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奶奶的九十大寿,大姑说去饭店,二婶问老娘瘫在床上怎么去?
搬着炕还是抬着床?总不能老人的寿辰咱们去吃饭,让老人自己在家里吧?
大姑说那就还在家里办吧:嫂子你受受累,锅碗瓢盆提前刷一刷。
多买点菜,钱别不舍得花,你说你也没个微信我也不爱拿现金,想给你转点钱都转不过去。
还有还有啊,这一段时间不好请假,我还得上半天班,不过你别担心,12点之前我们一定赶到……
大姑说啥我妈答应啥,生日的前一天就让我爸赶集。
奶奶从炕席底下掏出了一张大团结:秋秋妈,你受累就行,这钱花我的。
你大姐爱吃鱼,别忘了买一根,我跟你说啊买鲤鱼啊,她就喜欢吃这口,她那个嘴刁着呢,一进嘴就知道味对不对。
对了,老二家的凯凯爱吃红烧排骨,别忘了买半扇猪排。
还有那大虾啊烧鸡啊,一起多买点啊,别弄得小小气气的,就像咱们疼人家吃似的……
我妈听了直撇嘴:你听你娘说这话,鱼啊肉啊,就像大街上随便扔似的,在她眼里一点也不值钱。
就这一张,她还想买个饭店回来不成?
我爸眼一瞪:行了,你就别吱歪了,钱不够花咱们的就是。
老人90岁了还能活几天?怎么还不能打发她个高兴?
我妈住了声。
她这一辈子都听我爸的,从来没有过自己的主意,也就是图嘴痛快这么一说,没打算真计较。
要是真想计较啊,这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
奶奶有三个孩子,爷爷在二叔7岁那年就去世了,奶奶一个人撑起了家。
十三岁的我爸主动提出了辍学帮她:爸不在了,还有我呢!
再说了,我也不是上学的料,不如把机会留给弟弟妹妹,有我帮着你也能够轻松一些……
爸爸帮着奶奶白天种地,晚上就去镇上的小作坊里拿些手工活干。
大姑和二叔也争气,大姑考上了中专,毕业以后留在县城教小学。
二叔考上了大学,留在市里考了公职。
我妈进门的时候大姑刚刚参加工作,家里穷的贼都不偷。
我爸对我妈说,嫁给他甭指望享福:老二还上学,以后还得结婚成家,我是老大,不能不管他……
我妈有点打退堂鼓,姥爷却说我爸有担当,是个真男人,值的嫁。
我妈就属菟丝子的,没结婚的时候听姥爷的,姥爷说让嫁她就嫁了。
嫁过来,又供了二叔四年,直到二叔工作安排好了,她和我爸才松了口气。
那个时间挺难的,可她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这一次说漏了嘴,说她生我姐的时候,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
姥姥给送了一只鸡,她炖汤喝了五天:最后啊,汤都成清水了,连点油花都看不着了……
人长大了,眼界宽了,心却小了,大姑二叔知道指望不上家里,各自打起了小九九。
发了工资各人揣各人兜里,奶奶要,他们就漏一点,奶奶不要,他们便装糊涂。
爸爸不会计较,妈妈听爸爸的。
有多嘴的村里人问妈妈叔叔和姑姑往家拿钱不?妈妈也不多事,只说拿,都在奶奶手里呢:
城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啊,吃根葱就颗蒜都得要钱,不像咱们在家里,有地便不愁饿肚子。
他们还有什么房贷车贷。
唉,都不容易,这日子谁过谁知道。
大姑出嫁了,二叔结婚了,奶奶一直跟我爸妈住在一起。
她一生要强,说话干事风风火火的,谁都以为她和我妈处不到一块去。
可耐何我妈性格绵软,婆媳俩的关系倒也融洽,没让别人看了笑话。
二叔和大姑回来,也是我妈招待。
只是后来奶奶年纪大了,不常见的人成了香饽饽,常在跟前的成了臭狗屎。
三个孩子两个成了体面人,奶奶开始嫌弃我爸。
可我爸再臭,也是她自己的孩子,真拿出来作践她不舍得。
我妈成了出气筒。
奶奶八十多岁的时候,耳朵有点聋了,她跟二叔和大姑说,我妈不管她,有好吃的都藏起来不让她见。
还说我妈仗着她听不见,常偷着骂她。
刚开始时他俩不信,可时间一长,奶奶又见一回叨叨一回,他们便将信将疑,话里话外的敲打。
我爸第一次发了火:你们孝顺,那你们把妈接走吧……
二叔看了眼二婶没接话,大姑说接就接,她绝对不会让她亲娘受委屈。
接是接走了,一周后又给送回来了。
说奶奶晚上不睡觉,拉她聊天聊通宵。
说奶奶嘴叼难伺候,煮菜做饭软了不吃硬了不吃咸了不吃淡了不吃。
说奶奶小便不知道冲水大便不知道关门:说也不让说教也教不会,也就嫂子能将就她的脾气。
我爸就笑。
奶奶重新回到了我家里,但从那开始糊涂了。
我爸把她送医院检查,大夫说没大毛病,老的,小脑有点萎缩了,她这年纪,正常。
怎么办?哄着吧。
大姑忙,评了优秀教师又带毕业班,不放假很少回来。
二叔也忙,今天去这儿考察明天去那儿出差。
奶奶成了我爸一个人的妈。
可能也觉得是心里亏欠吧,大姑二叔回来都会大包大包的给奶奶买营养品。
也会放钱,但都是递到奶奶手里。
奶奶的年纪越大越小气,每次都是把钱藏起来不让人见。
想买什么了再拿出来让我爸买。
有时给十块,有时给五块,从没问过够不够。(评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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