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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借车,还车后总觉不对开去修理厂一查,师傅拆开后:赶紧报警

陈建国把车钥匙递过去的时候,心里其实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像鞋里进了粒沙子,不硌脚但就是不舒服。他这辆黑
陈建国把车钥匙递过去的时候,心里其实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像鞋里进了粒沙子,不硌脚但就是不舒服。他这辆黑色朗逸开了六年,手动挡,漆面早就不亮了,车门上还有两道划痕——一道是老婆倒车时蹭的,另一道是在超市停车场不知道被谁钥匙划的。车不新,可里头干净,坐垫是去年换的冰丝凉垫,仪表台上常年放着一包抽纸和一个车载香水,柠檬味的,女儿挑的。
借车的是技术部的周明远,跟他在同一个楼层办公,平时点头之交,偶尔在食堂碰见了会坐一桌吃饭。周明远这人说话客气,逢人就笑,衬衫领子永远雪白,皮鞋擦得锃亮,跟陈建国这种裤腿常常沾着灰的机修工不在一个画风里。
“陈哥,明天我妈从老家过来,想去趟卧龙山陵园给我爸扫墓,您看车方便借我用一上午吗?”周明远站在他工位旁边,微微弯着腰,语气诚恳,“我本来想租车,可周末租车太贵了,跑一趟得四百多。”
陈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周明远的笑很得体,露着八颗牙,眼睛弯成月牙。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着,有人敲键盘有人打电话,陈建国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明天周六,自己确实不用车。老婆带女儿回娘家了,他本来打算去趟汽配城换个雨刮器,再给车做个保养,但推到下周也行。
“行,你开去吧。”陈建国从兜里掏出钥匙,“油不多了,你回来记得给我加上。”
“那必须的,陈哥放心。”周明远双手接过钥匙,连说了三声谢谢。
那天晚上陈建国一个人在家,煮了袋速冻水饺,就着蒜吃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综艺他也没看进去,心里隐隐约约还在想借车的事。他倒不是小气,就是觉得周明远这人跟他隔着一层什么。说不清,说不上来。
周明远第二天晚上把车还回来的。天已经擦黑了,陈建国下楼的时候看见车停在单元门口,周明远站在车旁边,手里提着两杯奶茶。
“陈哥,油加满了,奶茶给您和嫂子带的。”周明远把钥匙递过来,笑还是那个笑,“今天挺顺利的,陵园人不多,我妈还念叨说您这车坐着舒服。”
陈建国接过钥匙,嗯了一声。他绕着车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明显的问题。漆面还是那样,轮胎还是那样,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他那个柠檬香水,是另一种,带点甜腻的花香,像某种空气清新剂。再看仪表台,抽纸挪了位置,从左边挪到了右边。车载香水还在,但角度歪了。
“你动我香水了?”陈建国探出头问。
“啊,不好意思陈哥,”周明远马上说,“我擦仪表台的时候不小心碰了一下,没坏吧?”
“没坏。”陈建国把香水扶正,又看了看油表——确实是满的。他发动了车,引擎声音正常,没抖没颤。周明远站在车窗外朝他挥挥手:“那陈哥我先走了,改天请您吃饭。”
陈建国把车停回车位,上楼的时候那股别扭劲又上来了。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把车钥匙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钥匙扣上挂着一个指甲刀,一把小剪刀,还有女儿给他串的塑料珠子,都在。他又翻了翻扶手箱,行车证在,保单在,他顺手塞在里面的两百块加油卡也在。
到底哪儿不对呢?
第二天早上他开车去菜市场,刚出小区门口就感觉出来了。刹车软。不是特别软,就是踩下去的时候比以前行程长了一点,好像有一段空行程。他踩了两脚,第三脚才觉得踏实。陈建国在汽修厂干了十二年,从学徒干到机修组长,手底下摸过的车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刹车这东西,变了一点他就能感觉到。
他在菜市场门口把车停下,掀开引擎盖看了看。刹车油壶的液位在正常范围,没有漏油的痕迹。他又蹲下来看了看刹车分泵,没看出什么。可能是我多心了,他想。可心里那粒沙子还在。
那天晚上他跟老婆刘艳提了一嘴。刘艳正在厨房洗碗,头也没回:“你就是疑心病重,人家加满油还带奶茶,挺有礼貌的。刹车软你明天去厂里看看呗,反正你干这个的。”
“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那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陈建国没再说话。他确实打算看看,但不是明天,是现在。他拿了把手电筒下楼,把车开到了小区后面那条没路灯的小路上。他趴在车底下,用手电筒照着底盘。排气管、油箱、悬挂、刹车油管,都正常。他拿了个纸板垫在下面,整个人钻进去,一寸一寸地看。
后刹车分泵上的放油螺丝,有新鲜的扳手痕迹。陈建国盯着那个螺丝看了足足两分钟。油管接口处有一小滴刹车油,还没干透,沾了一点灰,亮晶晶的。他伸出手指抹了一下,放到鼻子底下闻——是刹车油,没错。
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刹车油刚换过。或者说,刹车油被人放过又加上了。放油螺丝的痕迹很新,不是自然松动那种,是被人用扳手拧过的。拧得不紧,有一点点渗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建国从车底下钻出来,坐在路牙子上抽了根烟。夜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他才发现自己的衬衫湿透了。他想起周明远借车是去卧龙山陵园,那地方他听人说过,山路十八弯,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刹车油漏一点,平路上感觉不出来,可要是下长坡连续刹车,油压不够,刹车就会越来越软,直到完全失灵。
他那天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最后还是把刘艳推醒了。刘艳迷迷糊糊地骂他:“你有病啊大半夜的。”
“明天你带妞妞坐公交上学。”
“为什么?”
“车我明天要开去厂里。”
刘艳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陈建国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他想起周明远递钥匙时的笑,想起那杯奶茶,想起他说“今天挺顺利的”。
第二天一早他就把车开到了厂里。老赵正在工位上抽烟,看见他来了有点意外:“周六你跑来干嘛?”
