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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误解了:俄国人从来不善战,他们更擅长的是承受恐怖伤亡

很多年前读到一本关于拿破仑的书籍,书里还有一份1812年远征俄国的兵力数字图表。法军六十一万大军渡过涅曼河后,活着回到波

很多年前读到一本关于拿破仑的书籍,书里还有一份1812年远征俄国的兵力数字图表。

法军六十一万大军渡过涅曼河后,活着回到波兰的只有不到十万人。

当时我心里的想法跟别人想的一样:俄国人真厉害,连拿破仑都给打趴下了。

后来我再三查阅战史跟原始档案之后才知道,并非如此。

其实俄国人并不是一个擅长战争的民族,他们擅长的是另一件事。

1758年8月,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大帝在曹恩多夫第一次和俄国军队发生了冲突。

腓特烈横扫欧洲的时候对自己带领的步兵和骑兵非常自大,他的苏格兰副手凯特元帅曾在一个沙俄军团中效力过,曾告诫腓特烈不要小瞧了俄国士兵们的战斗意志,但是腓特烈并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

在曹恩多夫村外面的土地上双方进行了整整一天的战斗,普鲁士军伤亡12800人,俄军伤亡18000人。

腓特烈打胜之后,当晚就在军营里对部下说:“杀死一个俄国士兵是不够的,你还得把他推倒”。

虽然从历史考证上看这句话未必是腓特烈所说的,但是这个故事能流传两百年,这本身就是个很有寓意的事情。

而因为一年后,腓特烈在库涅斯多夫会战中彻底领教了这个论断的正确性。

1759年8月12日,腓特烈率领不到5万普军进攻萨尔蒂科夫指挥的约6万俄奥联军。因为兵力较少而主动进攻,结果打出了他军事生涯中最惨烈的一败。

普军伤亡被俘19100人,占总兵力近四成,172门火炮被缴获,部队在溃散中完全丧失了建制。俄奥联军只损失了约15500人。

有意思的是,打败库涅斯多夫的俄军指挥官萨尔蒂科夫并没有显示出什么军事才能,他的打法简单明了,只有四个字:死守加反冲。

俄国士兵在炮火下排成队伍被普军骑兵轮流冲锋,队形被打乱之后马上又聚在一起,倒地之后又能站起来继续射击。

这并不是战术,而是生物本能级的固执。

如果你只看这里,可能会觉得腓特烈的赞叹准确的体现了俄国人是勇猛善战的民族。但是我想说的是,自从18世纪这场战役开始后,俄国人的战场习惯也就一直延续了200多年:用匪夷所思的伤亡数字换取军事成果。

曹恩多夫打赢了,俄军死的人比普军多四成。库涅斯多夫战胜的理由就是俄军愿意承受足以让任何西欧军队当场溃散的伤亡率。以后每场战争都可以看到同样的模式。

1812年,拿破仑率领大军约六十万之众进攻俄国。历史上对于这场战争的记述大都集中于俄国人的坚壁清野策略以及俄国的严寒冬天之上。

很少有人认真地去算一笔账,俄国人在那场战争之中是如何获得胜利的。

最普遍的事实就是这样的。拿破仑从涅曼河打到莫斯科的时候,法军主力不是被俄军消灭的。

后来我查过1812年法军非战斗减员的情况之后,得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事实:法军最大的敌人就是腹泻,伤寒,冻伤和溃逃。只有一次大规模的交战是9月举行的博罗季诺战役,拿破仑率领约13万人,库图佐夫约12万人参与。

