芬坐回椅子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桐桐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这时候伸手拉了拉赵桂芬的袖子:“奶奶,你怎么哭了?”
“奶奶没哭。”赵桂芬挤出一个笑,“奶奶是被辣椒呛的。”
“奶奶骗人,桌上没有辣椒。”
一桌人都笑了。周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赵桂芬碗里:“妈,吃肉。您包的饺子呢?不是说带饺子来吗?”
“在厨房呢,我去煮。”赵桂芬站起来,林晓也跟着站起来。
“我去吧,妈您坐着。”
“我去。”赵桂芬按住林晓的肩膀,已经往厨房走了,“饺子是我包的,我知道火候。”
林晓坐回去,看着厨房里赵桂芬的背影,忽然伸手在周明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周明侧过头看她,她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个个饱满。赵桂芬给每人碗里盛了六七个,最后才给自己盛。桐桐咬了一口,含糊地说:“奶奶包的饺子最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赵桂芬看着孙女鼓鼓的腮帮子,眼睛弯成了月牙。
周明吃了两个饺子,忽然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妈,晓晓,我也说两句。”
林晓和赵桂芬都看着他。
“这一个月,咱们家都不容易。”周明的声音不高,但一字一句很稳,“我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以前我总觉得,工作忙,家里的事让晓晓多担待,我妈那边能忍就忍。结果差点出了大事。”
他看着赵桂芬:“妈,您是我妈,我敬您。但桐桐是我女儿,我得护着她。以后您来住,咱们一起带,您别再一个人扛,也别再一个人出去。晓晓的工作时间我已经跟她商量好了,以后我少出差,多顾家。”
他又看林晓:“晓晓,谢谢你。这一个月你辛苦了。”
赵桂芬低头看着碗里的饺子,一个都没动。半晌,她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好,妈听你们的。”
桐桐举着勺子喊:“我也要说话!”
四个人都看着她。桐桐认认真真地说:“我希望奶奶经常来,希望爸爸妈妈都在家,希望……希望我们天天一起吃饭。”
赵桂芬终于忍不住,眼泪落进了碗里。她赶紧低头假装喝汤,把眼泪和着汤一起咽了下去。
林晓给桐桐夹了一个饺子:“会的,以后我们经常一起吃饭。”
吃完饭,赵桂芬抢着洗碗,林晓就在旁边擦盘子。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地响。
“晓晓。”赵桂芬忽然开口,“那个……你之前发我的那些菜谱,我抄在台历上了。下回你来,我照着做。”
林晓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好。我那儿还有几本桐桐的绘本,下次带回去给您看看,您给她讲故事用得上。”
“行。”赵桂芬的声音轻快了一点,“我现在会发朋友圈了,社区那个小刘教我的。我发了一张桐桐的照片,好几个人点赞呢。”
林晓笑了:“妈,您学得挺快。”
“那可不。”赵桂芬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不能老落后啊。”
客厅里,周明在陪桐桐搭积木,那座城堡被推倒了,正在重建。桐桐把一块红色的积木搭在顶上,说那是旗子。周明说红色当旗子好看,桐桐就笑。
赵桂芬走到客厅门口,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映在地板上。屋里开着暖灯,桌上还留着饭菜的余香。她看着儿子、儿媳、孙女,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刚才亮了许多。
“奶奶,快来,城堡要倒了!”桐桐冲她招手。
“来了来了。”赵桂芬走过去,在地板上坐下来,接过桐桐递来的一块积木,小心翼翼地往城堡上放。
林晓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地板上三个人,周明、婆婆、桐桐,头挨着头,正讨论下一块积木放哪儿。苹果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
她忽然想起出差回来那天,打开门看到的场景,心里猛地一紧。但眼前这幅画面,又把那股冷意慢慢焐热了。
周明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果盘放在茶几上,然后拍了拍身边的地板:“过来坐。”
林晓走过去,在地板上坐下来。桐桐把一块蓝色的积木放到她手里:“妈妈,你放这块。”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积木,蓝色的,小小的,上面印着一颗星星。她把它轻轻放在城堡的最顶端。
“好了,城堡搭完了。”桐桐拍手。
四个人围着那座歪歪扭扭的积木城堡,谁也没说话。暖灯照着他们的脸,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桐桐靠进赵桂芬怀里,打了个哈欠。赵桂芬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奶奶明天还来吗?”桐桐迷迷糊糊地问。
“奶奶后天再来。”赵桂芬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给你带好吃的。”
桐桐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