“你给我看看刹车。”陈建国把车钥匙扔给他,“刹车油管那儿好像有点渗。”
老赵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懒洋洋地走过来。他掀开引擎盖看了看,又蹲下来看了看刹车分泵,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
“谁动你车了?”
“怎么了?”
“放油螺丝没拧紧。”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他妈是有人故意的。你看这痕迹,新拧的,拧了一半就松手了。刹车油漏是慢漏,平路上开两天没事,可你要是跑个长下坡,刹几次车温度一上来,油封一涨,漏得更快。到时候一脚刹车踩到底,空的。”
陈建国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手指头攥着那串钥匙。珠子硌着手心,他没说话。
“报警吧。”老赵说,“这他妈是谋杀。”
陈建国没报警。至少那天没报。他让老赵把刹车油管重新拧紧,又加了点刹车油,然后开着车去了趟卧龙山。陵园在山顶上,从山脚到山顶一共七公里,盘山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悬崖。他把车开到半山腰的观景台,熄了火,坐在车里往下看。山下是密密麻麻的楼房,蚂蚁一样的人,缩成火柴盒的车。
周明远那天就是在这条路上开的车。他妈妈坐在副驾驶。如果他当时踩了一脚刹车,发现刹车是软的,他会怎么办?如果他踩了两脚三脚还是软的,他会怎么办?如果他拉了手刹,可手刹也刹不住,他会怎么办?
陈建国不敢想了。
他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才接,周明远的声音很轻快:“陈哥,怎么了?”
“你在哪儿?”
“我在家啊,怎么了陈哥?”
“我车刹车有问题。”陈建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昨天开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两秒钟,不长,但陈建国听出来了,那两秒的沉默里有东西。然后周明远说:“没有啊陈哥,我开的时候挺好的。是不是我开的时候不小心磕到底盘了?”
“底盘没事。”陈建国说,“刹车油管被人拧过。”
又是沉默。这次沉默更长,大概有五秒钟。陈建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那……那陈哥您报警了吗?”周明远的声音低了一点,但还是很稳,“要不要我过去看看?”
“不用了。”陈建国说,“我就是问问你。”
挂了电话,陈建国又在观景台坐了一会儿。他想起周明远妈妈来公司送过一次东西,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提着一兜子橘子,说是老家树上摘的。周明远当时不在,老太太就把橘子放在他工位上,笑眯眯地走了。陈建国拿了一个,橘子很甜。
他最后还是报警了。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年轻的,一个姓李一个姓王。李警官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生,问话的时候拿着本子记,一笔一划的。王警官年纪大一点,不怎么说话,在车间里转来转去,东看看西看看。
“你怀疑是周明远?”李警官问。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陈建国坐在车间角落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一杯凉了的茶,“但我车只借过他一个人。”
“你跟周明远有什么矛盾吗?”
“没有。就是普通同事。”
李警官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又问:“你确定刹车油管是被人动过,不是自然松动?”
“我干了十二年机修。”陈建国说,“我看得出来。”
警察把车开走了,说是要做痕迹鉴定。陈建国站在厂门口,看着拖车拐过街角,心里空落落的。老赵递给他一根烟,他接了,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他其实不怎么会抽烟。
“你说这人图什么?”老赵问。
陈建国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周明远图什么?他跟周明远无冤无仇,工作上没有竞争,生活里没有来往。周明远借车是去接妈妈扫墓,他为什么要动刹车?
三天后,李警官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去趟派出所。陈建国到的时候,周明远已经坐在审讯室里了。隔着玻璃,他看见周明远低着头,衬衫还是白的,但皱巴巴的,领口沾了点灰。他手上戴着手铐,手指头绞在一起,指甲盖发白。
李警官把一份笔录放在他面前。
“他交代了。”李警官说,“他在你车上动了刹车,但他说他只是想让你出点小事故,没想杀人。”
“出点小事故?”陈建国盯着笔录上的字,那些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他就看不懂了,“高速上刹车失灵叫小事故?”
“他说他想让你追尾。”
“为什么?”
李警官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他说他恨你。半年前公司内部竞聘,你俩竞争同一个岗位,你上了他没上。他说你凭什么,你一个大专生,他正经本科,还比你年轻。他说你抢了他的位置,他要让你出个事故,请长假,他好顶上来。”
陈建国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半年前那次竞聘,他确实上了。可那是领导定的,他连竞聘报告都没怎么准备。他记得周明远当时还恭喜他,笑着说“陈哥实至名归”。
“他还说,”李警官顿了顿,“他妈妈那天其实没来。他借车是去了趟外地,见了个朋友。他说他本来不想动手的,可那天他在你车里坐着,看见你副驾驶抽屉里放着你女儿的照片,他就想,凭什么你有家有孩子,他什么都没有。”
陈建国闭上了眼睛。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建国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车流从他面前涌过去,红的尾灯白的头灯,像一条发光的长河。他掏出手机给刘艳打了个电话。
“你在哪儿呢?”
“在家啊,妞妞刚写完作业。”
“我回来吃饭。”
“你车呢?”
“修着呢。”陈建国说,“明天我去接妞妞放学。”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车流。他想起周明远妈妈送来的橘子,想起女儿在车上贴的贴纸,想起刘艳倒车时蹭在车门上的那道划痕。他想起那天晚上他从车底下钻出来,后背湿透了,夜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他其实没恨周明远。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恨不起来。周明远在审讯室里低着头的样子,像个考试作弊被抓住的学生。他大概真的是恨他的,恨他抢了那个岗位,恨他过得比自己好。可陈建国想,那个岗位有什么好抢的呢?不就是一个月多两千块钱,多开两个会,多背两个锅。
可两千块钱对周明远来说,可能很多。他想起周明远妈妈穿的那件碎花衬衫,领子磨得起毛了还在穿。他想起周明远带的饭,总是素菜多肉菜少,有一次他分给周明远一块排骨,周明远推辞了半天才接过去。
陈建国叹了口气,往公交站走去。他想妞妞了,想刘艳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想家里那张旧沙发,坐下去会陷进去半个屁股。他掏出手机给刘艳发了条微信:我想吃排骨,明天买点。
刘艳回了个白眼的表情。
陈建国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窗外的路灯一棵一棵往后倒,像时间在往后退。他想起十二年前他刚学修车的时候,师傅跟他说,车这东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你好好对它,它就能保你的命。
他当时觉得师傅说得太玄乎。现在他觉得师傅说得对。
周明远被判了刑,三年。陈建国去监狱看过他一次,隔着玻璃,周明远瘦了一圈,头发剃短了,穿着灰色的囚服。他看见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低下了头。
陈建国拿起对讲电话,说了句:“你妈挺好的,我上周去看过她。”
周明远没说话,肩膀抖了一下。
“她让我给你带句话,”陈建国顿了顿,“她说她等你出来。”
周明远抬起头,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陈建国把电话挂了,站起来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还坐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从监狱出来,陈建国开车去了趟菜市场。他买了二斤排骨,又买了把芹菜和几个西红柿。卖菜的大姐认识他,笑着问:“今天改善生活啊?”