一整天打下来,法军伤亡三万左右,俄军损失将近4万五千。

俄军在自己的预设阵地上以逸待劳,伤亡是对方的一倍半。这还是在俄军处于有利地形的情况下。

战役结果呢,库图佐夫下令撤退并将莫斯科拱手让给拿破仑。

我看过许多关于拿破仑战争的书,每看一次就会觉得有事被看漏了。1812年俄国能够抵御住拿破仑的进攻,并非是因为他们军队打得漂亮。

从六月份到十二月份,在整个战役期间俄军很少打赢过大型会战。他们的行为本质上只是逃跑,并且在中途不断死人。

死人并不是战术的副产品,死人就是战术本身。

由于俄国地广人众而造成法军补给线被拉长,俄军一边撤退一边焚烧仓库跟村庄,用空间换时间,用士兵跟平民的死亡换法军的溃败。拿破仑在俄国损失的大约50多万人中,真正因为俄军枪弹等造成的死亡不到五分之一。

这跟一般的“善战”意思相反。

善战就是用最少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好处。而俄国人的做法是用最大的代价得到一个“没有被完全消灭”的结果,并把这种“没有被完全消灭”的成果包装成胜利。

如果说拿破仑远征还能算是一次“战略撤退”成功的事件的话,那么在克里米亚战争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这六十年里发生的事,就把这个借口撕得干干净净了。

克里米亚战争发生于1853年至1856年之间,在俄国家门口的黑海对阵英法土联军。军事史上的该事件由于是第一次由战地记者和摄影记录下的现代战争,因此具有重要的意义。

俄国人最后失败了,战场上的死亡人数已经超过73000人,法国阵亡不过2万出头,英国只死了不到5000人。

因此世界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俄国军队在装备,后勤,指挥体制等方面都比西欧落后。

这种国家能力上的代差直接转换成了战场上的死亡数字,所以俄国人没有办法在技术层面和对面的英法军官竞争,唯一的竞争项就是他们愿意死多少人。

之后就到了1904年至1905年日俄战争的时候。

战争证明了下面这两条事实:第一,俄国军队不仅打不过欧洲人,连一个刚刚完成明治维新的亚洲国家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第二,他们输掉战争的方式和他们过去“打赢”战争的方式完全一样,即不计伤亡。奉天会战中俄军伤亡,被俘人数超过九万,对马海战里波罗的海舰队迂回半个地球后被东乡平八郎近乎全歼。

沙皇尼古拉二世给满洲前线又增派了超过100万军队,而士兵中绝大多数都没有受到过完整的步枪射击训练,很多士兵就连地图都看不懂。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情况更为糟糕。俄国在1914年至1917年间参战的人数大约为1500万,阵亡的约180万,受伤的将近500万。

通常会拿这些数据来说明俄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造成的牺牲巨大,但是很少有人质疑为什么总是牺牲?

因为俄军当时并没有建立起一套能够支撑现代战争的指挥体系和军工生产能力。1915年德军发起了戈尔利采-塔尔努夫攻势,一次战斗俄军就损失了10万兵力,被俘25万人。

到了1916年,前线有些步兵团在发动冲锋的时候,三个士兵才分到一把步枪,这样的情况下你能谈什么是作战方式,士兵能做的一切事情就是用身体去填机枪射击区域。

读一战俄国战史的时候会有种不能用语言来描述的身体反应。

并不是因为死亡人数多,而是你去详细的去看每个战役里的兵力对比跟伤亡比例时,会发现俄军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做一件事:在火力,训练,补给全面处于劣势的时候,用数倍于敌人的伤亡率来硬碰硬地维持战线。

从军事角度看此行为是不成立的,但从政治上看却是成立的。

在沙皇体制下,士兵的生命可以看作是一个能够被无限消耗的变量,只要该变量的消耗速率不达到引发内部崩溃的临界点,战争就可以持续下去。

之后就会进入让全世界产生“俄国人会打仗”这一最后也最固执错觉的苏德战争之中。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苏德战争双方伤亡人数对比时所感受到的那种情绪,并不能用一个“惊”字来形容这种感觉。

苏联取得了柏林战役的胜利,并将红旗竖在德国国会大厦上,但在此过程中付出了大约2700万总死亡人口,其中士兵伤亡约860万。而德军东线士兵的死亡数量大概是400万出头。