林晓看着婆婆抱着女儿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起身去卧室拿了个东西出来,是一张照片,上次全家去公园拍的。照片上四个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桐桐站在最前面,赵桂芬蹲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她把照片递给赵桂芬:“妈,这张照片洗出来了,给您一张。”
赵桂芬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
“好了。”周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妈,您今晚住这儿吧,别赶回去了。”
赵桂芬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晓。
“住下吧,被褥都是现成的。”林晓说。
赵桂芬点点头,把睡着的桐桐小心地抱起来,往卧室走。她走得很慢,很稳,怀里的小人儿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周明跟在后面,帮她把卧室门推开。
林晓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门轻轻关上。她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盘苹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
窗外夜色渐深,小区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厨房的灯还亮着,照着一排倒扣的碗和那袋没吃完的饺子。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是什么都重新开始了。
第十六章 新的日常
周一早上六点半,林晓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的。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周明正往保温杯里灌小米粥,灶台上还摆着两个刚煮好的鸡蛋。
“你怎么起这么早?”林晓靠在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困意。
周明回头看了她一眼,把保温杯拧紧:“我跟公司说了,以后早上不排会。送完桐桐再去,来得及。”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我下午接。我跟主管申请了,把外勤压缩到上午,下午四点前能回城。”
“行。”周明把鸡蛋装进保鲜袋,“那今天你送还是我送?”
“你送吧,我上午约了客户,得早点出门。”林晓走过去,从盘子里拿了一片面包叼在嘴里,顺手把周明的领带理了理,“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路上买。”
“随便,你看着办。”周明提起桐桐的小书包,又折回卧室去叫女儿起床。
桐桐被摇醒的时候,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周明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她就像一只没睡醒的小猫,脑袋歪在爸爸肩膀上,任由他给自己套上毛衣。林晓站在门口看着,想起一个月前,桐桐见到周明还会往后躲,现在倒是黏得很。
“妈妈,今天谁接我?”桐桐被放到地上穿鞋,仰着脸问。
“妈妈接。”林晓蹲下来帮她系好鞋带,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放学别乱跑,在门口等妈妈。”
“知道啦。”桐桐背上小书包,跑到玄关那里,又突然折回来,从茶几上抓起一张纸塞进书包侧兜里。
“那是什么?”林晓问。
“给张老师的画。”桐桐认真地说,“张老师说我画得好。”
周明牵起她的手:“走吧,再不走爸爸要迟到了。”
门关上的瞬间,林晓听见桐桐在楼道里喊了一声:“妈妈下午见!”声音又脆又亮,一路从五楼传到一楼。
林晓站在空下来的客厅里,环顾了一圈。茶几上摆着周明昨晚看了一半的书,沙发上搭着桐桐的小毯子,厨房里还飘着小米粥的香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收拾碗筷。
下午三点四十,林晓把车停在幼儿园门口。门口已经挤了不少家长,她找了个位置站定,没等多久就看见老师领着队伍出来了。桐桐排在第三个,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锁定林晓之后,整张脸亮了起来,挣脱老师的手就跑了过来。
“妈妈!”她一头撞进林晓怀里,然后仰起脸,“今天我是第一个被接走的吗?”
“不是,前面还有两个小朋友。”林晓接过她的书包,牵着她往车边走。
“那明天早点来。”桐桐自己拉开车门,爬进安全座椅,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妈妈,奶奶今天会来吗?”
“明天来。今天是星期二,奶奶星期三来。”
“哦。”桐桐掰着手指算了算,“那就是明天。明天奶奶来,她会给我带那种芝麻糖。”
林晓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你惦记芝麻糖惦记多久了?”
“很久了。”桐桐一本正经地说,“上次奶奶带的都吃完了。”
星期三早上,赵桂芬果然来了。她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两盒芝麻糖,还有一袋子从早市上买的新鲜青菜。林晓开门的时候,看见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运动外套,头发在脑后扎了个小髻,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
“妈,您这衣服新买的?”