“嗯,”陈建国说,“闺女想吃排骨。”
他拎着菜往停车场走,路过一个水果摊,看见摊上有橘子卖。他停下来买了二斤,掰开一个尝了尝,有点酸。
他把橘子放进车里,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很稳,刹车踩下去也很稳。仪表台上的车载香水还是柠檬味的,纸巾盒里抽纸快用完了。他伸手把抽纸盒拿起来晃了晃,里面还有几张。
天很蓝,阳光很好。陈建国把车开出菜市场,汇入了车流。他想起妞妞昨天问他的一道数学题,他想了半天没做出来,妞妞说“爸爸你真笨”。他笑了,心想,笨就笨吧。
活着就好。
陈建国把车开回家的时候,刘艳正在厨房里炒菜。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她听见开门声也没回头,只喊了一句:“排骨买了吗?”
“买了。”陈建国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又从兜里掏出那兜橘子搁在旁边的盘子里。
刘艳扭头看了一眼:“怎么想起买橘子了?”
“看着挺新鲜,就买了。”
刘艳没再问。她嫁给陈建国十三年,早就摸透了这个男人的脾气。话少,心思重,什么事都爱往肚子里搁,搁到实在搁不住了才会往外倒。她铲了两下锅里的西红柿炒鸡蛋,想了想,又扭头看了他一眼。
陈建国站在厨房门口,没换鞋,也没脱外套。他就那么站着,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像根电线杆子杵在那儿。
“你怎么了?”刘艳把火关小了点。
“没事。我去接妞妞。”
“这才几点,妞妞还没放学呢。”
陈建国“哦”了一声,还是站着没动。刘艳把炒好的菜盛出来,拿过围裙擦了擦手,走过来盯着他看。
“出什么事了?”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周明远被抓了。”
刘艳愣了一下:“哪个周明远?”
“借车的那个。”
刘艳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他把你车怎么了?”
“动了刹车油管。”
刘艳手里的围裙掉在地上。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厨房门框上,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懵了好几秒。
“你说什么?”
“警察已经查清楚了。他想让我出事故。”陈建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刘艳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捂住了嘴。她没哭,但眼睛红了一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手放下来,声音有点抖:“妞妞呢?妞妞坐过你的车。”
“我知道。”
“她上个礼拜还坐你的车去上舞蹈课。”
“我知道。”
刘艳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站了半分钟。陈建国看见她肩膀动了一下,又不动了。然后她弯腰把围裙捡起来,重新系上,打开水龙头洗手。
“排骨我炖上。”她说,“你去接妞妞吧,别晚了。”
陈建国嗯了一声。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剁排骨的声音,咚咚咚的,比平时用力。
妞妞的学校离家不远,走路二十分钟,开车十分钟。陈建国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家长,爷爷奶奶们拎着书包和水壶,年轻的妈妈们凑在一起聊天。陈建国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看着校门口那块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牌子发呆。
铃声响了,孩子们像一群撒了欢的麻雀涌出来。妞妞扎着两个小辫子,背着一个粉色的书包,书包上挂着一串叮叮当当的小挂件,跑起来就响。
“爸爸!”她老远就看见了他,挥着手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陈建国一把接住她。妞妞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是洗衣液和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混在一起。她头发有点散了,一绺碎发贴在额头上,陈建国伸手给她拨开。
“今天怎么是你来接我呀?”妞妞仰着脸问,“妈妈呢?”
“妈妈在家做饭。”
“有排骨吗?”
“有。”
妞妞欢呼了一声,拉着他的手往车上跑。跑到车前她忽然停下来,盯着车看了一会儿。
“爸爸,咱们家的车不是送去修了吗?”
“修好了。”
“哦。”妞妞拉开车门爬上去,熟练地系好安全带,又把书包抱在怀里,“爸爸,我上次坐车的时候,车里有股怪味道。”
陈建国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什么怪味道?”
“就是……像奶奶家院子里种的那种花。”妞妞皱着鼻子想了想,“妈妈说是夜来香。”
陈建国没说话。他把车开出学校门口的拥堵区,拐上了大路。妞妞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说今天美术课画了一只猫,老师说画得好;说同桌小胖带了一包辣条被老师没收了;说下个礼拜要开运动会,她报了跳绳。
陈建国嗯嗯地应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妞妞说的那个味道,应该就是周明远那天喷的空气清新剂。他为了掩盖什么?掩盖他钻到车底下拧螺丝时留下的气味?还是掩盖他当时心里的慌张?
那天晚上妞妞睡着之后,陈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完全没看。刘艳从卧室出来,倒了杯水坐在他旁边。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工作。”刘艳捧着水杯,手指头在杯壁上摩挲,“周明远被抓了,公司那边肯定炸锅了。你们一个办公室的,以后怎么处?”
陈建国其实还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两天他脑子里全是刹车油管和盘山路,根本没顾上想公司那边的事。
“该怎么处怎么处。”他说,“又不是我犯的事。”
“话是这么说,可人家会怎么看你?你把同事送进监狱了,传出去不好听。”
陈建国扭头看了她一眼:“那我应该怎么着?当没发生过?”
