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别人回娘家，我却是头晌去姑妈家，后晌去娘家。

我妈生了三个孩子，我是老二。

听奶奶说我出生后我妈只看了我一眼，就让奶奶把我送走：

有人要就送人，没有人要就放在大路边上让她自生自灭……

奶奶不舍得，她找人捎信给大姑，让她快点回来一趟。

大姑以为出了什么急事，一溜小跑回来了。

奶奶说：你弟媳又生了个闺女，让我送人也行扔掉也行。

我不舍得，可也不敢留下。

要不，你抱去喂着吧，长大了和小宇也算是有个伴……

大姑不敢答应，她说要是个小猫小狗她自己就能做主了，可这是个孩子啊。

家里已经有一个儿子了，要是想养得落户口得交罚款。

她得跟姑父和公公婆婆商量。大姑转头往回赶，到家以后跟公公婆婆一说，公公婆婆乐坏了：

闺女你傻啊，这事还要问我们？不就罚两个钱么，不用躲不用藏还不用受罪，一下你就儿女双全了……

姑父连夜又回了奶奶家把我抱了过去。

我的名字落在了他家的户口本上。

从那天起，大姑成了妈妈，姑父成了爸爸，大姑的公公婆婆成了我的爷爷奶奶。

谁也没想到我妈会后悔。

把我送走后的第2年，我妈又怀上了，这一次如她所愿生了一个儿子。

有了儿子以后的我妈走路都带着风，腰杆挺直了，嗓门也大了。

三句话离不了她的宝贝，五句话离不开她的儿子。

大姐成了小苦菜，玩的是弟弟不玩的玩具，吃的是弟弟不吃的饭菜。

十一岁那年带着七岁的弟弟在地头玩，也不知道怎么没能依了弟弟的心眼，被弟弟一头撞到了田埂底下。

弟弟回家了，等爸妈找过来时她已经昏迷了。

爸爸背起大姐往医院就跑，人倒是醒了，不过从那以后就不说话了。

大夫说大概是伤了脑子了。

我妈问还能好吗？大夫说这个说不定，也可能好，也可能就这个样子了。

我弟长到了七岁，第一次挨了打，打过之后我弟没哭，我妈先哭了。

也不知道是心疼我弟还是心疼我姐。

我弟依然淘，我姐却常常不知道在干嘛，有些时候会忘了吃饭，有些时候会忘了睡觉。

我爸我妈分身乏术，我妈却想起了还有一个女儿。

她吵着奶奶让奶奶问大姑把我再要回来。

一边是闺女，一边是儿媳，奶奶在当中左右为难。

人都有个同性，就是欺软怕硬，我妈不好惹大姑心又软，奶奶只能向着我妈。

大姑哭了。

她心疼奶奶，就跟姑父商议把我送回家。

姑父说孩子大了，你为什么不问一下孩子自己的意见呢？

大姑把我叫到了跟前，她对我说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有些事情我不能瞒着你，其实我不是你亲妈，你舅妈才是你亲妈。

当初你妈还想要个儿子，就把你送到姑姑家了。

现在她想让你回去，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我当然是不愿意回去了。

姑姑却对我说，你要是不回去，你妈就会去讹你姥姥（奶奶），你姥姥的日子就难过了。

姑姑家的奶奶也劝我，她说丫头啊，老人难做啊，你要是心疼你妈（姑姑）和你姥姥（奶奶），你就回去待一段时间。

要是你亲妈对你不好我们再把你接回来，那样的话，你亲妈也就没话掂怼你姥姥了……

他们的这些话我听的是半懂半不懂，但是我知道如果我不回去的话，姥姥（奶奶）的日子大概是不好过了。

那样，我妈（姑姑）也会伤心。

我问奶奶，要是我再回来，你们还要我吗？


奶奶也掉了泪：要，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要……

我回了亲妈 的家。

我跟她说我不住在他们家里，我跟姥姥住在一起。

亲妈说：随你，但称呼的改过来，至于名字，这么大了，改了你也不习惯了，还是叫原先的名字吧……

我窃喜，只要名字不改，姑姑永远是我妈妈，姑父永远也是我爸爸。

可是，当着亲妈的面，我不敢叫，就把姑姑叫的姑妈，姑父叫的姑爸。

说实在的，我对亲妈的感情特别的复杂，在姑妈刚跟我说事情的原委的时候，我是恨她的。

恨她重男轻女，恨她生而不养。

可后来姑妈跟我说，我妈也挺不容易的。

我妈 的娘家是一个大家族，老兄弟有七八个，只有姥姥生的全是闺女。

为此没少受妯娌们的欺辱。

尤其是姥姥姥爷病故以后，家里的家产闺女们一点也没有捞着，全被子侄们瓜分了。

在我妈她们的心里，姥姥如果有个儿子的话，不会被欺负一辈子的。

所以生个儿子也成了我妈和她那几个姐妹的执念……

这很可笑吧，但在那个年代，这就是现实。

回家以后，我弟也上学了，奶奶在家看着我姐，我领着我弟上学。

对我爸我妈一直是也不亲也不远。

一有空我还是往姑妈家跑，带着我弟也经常跟着我去姑妈家，我妈和姑妈的关系倒是缓和了很多。

直到我18岁那年奶奶去世，我跟我妈说，姐姐生活一定能够自理了，弟弟也不用人照应了，我得回去了。

我妈问我去哪，我说回我家。

可能是年纪大了吧，我妈也没有以前那么尖锐了，她沉默了好久，说：

你愿意去就去吧，总归当年是我对不住你……

虽然我没说话，但是我已经原谅她了，姑妈是我妈，她也是我妈。

在我的心里姑妈占第1位，她是第2位。

余生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