“社区舞蹈队发的。”赵桂芬把袋子递给林晓,弯腰换鞋,“我跳得还行,队长让我站第二排。”
“这么厉害?”林晓接过袋子,发现里面还有一包干菊花,“这又是?”
“你不是老说眼睛干吗,泡水喝。”赵桂芬直起身,朝屋里张望,“桐桐呢?”
“还没起,今天幼儿园九点才上课。”
赵桂芬轻手轻脚地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压低声音问林晓:“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当然能,您是她奶奶。”
赵桂芬推开门,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桐桐。小姑娘睡得脸蛋红扑扑的,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赵桂芬把她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又掖了掖被角,然后退出来,把门带上了。
林晓在厨房煮面,扭头看见赵桂芬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全家福上。那是上个月去公园拍的,四个人站在银杏树下,桐桐骑在周明脖子上,赵桂芬和林晓站在两侧。
“照片洗得挺好。”赵桂芬说。
“嗯,周明选的相框。”
赵桂芬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布袋里掏出手机,笨拙地划了几下屏幕,然后举起来对着林晓:“你看,我昨天发的那个视频,三十多个赞了。”
林晓凑过去看了一眼,是赵桂芬在社区活动室跳舞的短视频,背景里还有几个老太太跟着节奏摆手。她笑着说:“妈,您这舞步挺标准的。”
“那当然,我天天练。”赵桂芬收起手机,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小刘说我进步最快。对了,我还加了社区那个育儿群,里面有个大夫定期讲课,我上次听了一节,说小孩不能光喝粥,得配鸡蛋和蔬菜。”
林晓把面端出来,放了一双筷子在赵桂芬面前:“您还听这个呢?”
“听听呗,又不费事。”赵桂芬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然后抬起头,“晓晓,我下回能不能带桐桐去社区活动室?那边有个儿童角,有积木有绘本,旁边就是舞蹈室,我能一边看着她一边跳舞。”
林晓想了想:“行,但别让她离开你视线。”
“那肯定的。”赵桂芬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不会再犯那种错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林晓听出了分量。她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周末,周明提议去公园。桐桐高兴得在客厅里转圈,自己跑去鞋柜找运动鞋。赵桂芬正好也在,四个人一起出了门。
公园里银杏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落下来,铺了一地。桐桐跑在前面捡叶子,捡一片就往回跑,塞到赵桂芬手里。赵桂芬蹲下来帮她挑完整的叶子,两个人头挨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周明拿着手机在旁边拍照,拍完凑到林晓身边给她看:“你看这张,妈笑得多开心。”
照片上赵桂芬举着一片银杏叶对着阳光,眼睛眯成一条缝,桐桐在旁边跳着够她手里的叶子。林晓看着照片,想起出差回来那天推开门的场景,那个画面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很久。现在这根刺还在,但已经不那么疼了。
“想什么呢?”周明问。
“没什么。”林晓接过他的手机,又拍了一张,“走吧,去那边湖边看看。”
湖边有长椅,周明坐下来看手机处理工作消息,林晓靠着椅背晒太阳,眼睛跟着桐桐在草地上跑。赵桂芬跟在孙女后面,一会儿喊“慢点跑”,一会儿喊“别踩水坑”。喊了几次之后,她自己也笑了,干脆脱了外套拿在手里,跟着桐桐小跑起来。
桐桐跑回来的时候,脸蛋红红的,一头扎进林晓怀里:“妈妈,奶奶跑得可快了。”
“是吗?”林晓摸了摸她的头发。
“嗯,奶奶说她在舞蹈队天天练,所以跑得快。”桐桐转过头,看见赵桂芬慢悠悠地走过来,立刻跑过去拉住她的手,“奶奶,你明天还来吗?”
“明天不行,奶奶后天来。”赵桂芬弯下腰,用袖子给她擦了擦额头的汗。
“那后天呢?”
“后天来。”
“那大后天呢?”
赵桂芬笑了,一把把她抱起来:“大后天也来,行了吧?”