刘艳不说话了。她当然知道陈建国的性格,这事要是搁别人身上,可能私了了,让对方赔点钱,写个保证书,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陈建国不是那种人。他认死理。当年刘艳跟他谈恋爱的时候,她妈嫌陈建国条件不好不同意,陈建国愣是半年没登她家门,说“你妈想通了再说”。后来还是刘艳她妈先松了口,这事才过去。
“我就是担心你。”刘艳低声说。
“没什么好担心的。”陈建国把她手里的水杯拿过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早点睡吧。”
周一早上陈建国照常去上班。进门的时候,办公室里本来嗡嗡的说话声忽然小了一截。几个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把头低下去。陈建国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开始看当天的维修单。
坐了大概十分钟,对面的小赵凑过来,压着嗓子说:“陈哥,周明远的事……是真的?”
“真的。”
小赵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天。他平时看着挺好的啊。”
陈建国没接话,继续看单子。小赵讪讪地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隔壁工位的李姐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陈哥,你没事吧?”
“没事。”
“你说这人心怎么这么坏呢。”李姐摇着头,“亏你还借车给他。”
陈建国嗯了一声。李姐看他不想多说,也就没再问。办公室里恢复了正常的声音,键盘声电话声,跟往常一样。可陈建国能感觉到,有一层薄薄的膜隔在他和其他人之间。他们说笑的时候会绕过他的工位,讨论午饭吃什么的时候会特意问他一句但不等他回答就自己定了。
他不在意。他干了十二年机修,早就不在意这些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人事部的孙经理端着盘子过来了,坐在他对面。
“陈师傅。”孙经理四十来岁,穿着衬衫西裤,头发梳得溜光,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有个事跟你商量。”
陈建国嚼着饭,等他往下说。
“周明远那个事,公司这边知道了。”孙经理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嘴里慢慢嚼,嚼完了才接着说,“影响不太好。领导的意思是,你看能不能对外说是私人纠纷,跟工作无关。”
“本来就是私人纠纷。”
“对对对,是私人纠纷。可总有人瞎传,说是因为竞聘的事。”孙经理往前凑了凑,“你也知道,公司最怕这种事传出去,对形象不好。”
陈建国放下筷子:“你想让我怎么做?”
“不用做什么。就是如果有人问起来,你说是误会,行不行?”
“误会?”陈建国看着孙经理,“他在我刹车上动手脚,差点要了我的命,你让我说是误会?”
孙经理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又马上恢复了:“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淡化一下。毕竟你们是同事,闹太大了对谁都不好。”
陈建国端起餐盘站起来:“我吃饱了。”
他转身走了,把孙经理一个人晾在那儿。食堂里不少人看见了这一幕,都装作没看见,低头扒饭。陈建国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食堂大门,外面太阳很大,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在厂区后面的小花园里抽了根烟。抽烟的时候他想,周明远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恨他的?是竞聘结果出来那天吗?还是更早?他想起有一次周明远在食堂跟他说:“陈哥,你真厉害,什么车到你手里都能修好。”他当时觉得那是恭维,现在想起来,那句话里可能带着别的味道。
他又想起周明远有一次跟他借过两百块钱,说是交房租差一点,下个月发工资就还。后来还了,分两次还的,一次一百。陈建国当时还觉得这人挺讲信用。
他不知道一个人心里能装多少东西。周明远平时笑着跟他打招呼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坐一桌吃饭的时候,周明远看着他的脸,脑子里在盘算什么?
陈建国抽完烟回到工位,继续干活。下午有两台车等着保养,他拿着扳手钻进车底,拧螺丝的时候格外用力。老赵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你悠着点,螺丝拧滑丝了。”
“知道。”
老赵蹲下来,递给他一瓶水:“我听说了,公司想压这事。”
陈建国从车底探出头来:“你怎么知道?”
“孙经理那点心思谁不知道。”老赵撇撇嘴,“你别理他。这世道,好人就得硬气点,不然谁都能踩你一脚。”
陈建国接过水喝了一口。老赵拍拍他肩膀走了。陈建国又钻回车底,看着头顶的排气管和底盘。这辆车也旧了,锈迹斑斑的,但结构完整,每一个零件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车跟人不一样,车坏了你能看见,人坏了你未必看得出来。
下班的时候,陈建国接到了李警官的电话。
“陈师傅,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李警官的声音有点犹豫,“周明远的家属想见你。”
“谁?”
“他妈妈。老太太来了所里,说想跟你当面道个歉。”
陈建国站在厂门口,看着下班的人流从他身边涌过去。电动车叮叮当当的铃声,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灌进他的耳朵。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你看方便吗?”