即苏联每消灭一名德国士兵时,自身大约就会丧生两个军人。但是这个比率还不算最后的比率,如果你把1941年的灾难性的围歼战单独拎出来算的话,比例还要骇人得多。

在基辅战役中苏军被俘人数就超过六十万,明斯克战役中几十万苏军被包围消灭,维亚济马和布良斯克两场合围战中苏军几周之内阵亡人数高达七十多万。

我翻阅大卫·格兰茨的红军战史研究时发现,这位美国军事史学界最有名的一个苏联红军研究专家已经多次提出这样一个观点:红军在战争初期遭受的大规模伤亡,主要是由于制度上出现了指挥僵化的问题以及三十年大清洗给整个军官集体带来的毁灭性打击所导致的。

1941年的红军军官在面对德军装甲集群突破防线的情况时,第一反应并不是要根据现有的兵力情况及时改变部署策略以保住兵力,而是按照原来的反攻方案把士兵一层一层送入到敌人的包围之中。

因为不遵守命令的话就会被枪毙。

到了战争的第二阶段,也就是1943年以后,红军在组织能力和战役策划上确实有了质的飞跃。

斯大林格勒战役是苏军系统性打赢的第一场大战,代价是多少呢,官方后来承认的苏军在这场战役中的伤亡总数是大约110万人。

库尔斯克会战是苏军公认“智取”的胜利,苏军的伤亡数字大约是86万人,德军的伤亡大约是20万人。

到战争最后阶段,也就是柏林战役,苏军只用16天就攻克了纳粹首都,在这个压倒性优势的情况下,苏军仍然有超过8万人阵亡。

现在可以回答一下这个贯穿全文的问题了,为什么俄国人从来不善战却被认为是一个善战的民族?

从莫斯科向西一直到波兰边境,是连绵上千公里的东欧平原,没有可以依托防守的山川大河。

地理特征决定了任何对俄国的入侵很容易深入到腹地,并且决定了俄军在战场上几乎没有打“巧战”的物理条件。

因为根本就没有可以用来防守的山口,所以你根本守不住一个山口。你只能在开阔地带摆出阵势后与敌人比较火力和兵力的密度。

在这样的战场上,士兵的生死并不是战术性的物资。

由于地理上没有可以依托的地方,所以俄国人的核心安全策略始终不是“打赢战争”,而是“不被灭国”。

两个目标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距,所以在军事行为上也就会有诸多根本性的不同。

“打赢”要讲究效率跟交换比,“不被灭国”则主要看极限承受能力。

从1812年库图佐夫到1941年朱可夫,俄国指挥官在面对强敌的时候采取的第一个办法就是撤退,延长对方的补给路线,利用自身的纵深和人力资源给对手造成困难。

在军事教科书上,这不能叫善战,战争艺术的本质是以小博大,而俄国人的操作是用大搏小,倾尽所有去耗干一支远征军的最后一滴油。

让我们回到开头。多年前一位读拿破仑战史的年轻人,在见到一张伤亡表之后,原有的认知便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几年之后他才慢慢想明白一个问题:人类历史上做假广告最好的一个案例,就是把“承受损伤的能力”包装成“善于作战的能力”。

从1758年的曹恩多夫一直到现在的乌克兰东部前线,俄国军队在每一场战役中重复展现出的不是自己战斗力强弱,而是他们可以承受的死亡数字,可以让世界上任何一个其他国家在达到一半时就停下来谈和。

这样并不算勇敢,这是另外一个范畴的概念。

有意思的是,整个西方世界花费了两百多年的时间都没有弄明白这件事情。

从腓特烈到拿破仑再到希特勒,每一个对手在发动战争之前都会认为自己所面对的是个善战的斯拉夫巨人,直到上场之后才发现自己正面对着一个你无论杀死多少人都无法杀退的对手。

其实不是他能打败你,而是他能耗死你。

所以读史到最后所获得的并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其中蕴含的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