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囚徒 扫地机在光洁的地板上开始画圆了:它嗡嗡响着,先是谨慎地靠近墙壁,接着再循着墙根一圈一圈地螺旋向内,仿佛遵循着某种不可违背的戒律,一丝不苟地走着属于自己的路线。我蹲坐一旁,凝视着它那银白色的外壳,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光泽,这圆圆的小东西宛如一只勤劳而固执的甲虫,永不休止地啃噬着地板上的尘埃。 我记起从前,母亲俯身清扫的身影:她手握扫帚挥动时,动作随意而自由,既扫得洁净,又带出了人间烟尘的喧嚣与热乎气。然而现在,扫地机却代替了弯腰俯首的人影,扫帚和簸箕默默退入了角落,无声无息地蒙上了时光的轻尘。人不再需要躬身了,甚至渐渐淡忘了打扫的动作本身——扫帚扬尘的节奏,弯腰起落的姿态,这些微小的劳动记忆,正悄悄隐没于时间的暗影里。 人退出了清扫现场,似乎反被扫地机安排着。它“规定”着人将物件收高,清理自己面前的路障;它更“规定”着人必须按时清理尘盒、擦拭感应器,甚至为它充电。我们逐渐习惯在它工作时避开地面,也习惯着它时而卡在拖鞋旁、困在门槛下的窘态。它如一个不知疲倦的圆形囚徒,用一圈一圈的单调轨迹,也悄悄捆缚着人的自由。在它孜孜不倦的圆周运动里,我们被驯化,不得不配合着它的程序,整理、归位、挪移……它画着它那规规矩矩的圆,人则被这圆圈套住,慢慢习得了另一种“清扫”的姿势。 小小的扫地机,正如其他科技之物的缩影,既代劳又悄悄设定了新戒律。工具本为驯服世界而生,后来竟又反过来驯服了人的姿态。它按部就班地画着圈,我却坐在书桌前写着方字。人机之间,何尝不是一种互相塑造?它那周而复始的圆形轨迹,竟暗暗也画出了人被动适应的轮廓线。 也许工具在赋予自由的同时,也悄悄为自由画下了不可见的边界——我们既驯化工具,亦被工具驯化,谁说得清谁更像个囚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