陈建国想了想:“行。”
第二天下午他请了半天假,去了派出所。周明远的妈妈坐在接待室里,还是那件碎花衬衫,洗得更白了,领口的毛边更明显了。她看见陈建国进来,颤巍巍地站起来,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
“陈师傅。”老太太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对不起你。”
陈建国站在门口,没往前走。他看着这个瘦小的老太太,想起她那天放在工位上的那兜橘子,想起她说“老家树上摘的”,笑得满脸褶子。
“您坐吧。”陈建国说。
老太太没坐,她把那个布袋子递过来:“这是明远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他欠你的。”
陈建国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他拆开一看,是一沓钱,有整有零,用皮筋扎着,大概两千来块。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陈哥,刹车油钱和修车钱,不够的我出来再还。
陈建国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写得很难看,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是手抖得厉害。
“他攒了三个月。”老太太说,“每个月从伙食费里省出来的。他在里面吃不饱,瘦了好多。”
陈建国把纸条塞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回布袋子里,递还给老太太。
“钱我不要。”
老太太急了,两只手推回来:“你收下,你不收下我心里过不去。”
“阿姨。”陈建国把袋子按在她手里,“我不缺这个钱。您留着给自己买点吃的。”
老太太抬头看着他,眼睛浑浊,眼角全是皱纹。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哭了出来,没有声音,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一滴滴落在碎花衬衫的前襟上。
陈建国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老太太接了,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然后把纸巾叠得整整齐齐攥在手心里。
“是我没教好他。”老太太说,“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他长大,光顾着让他念书,没教他怎么做人。”
陈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儿,听着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话,说他小时候怎么懂事,怎么考上的大学,怎么在城里找的工作,怎么跟她说“妈,我以后让你过好日子”。
“他跟我说,他嫉妒你。”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你什么都有,有老婆有孩子有手艺,他什么都没有。他说他晚上睡不着,一闭上眼就看见你开着车带着老婆孩子出去玩,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陈建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想起周明远有一次加班到很晚,他走的时候问周明远要不要一起走,周明远说“不用了陈哥,我再待会儿”。他当时以为周明远是真忙,现在想起来,可能只是不想一个人回到那个出租屋。
“阿姨。”陈建国开口了,“我不恨他。”
老太太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真的。”陈建国说,“我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他没再说什么。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陈建国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那天周明远没有动手,他们现在还是同事,还是会在食堂坐一桌吃饭,还是会点头打招呼。也许某天周明远会跟他说“陈哥我请你喝酒”,然后借着酒劲说出那些憋了很久的话。也许陈建国会拍拍他的肩膀说“兄弟,日子会好起来的”。
可周明远选择了拧松那颗螺丝。
陈建国叹了口气,走下台阶。雨点开始落下来了,稀稀拉拉的,打在水泥地上印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小跑着去了停车场,坐进车里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雨刷器吱嘎吱嘎地刮着挡风玻璃,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水幕。
他发动了车,慢慢往家开。路上的车都开了灯,红的黄的,在雨雾里晕开成一片光斑。他开得很慢,每个路口都提前减速,刹车踩得又轻又稳。
到家的时候刘艳已经做好了饭,妞妞在客厅里看电视。陈建国换了鞋走进去,妞妞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爸爸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去办了点事。”
“什么事呀?”
“大人的事。”陈建国摸了摸她的头,“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啦。”
“那去帮妈妈端碗。”
妞妞跑进厨房了。陈建国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小小的家——旧沙发,电视柜上摆着妞妞的照片,墙上挂着他和刘艳的结婚照。照片里他穿着西装,刘艳穿着白裙子,两个人笑得都很傻。那是十三年前了。
刘艳端着菜出来,看了他一眼:“吃饭。”
饭桌上妞妞讲着学校的趣事,刘艳时不时给她夹菜。陈建国扒着饭,听着她们娘俩说话,心里慢慢踏实下来。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啪啪响。屋里暖融融的,排骨汤的热气飘在空气里,混着米饭的香味。
吃完饭陈建国去洗碗,刘艳站在旁边擦灶台。她忽然说:“我今天去超市,碰见周明远他妈了。”
陈建国手里的碗停了一下:“在哪儿?”
“超市门口。她在发传单。”刘艳的声音很轻,“这么大岁数了,站在雨里发传单。我过去跟她说了两句话,她说她在给儿子攒钱。”
陈建国把碗冲干净放进碗架,拿过毛巾擦了擦手。
“她没认出我。”刘艳说,“我就买了点水果给她,她推了半天才收下。”
陈建国没说话。他走到阳台上去,雨已经小了,变成毛毛细雨。楼下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反着光。他想起周明远妈妈在派出所里哭的样子,又想起她在超市门口发传单的样子。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了,站在雨里给人递传单,一张一张的,攒着钱等她儿子出来。
他掏出手机给刘艳发了条微信:明天你买点东西去看看她。
刘艳回了一个字:好。
陈建国站在阳台上又待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凉意。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住在地下室里,墙上长着霉斑,每天晚上听着头顶的脚步声入睡。那时候他也恨过,恨那些有房子有车的人,恨他们轻而易举就得到了他拼了命也够不着的东西。可后来他慢慢明白了,恨这个东西,烧的是自己。
他不知道周明远在里面能不能明白这个道理。也许能,也许不能。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人想明白很多事,也够一个人钻牛角尖钻得更深。
陈建国希望是前者。
他回到屋里,妞妞已经洗完澡了,穿着粉色的睡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陈建国坐过去,妞妞自动靠过来,窝在他怀里。动画片里一只猫在追一只老鼠,妞妞笑得咯咯响,身子一颤一颤的。
陈建国搂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忽然觉得,这样就挺好。
后来的日子慢慢恢复了正常。陈建国每天上班下班,修车保养,跟老赵他们吹牛打屁。办公室里的那层膜慢慢也薄了,小赵又开始跟他开玩笑,李姐又让他帮忙带早饭。孙经理见了他还是笑着打招呼,好像那天在食堂的事没发生过。
陈建国也没再提。
周明远的事在厂里传了一阵子就淡了。人都是这样,新鲜事来了就议论几句,过几天有了别的新鲜事,就把旧的忘了。只有陈建国偶尔在食堂看见空着的那个位置时会愣一下,然后端着盘子坐回自己的老位子。
一个月后的一天,陈建国下班回家,看见刘艳在客厅里数钱。
“哪儿来的?”
“周明远他妈送来的。”刘艳把一沓零钱拢了拢,“她说是这个月攒的,一定要我收下。我推了半天推不掉。”
陈建国走过去看了一眼,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皱皱巴巴的,用皮筋扎着。
“多少?”
“三百多。”刘艳叹了口气,“她在超市发传单一天挣八十,一个月挣两千出头,房租吃饭去掉一千,剩下的都攒着了。”
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沓零钱。他想起周明远在纸条上写的那行字:刹车油钱和修车钱,不够的我出来再还。修车其实没花多少钱,老赵给拧了拧螺丝,加了点刹车油,连工带料不到一百块。可周明远不知道,周明远以为他把刹车系统整个搞坏了,要花大钱修。
“收着吧。”陈建国说。
刘艳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真收?”
