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8日,距离一审宣判还有将近九个月,高承勇在白银区看守所的画纸上画下了三样东西:一座房子、一棵树、一个裸体的男人。
这是管教民警陈声波让他随便画的,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他接过笔,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就这样画完了这幅后来被无数人反复审视的“房树人”心理测试画。
画面中的房子是一座类似庙宇的建筑,有紧闭的双扇门、小小的窗户、屋顶两端对称地翘起的飞檐,还有支撑墙壁的承重柱子。
那棵树是枯死的,没有一片叶子,枝干对称地伸向两侧,整棵树看起来纤细、漂浮在空中,仿佛没有扎根于泥土。
而那个人,面朝左侧身而立,没有穿衣服,躯干的轮廓清晰,臀部被刻意描绘出来,一只手似乎遮挡在生殖器的位置,鼻子尖而微微下垂,双腿被画纸的下边缘切断,整个人像是悬浮在地面之上。

这幅画的第一眼冲击力,是一种近乎彻底的枯寂与封闭。
枯死的树首先攫住目光——在心理投射测验中,树代表着一个人潜意识的自我,代表着成长历程中内化的生命能量。
高承勇的树没有叶子,没有果实,没有生机,枝干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折断,却偏偏被画在了半空中。
这是一种情感上的枯竭,也是一种存在意义上的漂浮感。
他告诉审讯人员,自己“从小就心里不舒服”,说不上来恨谁,但总觉得“有人对不起我”。
这棵树就是这种感受的视觉化:它在很久以前就停止了生长,晒不到阳光,吸收不到养分,却一直以一种僵硬的对称维持着平衡的表象。那种对称是一种刻意的控制——他把树枝画得左右均衡,试图用秩序感来压制内心随时可能翻涌的混乱。

那座庙宇一样的房子,暴露了他对家庭的复杂态度。
房子占据了画纸的三分之二,这在房树人测验中意味着作画者将家庭置于潜意识中最重要的位置。
高承勇确实在意家庭——他在父亲瘫痪时守在床前端屎端尿,每天擦洗全身,半夜骑车到三十公里外的白银市去买药。
他在被抓后唯一一次流泪,是提到两个儿子的时候,他说“希望他们坚强”,他甚至提出要捐献器官,理由是“不想连累孩子”。
但这座房子同时也是一座庙宇——封闭的、隔绝的、不与人往来的。
庙宇是修行之地,也是遁世之所。
他把自己关在里面,把房门紧闭,把窗户缩成一个小小的方孔,只留下承重的柱子撑住摇摇欲坠的墙壁。
这种矛盾贯穿了他的一生:他孝顺、顾家、在意儿子的前途,但他也在妻子坐月子时无端消失,让她饿着肚子向邻居讨要馍馍;他对家庭高度关注,却选择了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摧毁了另一个个家庭,也最终摧毁了自己的家。

那个裸体的、侧身的人,是高承勇在这幅画中最诚实的部分。
他画的是自己——一个没有衣服遮蔽的人,一个把自己最私密的部分暴露出来的人。
在心理测验中,画裸体人像通常表达两种心理状态:一是对性的高度关注与内在冲突,二是感到自己的秘密被公之于众、无处躲藏。
这两点在髙承勇身上都成立。
他的性心理早在第一次作案时就已显现扭曲的端倪——1988年他杀害白某后,将对方的上衣推到胸口以上,下身赤裸,却没有实施强奸,而是带走了受害者的影集,晚上躲进被窝里看,看到半夜再烧掉。这是一种对性的间接满足,也是一种对亲密关系的替代性占有。
他后来在供述中承认,看到妻子怀孕生产的样子“觉得恶心”,需要出去“找点刺激”。但与此同时,他又在画中让那只手遮挡在生殖器的位置——一种羞耻感的本能反应。
他知道自己肮脏,知道自己见不得光,所以他把人画成侧身,试图保留最后一点神秘,却又不自觉地描绘出臀部的轮廓,暴露了内心深处无法抑制的欲望。
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个人物的双腿被画纸的下边缘切断,脚没有落地。
这是一种缺乏稳定感和安全感的典型表现,也暗示着某种根基的缺失——他没有真正扎根于任何地方,无论是家庭、社会还是人际关系。

如果将这幅画与他的供述、他的人生经历、他在看守所中的言行叠加起来,一个更完整的人格图景开始浮现。
心理学专家在分析高承勇时,曾用“反社会型人格障碍”和“性心理变态”来描述他。这类人格的核心特征,是情感的极度冷漠与道德感的缺失——他能在杀人后平静地回到家中吃饭睡觉,能在晚饭后给邻居讲述白银发生的杀人案,绘声绘色地描述作案细节,而听众们浑然不知故事的主人公就坐在他们面前。
他的情感系统像是被拆除了:他不做噩梦,不失眠,甚至“睡眠更好了”。
他唯一一次流露出类似悔恨的情绪,是在庭审中对受害人家属说了句“对不起”,然后三鞠躬。
但这句“对不起”是真的愧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表演,无人能知。

然而,这幅画与他的供述共同指向了一个更深层的真相:高承勇不是一个没有情感的人,而是一个把情感彻底压抑、扭曲、转向毁灭的人。
他在看守所中曾对管教说过一句话:“我的心理出了问题。有时候很善良,有时候很疯狂。”这句话的诚实程度令人不寒而栗——他确实在某些时刻是“善良”的,比如照顾瘫痪的父亲,比如对初恋女友的怀念,比如对两个儿子的牵挂。
但这些善良的片段,与他在1998年杀害一名八岁女童后,在受害者家中泡了一杯茶喝掉的疯狂,共存于同一个人格之中。
他的树之所以枯死,不是因为没有过生命的迹象,而是因为生命的力量被一种更强大的破坏欲吞噬了。
他曾在供述中用“报复”来解释自己的犯罪动机,但他报复的对象是谁?是高考落榜后对他关闭的城市?是飞行员的梦想破灭后留下的空洞?是与妻子不和谐的婚姻?是双胞胎哥哥溺亡后无法填补的缺失?还是他在青春期大腿被人用刀刺伤、民警却劝他“私了”时,对法律和正义产生的轻蔑与恨意?他没有说清楚,也许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幅画最终给出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结论:高承勇的本质,是一个在情感枯竭后仍然保持着高度理性控制的人。
他的画里没有多余的线条,没有涂改,没有混乱——房子、树、人,三个元素被整整齐齐地安置在纸面上,对称、克制、封闭。
这种控制力与他作案时的行为模式完全一致:他会在杀人后清理现场,会从容地洗手、翻相册、泡茶喝,会在每次作案后回到家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生活。
2002年之后他停止作案,不是因为良心发现,而是因为“害怕天眼”——他精确地计算了风险与收益,然后做出了理性的选择。
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们的疯狂,而在于他们能用理性为疯狂服务,能用表面的平静包裹内核的空洞与残暴。
在宣判前一天,管教问他怕不怕死,他说不怕,只希望早点执行死刑,因为“日子越长,给家人带来的压力就越大”。
他最后的心愿是吃一顿羊肉泡馍,再抽几根烟。
这些细节与他画中的那个人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呼应——一个赤裸的、羞耻的、悬浮在空中的男人,站在一座庙宇般的房子前面,守着一棵早已枯死的树。
他把自己画得那么诚实,却没有人能确定,这份诚实究竟是忏悔的开始,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防御。
也许他自己也无法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