桐桐搂住她的脖子,咯咯地笑。周明从长椅上站起来,接过赵桂芬手里的外套:“妈,我来拿。”
赵桂芬把外套递给他,自己抱着桐桐往湖边走。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色的步道上。林晓走在后面,看着周明跟上去,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去牵桐桐垂下来的小脚丫。
她想起很多年前,刚结婚那会儿,婆婆也是这么抱周明的。那时候赵桂芬还没退休,周末会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来给他们做饭。后来周明工作忙了,她来得少了,再后来就迷上了麻将。
风又吹过来,银杏叶打着旋儿落下来。桐桐在赵桂芬怀里伸出手去接,接住了一片,举得高高的:“奶奶你看!”
“好看,像把小扇子。”
林晓快走几步,追上了他们。周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臂往她这边靠了靠。她把手伸过去,挽住了他的胳膊。
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几只野鸭在水里游。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对老夫妻,正在分一袋橘子。桐桐从赵桂芬怀里滑下来,跑过去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片特别大的叶子,非要送给林晓。
林晓接过来,夹进了随身带的那本书里。书签有了,秋天的味道也有了。
第十七章 爱的守护
那天晚上,桐桐睡着之后,周明在客厅翻一本建筑杂志,台灯的光拢在他肩膀上,安安静静的。林晓没有马上睡,她从床头柜最下面一层翻出一个旧本子,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用袖子擦了擦,坐在床边。
这个本子她写了三年,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一个月写一篇,有时候大半年才想起来。最早那几页还是桐桐刚出生的时候记的,歪歪扭扭写着“今天她第一次笑”“今天她会翻身了”。后来工作越来越忙,出差越来越多,本子就搁下了。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还是去年写的,只有一行字:桐桐会背三字经了。
台灯的光落在纸上,有点黄。她拿起笔,想了想,在最上面写了一行日期。
“今天是桐桐出院第二十三天。”
笔尖在纸上停了停。窗外有风吹过,楼下的香樟树沙沙响。她回头看了一眼桐桐的小床,被子滑到了腰上,小胳膊摊在外面,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她起身把被子拉上来,掖了掖被角,又坐回去。
“以前总觉得日子过得快,出差回来桐桐就长高了一截,好像中间的时光被人偷走了。这次的事让我明白,不是时光被偷走了,是我自己松了手。”
她写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
“那天推开家门,看见桐桐缩在沙发角落,嘴唇干得起了皮,第一反应是恨。恨婆婆,恨周明,也恨自己。现在再想,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婆婆确实错了,错得离谱,但她这二十多天做的事,我看在眼里。她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在改。”
林晓停了一下,想起前两天赵桂芬在社区活动室带桐桐的事。她下班过去接孩子,远远看见赵桂芬蹲在地上,面前摆了一堆积木,桐桐在搭房子,赵桂芬就在旁边递积木块,递一块问一句“这块放哪儿”,耐心得很。旁边有个老太太过来跟她搭话,说“你孙女真乖”,赵桂芬笑得满脸褶子,说“随她妈妈,聪明”。
那句话林晓听见了,当时没吭声,但心里动了一下。
她继续写:“周明也变了。以前家里的事他总觉得有我操心就行,现在他会主动问桐桐幼儿园学了什么,会记得给桐桐买牛奶。上周末他加班到十点才回来,第二天一早还是爬起来送桐桐去幼儿园。他说,不能再让我一个人扛。”
“其实谁都不是天生会当父母,也不是天生会当子女。都是在磕磕绊绊里学。婆婆年轻时一个人带周明,周明他爸常年在外跑车,她也是一个人扛过来的。想到这里,我对她的怨气就淡了一些。她不是不爱桐桐,是习惯了把麻将当成喘口气的地方。只是这次,她忘了自己肩上的责任。”
写到这里,林晓放下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
客厅里传来周明翻页的声音,很轻。她侧耳听了听,又低下头。
“我也有错。我总觉得把桐桐交给婆婆就万事大吉,自己安心出差,电话都打得少。我以为安排好了就没事,其实安排好了不代表可以撒手不管。孩子需要的是人,不是安排。”
笔尖在“人”字上顿了顿。
“这次住院花了八千多,钱是小事。桐桐受的罪,我永远忘不了。但也正是这件事,把我们家的问题全翻出来了。以前那些憋着不说的事,那些忍一忍就过去的事,这次都摊在了桌面上。摊开了反而好,不用再猜来猜去,也不用再假装没事。”
“前几天婆婆跟我说,她把麻将戒了。说舞蹈队有个大姐喊她去打牌,她没去。她说,打麻将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跳完舞回来反倒踏实。我听了没说什么,但心里是高兴的。”