“收着。等她儿子出来了,一起还给他。”
刘艳把钱收进抽屉里,没再说什么。陈建国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脑子里却清醒得很。他在想三年后周明远出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也许还是一个人,也许能找个新的地方重新开始。到时候他要是愿意,陈建国想请他吃顿饭,就他们俩,找个路边摊,喝点啤酒,把那些憋着的话都说出来。
不管周明远领不领这个情,陈建国觉得自己该这么做。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凉了又暖,暖了又热。妞妞从一年级升到了二年级,个子高了一截,辫子也扎得更长了。陈建国的车又开了两万公里,中间换了一次刹车片,老赵说这次是正常磨损,别瞎想。陈建国说我没瞎想。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陈建国在菜市场碰见了周明远他妈。老太太没发传单了,在一个卖早点的摊位上帮人包包子,手上全是面粉,脸被蒸汽熏得红扑扑的。她看见陈建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陈师傅。”
“阿姨。”陈建国走过去,“您在这儿干活呢?”
“嗯,早点摊,早上四点到十点,管两顿饭。”老太太一边包包子一边说,“比发传单强,不用风吹日晒。”
陈建国看着她包包子,动作很利索,一捏一个,一排排码在笼屉里。她比去年胖了点,气色也好了些,碎花衬衫换成了白围裙,头发用发网兜着。
“明远在里面挺好的。”老太太忽然说,“上个月我去看他,他说他在学木工。他说等他出来了,给我打个柜子。”
陈建国点了点头。
“他还说,让我看见你的时候跟你说声谢谢。”老太太包完一屉包子,盖上盖子,抬起头来看着陈建国,“他说谢谢你没让他赔更多。”
陈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买了两个包子,付了钱,走了。
包子是白菜粉条馅的,热腾腾的,咬一口烫嘴。陈建国站在菜市场门口吃着包子,看着人来人往。忽然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行。
那些恨啊怨啊的,早晚会像包子上的热气一样,飘着飘着就散了。
他吃完包子,擦了擦嘴,去停车场开车。坐进车里的时候,他习惯性地踩了踩刹车,硬邦邦的,很踏实。仪表台上的柠檬香水早就换过了,现在是一个小瓶子,里面插着几根藤条,散着淡淡的薰衣草味——刘艳买的。抽纸盒也换成了新的,纸是妞妞挑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
陈建国发动了车,开出菜市场,汇入了车流。
天很蓝,阳光很好。
他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吹得抽纸盒里的纸哗哗翻动。陈建国伸手把纸按了按,嘴角往上弯了弯。
活着真好。
周明远出来那天,是个星期三。陈建国是听李姐说的。李姐的侄女在街道办工作,消息灵通,上午十点就在办公室里宣布了这个消息:“哎你们知道吗,周明远今天出来。”
小赵正在喝水,呛了一口:“哪个周明远?”
“就那个,陈哥的——”李姐说到一半,瞥了陈建国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陈建国正在填维修单,手里的笔没停。他听见了,也听清了,但没抬头。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小赵打岔说起了别的,大家顺着台阶就下去了。
那天下午陈建国请了个假。他回家换了身干净衣服,刘艳问他去哪儿,他说出去一趟。刘艳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去年给他买的夹克衫:“穿这个,那个旧的领子都起毛了。”
陈建国接过来换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刘艳叫住他:“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
“那我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陈建国嗯了一声出了门。他没开车,坐的公交。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半个城市,从繁华的商业区开到了老城区。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响,有几片落在车窗上又滑下去。他在城东客运站下了车,又走了十分钟,最后在一家小饭馆门口停下来。
饭馆叫“老赵家常菜”,门脸不大,里头摆了七八张桌子,桌布是红白格子的。墙角放着一个铁皮炉子,烧着蜂窝煤,炉子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正在放午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陈建国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老板娘过来点菜,他先要了一壶茶。茶是粗茶,碎叶子,泡在玻璃壶里,颜色深得发黑。他倒了一杯,烫,没喝,就那么捧着。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帘一掀,周明远进来了。
他瘦了很多。原来那张圆脸现在棱角分明,颧骨突出来,下巴也尖了。头发剃得很短,青皮,贴着头皮。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拉链拉到顶,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鞋面刷得还算干净,可鞋头已经磨得没毛了。
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看见陈建国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那张红白格子桌布,谁也没先开口。电视机里主持人正在播报新闻,说的是什么地方修了条新路,通车了。
老板娘端着茶壶过来给周明远也倒了一杯,问吃什么。周明远看了一眼陈建国,陈建国说:“你点。”
周明远翻着菜单,翻了两遍,最后要了一个醋溜白菜,一个尖椒炒鸡蛋。陈建国又加了一个红烧带鱼,一个排骨炖藕。老板娘记好了往后厨走,门帘一掀一落,厨房里传来炒菜的滋啦声。
“陈哥。”周明远开口了。声音比从前哑,像是很长时间没怎么说话。
“嗯。”
“谢谢你。”
陈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我妈跟我说了。”周明远低着头,手指头抠着桌布的一个角,“你去看过她好几次。还给她钱。”
“没多少。”
“还有那个刹车油钱——”周明远顿了顿,“我让我妈给你,她给了吗?”
“给了。”陈建国说,“够数了,多的我让你妈留着买吃的了。”
周明远没说话。他抬起头,看了陈建国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就那么一眼,陈建国看见他眼眶是红的。
“在里面怎么样?”陈建国问。
“还行。学了木工。”周明远搓了搓手,手背上有一道淡粉色的疤,新的,“刚开始不习惯,后来就那样了。每天干活,看书,睡觉。想了很多。”
“想明白了吗?”
周明远苦笑了一下:“想明白了也没用。事都做了。”
老板娘端上来第一道菜,醋溜白菜,热气腾腾的,酸味冲鼻子。周明远拿了双筷子,先给陈建国夹了一筷子,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他吃得很慢,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像是很久没吃过正经饭菜了。
“陈哥,我一直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您当初为什么报警?”周明远没看他,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您要是私了,让我赔点钱,我也认。可您报警了。我进去这三年,我妈一个人在外面——”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
陈建国放下筷子。他看着周明远,看了好一会儿。饭馆里没什么人,电视机的声音嗡嗡的,窗外偶尔有摩托车经过,轰隆隆响一阵又远了。
“我报警不是因为你动我车。”陈建国说,“是因为你妈。”
周明远抬起头。
“你妈那天来公司给你送橘子,你在开会,她把橘子放你桌上就走了。我正好路过,她看见我,笑着跟我说‘同志,麻烦你帮我跟明远说一声,橘子是老家树上摘的,甜,让他分给同事吃’。”陈建国顿了一下,“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特别高兴。”
周明远的嘴唇抖了一下。
“后来警察跟我说,你借车那天你妈根本没来。你是去外地见朋友了。”陈建国盯着他的眼睛,“我就想,你要是那天真在盘山路上出了事,你妈怎么办。她还在老家等着你接她来城里享福呢。”
周明远把筷子放下了。两只手搁在桌子上,攥成拳头,指关节发白。他的肩膀开始抖,先是小抖,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他没出声,就那么抖着,眼泪一滴滴落在红白格子的桌布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陈建国没劝他。他给周明远杯子里续了茶,然后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带鱼,慢慢地吃。带鱼煎得两面金黄,咸淡正好。他想起妞妞也爱吃带鱼,上次刘艳做了一盘,妞妞一个人吃了大半条,鱼刺吐了一桌子。
周明远哭了大概五分钟,慢慢停了。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抽了一张擦脸,又抽了一张擦桌子。擦完了,他把纸巾叠好放在碗旁边,重新拿起筷子。
“陈哥。”
“嗯。”
“我欠你的,这辈子还。”
陈建国摇摇头:“你不欠我什么。你欠你妈的。”
周明远点了点头。他夹了一筷子尖椒炒鸡蛋,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的笑是挂在脸上的,像一张面具。现在这个笑是从眼睛里出来的。
“这家的醋溜白菜,跟我妈做的一个味儿。”他说。
陈建国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饭馆里陆续进了几个客人,有一桌是一家三口,小孩吵着要吃糖醋里脊,妈妈在哄,爸爸在看手机。电视机换了个频道,开始放电视剧,片头曲咿咿呀呀地唱。
陈建国把带鱼吃得干干净净,排骨炖藕剩了一半,他让老板娘打包。周明远把醋溜白菜也吃完了,尖椒炒鸡蛋剩了点,也打包了。两个塑料袋并排放在桌上,冒着淡淡的热气。
“你住哪儿?”陈建国问。
“暂时住我妈那儿。她在城东租了个单间。”
“明天去公司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我还能回去?”
“我跟老赵说了,厂里缺个杂工。你要是不嫌活儿脏,明天早上八点来找我。”
周明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下头,手指头在打包袋的提手上绕了两圈又松开,绕了两圈又松开。
“陈哥,我——”
“别说了。”陈建国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的放在桌上,“今天这顿我请。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别迟到。”
他拎起打包袋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明远在后面叫了一声:“陈哥。”
陈建国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
陈建国摆了摆手,掀开门帘出去了。
外面比刚才冷了些,风里带着湿气,像是要下雨。陈建国站在饭馆门口,把打包袋换了只手拎着,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天是灰蒙蒙的一片,被路灯照着,泛着暗红色的光。
他掏出手机给刘艳打了个电话。
“在哪儿呢?红烧肉都凉了。”
“马上回来。”陈建国往公交站走,“周明远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刘艳说:“你让他明天来家里吃顿饭吧。”
陈建国愣了一下。
“他妈也来。”刘艳又说,“我多买点菜。”
陈建国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远处来的那辆公交车,车头的灯明晃晃的。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公交车在他面前停下,门打开,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往后流。他把打包袋放在膝盖上,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汽,暖烘烘地贴着裤子。他想起明天周明远来上班的样子,想起周明远妈妈来家里吃饭的样子,想起妞妞问“爸爸这是谁呀”的样子。
车窗外开始飘雨丝了,细细的,斜斜的,打在玻璃上,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
陈建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七点五十就到了厂门口。他换了一身旧工装,蓝灰色的,袖口磨白了,但是洗得干干净净。头发像是刚洗过,还带着湿气。他站在传达室旁边等着,看见陈建国的车开进来,马上站直了。
陈建国把车停好,下车看了他一眼:“吃早饭了吗?”
“吃了。我妈煮的面条。”
“走,去后面找老赵。”
老赵正在车间里擦工具,看见陈建国带着周明远进来,手里的扳手停了一下。他看了周明远一眼,又看了陈建国一眼,什么也没问,把扳手往台面上一放。
“来了就干活。”老赵从墙上取下一件旧工装扔给他,“先换衣服,今天有三台车等着保养。换机油,换空滤,检查刹车片。会吗?”
“会。”周明远接过工装套上,袖子有点长,他卷了两圈。
老赵带着他走到一台银色卡罗拉旁边,拉开引擎盖:“开始吧。”
周明远蹲下去,拿起扳手。他的手有点抖,扳手在手里转了两圈才卡住螺丝。老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开了。陈建国在隔壁工位上修一辆途观,透过车窗能看见周明远那边的情况。周明远拧螺丝的动作很慢,每拧一下都要停下来确认一下,像是怕弄坏什么。他换机油的时候把废油洒了一点在地上,马上找了块抹布擦干净,擦完站在那里愣了愣,又把抹布洗了洗挂回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建国端着盘子坐到了周明远对面。周明远面前放着一份素菜和一碗米饭,米饭只盛了半碗。陈建国把自己盘里的红烧肉拨了两块过去。
“我不——”
“吃。”
周明远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陈建国看着他吃,想起一年前他们在公司食堂坐一桌的时候,他分排骨给周明远,周明远推辞了半天。现在也是推辞,但推辞的时间短了一些。
下午收工的时候,老赵把陈建国拉到一边,递了根烟。
“你真打算让他在这儿干?”
“怎么了?”
“他毕竟……”老赵指了指脑袋,“这儿有问题。你敢用?”