“我最近在跟公司谈,把出差频率降下来。周明也申请调岗了,不用天天加班。我们商量好了,以后不管多忙,晚上至少有一个人在家陪桐桐吃饭。周末两天,一天陪孩子,一天留给自己。听起来简单,但以前就是做不到。”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薄薄一层铺在地板上。林晓回头看了一眼,桐桐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周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还不睡?”他走过来,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写完这段就睡。”
周明低头看了一眼本子,没凑近看内容,只是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按:“别写太晚。”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送桐桐,你多睡会儿。”
林晓点点头。门轻轻带上了。
她重新拿起笔,在最后一段写:“以前觉得爱是理所当然的,父母爱孩子,孩子爱父母,天经地义。现在明白了,爱是需要守护的。像养一盆花,你得浇水,得晒太阳,得除虫,不能种下去就不管了。婆婆在学,周明在学,我也在学。”
“桐桐昨天跟我说,妈妈,你以后还出差吗。我说出,但是会少出。她说,那我想你怎么办。我说,你想我的时候就给妈妈打电话,妈妈不管在哪儿都会接。她想了想说,那好吧。”
“小孩子比大人想得开。他们不记仇,只要你能让她感觉到你在。”
林晓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盖上,合上本子。她没有马上关灯,而是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桐桐。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落在桐桐的脸颊上,像一层薄薄的纱。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桐桐在梦里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
客厅里,周明翻书的声音停了下来,然后是他起身倒水的动静。脚步声从客厅到厨房,又从厨房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她知道他在等她。
林晓把本子放回床头柜,关了台灯。月光一下子铺满了半张床。她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着桐桐的小床。黑暗里,她能听见女儿的呼吸声,细细的、均匀的,像一只小动物蜷在窝里。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么听着母亲的呼吸入睡的。
那时候她以为家就是永远在的地方,后来才知道,家是需要有人守着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出差回来那天推开门,桐桐虚弱地叫妈妈,医院白色的墙壁,婆婆低着头站在病床前,周明在麻将馆门口红着眼睛,后来是桐桐出院那天阳光很好,再后来是公园里银杏叶落了一地,婆婆抱着桐桐在湖边笑。
这些画面像一条河,从黑暗里流过来,又流进黑暗里。她不觉得沉重了。
窗外的月光很温柔,铺在地板上,铺在桐桐的小枕头上,也铺在她的被子上。她听着周明终于关了客厅的灯,脚步声朝卧室走来。门开了,他轻手轻脚地躺到床的另一边,没有出声,只是把手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三个人,一个房间,呼吸声此起彼伏。
明天早上,周明会送桐桐去幼儿园,她会多睡一会儿。后天婆婆会来,带着从老家捎来的土鸡蛋。周末他们商量好了去动物园,桐桐念叨了好几次要看长颈鹿。再下周林晓要出一趟短差,两天就回来,周明说他来接送孩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琐碎、平常,但踏实。
林晓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模糊轮廓。她知道,未来的路还长着呢。桐桐要上小学,要长大,她和周明也会变老,婆婆的身体也要人照顾。但此刻她心里不慌。那些过不去的坎,一家人一起走,总能走过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周明那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轻轻推了推他:“睡吧。”
周明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呼吸慢慢沉了下去。
月光从窗帘缝里一寸一寸地移,从地板上移到墙上,又移到天花板上。林晓听着身边两个人的呼吸声,渐渐也睡着了。梦里,桐桐在草地上跑,手里举着一片很大的银杏叶,婆婆在后面追,周明在拍照,她在旁边笑。
风从远处吹来,把叶子吹得满天都是。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出差回家,发现女儿被锁家中饿得奄奄一息,婆婆却在麻将桌上大笑
出差回家,发现女儿被锁家中饿得奄奄一息,婆婆却在麻将桌上大笑
楔子
电话里婆婆的声音混着麻将碰撞的脆响,笑得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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