陈建国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他干活挺仔细的。”
老赵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你这个人,心太大了。”
“不是心大。”陈建国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是知道人都会犯错。有的错能改,有的错改不了。他那个错,我觉得能改。”
老赵没再说什么,拍拍他肩膀走了。
周明远在厂里干了一个礼拜。他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中午只吃素菜,干活从来不偷懒。第三天下班的时候,他把陈建国的车从头到尾洗了一遍,轮毂都用刷子刷得锃亮。陈建国看见了,没说谢,也没说不用。
第四天中午,小赵从办公楼那边跑过来,挤眉弄眼地跟陈建国说:“陈哥,孙经理找你。”
陈建国擦了擦手上的油,去了办公楼。孙经理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看见他进来,笑呵呵地让他坐。
“陈师傅,听说你把周明远招到厂里来了?”
“嗯。”
孙经理的笑收了一点:“陈师傅,你这不是让我难做吗?他那个事公司上下都知道,你把他弄回来,别人怎么想?”
“他在车间干活,不在办公楼。碍不着谁。”
“话不是这么说。”孙经理往前探了探身子,“万一他再出什么事呢?谁负责?”
陈建国看着孙经理。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凉飕飕的,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负责。”陈建国站起来,“孙经理,你要是没别的事,我那边还有台车等着修。”
他转身出去了,没回头。走廊里碰到李姐端着水杯走过来,看见他脸色不太好,小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陈建国笑了笑,“孙经理关心我们车间的工作。”
李姐撇了撇嘴,没再问。
周明远在厂里干满一个月的时候,老赵给他发了第一个月的工资。现金,装在信封里,厚厚一沓。周明远捏着信封站在车间里,愣了好一会儿。
“赵师傅。”
“嗯?”
“谢谢。”
老赵正在收拾工具,头也没抬:“别谢我,谢陈建国。他给你担的保。”
周明远转头看向陈建国。陈建国正在拧一台车的轮胎,背对着他,工装后背汗湿了一大片。周明远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信封,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陈建国回家,刘艳跟他说:“周明远他妈今天来了,提了一兜子鸡蛋,说是老家亲戚带的,放下就走了。”
“蛋呢?”
“在厨房。我给妞妞煮了两个,她说好吃。”
陈建国换了鞋走进厨房,看见灶台边放着一个竹篮子,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鸡蛋,个头不大,壳是浅褐色的。他拿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还挺沉。
“周明远明天请我们吃饭。”刘艳在客厅说。
“哪儿?”
“说是他妈租的房子,她自己做。周明远说你会喜欢。”
陈建国把鸡蛋放回篮子里,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妞妞正在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刘艳端了碗汤放在他面前,又去辅导妞妞做数学题了。
陈建国喝了口汤,是冬瓜排骨汤,清淡的,带着点甜味。他想明天去周明远家该带点什么。酒?周明远不喝酒。水果?上次买的橘子还没吃完。最后他想,带两斤排骨吧,让老太太炖汤喝。
第二天是周六。陈建国一家三口下午四点到了城东。周明远妈妈租的是老小区的一楼,门口有个小院子,用砖头围了一圈,里面种了几棵葱和两株月季。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在夕阳里摇摇晃晃。
周明远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他们来了,迎上来先跟刘艳问了好,又低头看妞妞。
“这是妞妞吧?”
妞妞躲在陈建国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他。周明远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妞妞看了陈建国一眼,陈建国点点头,她才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屋里不大,一间半的房子,外间放着饭桌和几把椅子,里间是床。老太太在厨房忙活,围着那条白围裙,看见他们进来,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
“来了,快坐快坐。”她拉过椅子,又去倒茶。茶壶是铝的,壶身坑坑洼洼,一看就用了很多年。茶杯是玻璃的,上面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字,字掉了一半。
饭桌上有四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一盘土豆丝,还有一锅炖鸡。鸡是整只的,在砂锅里冒着热气。周明远说:“我妈昨天就买好了,炖了一下午。”
刘艳把带来的水果和排骨放在厨房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红包。她走到老太太面前,把红包塞进她手里。
“阿姨,这个您拿着。”
老太太推回来:“不行不行,怎么能要你们的钱。”
“是妞妞的压岁钱。”刘艳按着她的手,“妞妞说要给奶奶买糖吃。”
老太太愣住了。她看着刘艳,又看了看妞妞。妞妞正坐在椅子上啃棒棒糖,腮帮子鼓鼓的,冲她笑了一下。
老太太的眼眶红了,攥着红包半天没说出话。周明远站在旁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
陈建国打圆场:“吃饭吧,菜凉了。”
五个人围坐在小桌旁。桌子不大,五个人的胳膊肘挨着胳膊肘。老太太给妞妞夹了个鸡腿,妞妞说了谢谢,啃得满嘴是油。刘艳跟老太太聊着家常,说妞妞的学习,说菜市场的物价,说今年冬天来得早。周明远给陈建国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没说话,各自喝了一口。
饭吃到一半,妞妞忽然问:“爸爸,这个叔叔是谁呀?”
陈建国放下筷子,想了想说:“是爸爸的同事。”
“那为什么以前没见过?”
“以前……”陈建国看了周明远一眼,“以前叔叔出差去了。”
妞妞哦了一声,继续啃鸡腿。周明远看着妞妞,嘴角动了动,低头扒了口饭。
吃完饭周明远送他们出门。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那两株月季在月光下只剩下模糊的影子。妞妞跑在前面,刘艳跟在后面,陈建国走在最后。
“陈哥。”周明远在门口叫住他。
陈建国停下来。
周明远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陈建国接过来一看,是一个木雕的小汽车,巴掌大小,轮子还能转。木头打磨得很光滑,上了清漆,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做的。”周明远说,“给妞妞玩。”
陈建国把木雕车翻过来看了看,底盘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平安。
他把小车攥在手里,木头的棱角硌着手心。他看着周明远,周明远也看着他。月光照在周明远脸上,那张脸比三年前瘦了也老了,可眼睛里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手艺不错。”陈建国说。
周明远笑了一下。
陈建国转身走了。妞妞在前面喊他:“爸爸快点!”他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刘艳牵住妞妞的手,妞妞另一只手伸过来拉住陈建国。一家三口走在老小区的水泥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陈建国把木雕小车揣进兜里,摸了摸妞妞的头。
“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