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港狱风波
这个线头是被张伯仁无意间扯出来的。三位侦查员来到同济医院后,裴云飞和丁金刚两人跟尤嘉琰谈话。按照规定,女佣麦素娟应该离开谈话现场,裴云飞就一个眼色示意张伯仁带麦氏离开。以张伯仁的理解,这里面也有"看住她"的意思。
尤嘉琰住在医院二楼尽头一间单人病房里,对面有一间病房空着,老张就和麦素娟进去坐着。张伯仁是老刑警,此行又是为调查案子来的,自然不会干坐着,就开腔跟对方闲聊。麦素娟是广东人,听不懂沪语,也不谙蓝青官话。原本两人是很难交流的,但老张少年时家住沪上广东会馆隔壁,有几个发小是广东人,一帮小伙伴整日混在一起玩耍,张伯仁能说一点粤语,这也是他十八岁时考入旧警局的一个优势跟——广东籍的调查对象打交道非常方便。此刻,他的这个优势又得以发挥作用了。
麦素娟祖籍广东阳江,老张不但会说广东话,而且他的广东话里还带着一点儿阳江口音,让麦素娟倍感亲切,加之老张慈眉善目的,情绪更加放松,跟老张聊得越来越投机。在张伯仁有意无意的引导之下,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秋仲君在香港的情况。其实老张并不曾想过秋仲君或者其妻尤氏可能会跟该案有关联,这只是他的职业习惯。没想到,麦素娟无意中提及的一件事,引起了老张的注意。
今年三十五岁的麦素娟被秋家雇为佣人,纯属偶然。那时她刚生孩子不久,迫于生计,只好将尚未满月的婴儿交由婆婆带,自己去荐头店应聘。巧的是,那天来港不过半月的秋仲君、尤嘉琰夫妇正好来这家荐头店物色佣工。本来他们是看不上因产后营养不良显得脸黄肌瘦的麦素娟的,在他们抵达前,荐头店老板已经直接回绝了麦素娟,她不甘心就这样离开,正苦苦哀求,身高体壮满脸横肉的老板娘不耐烦了,二话不说就将其往外推。这一幕正好被秋、尤夫妇看在眼里,尤嘉琰便动了恻隐之心,说要不我们就雇佣了她吧。秋仲君说不急,先接触一下再说。
秋是海南文昌人,通晓粤语,就上前跟麦素娟搭话,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提出由自己掏钱,让麦素娟去医院做个体检,如果健康没什么问题,可以让麦试工,试下来行,就留下。至于薪金,按照市场价上浮百分之五。麦素娟自是喜出望外,就差给这对夫妇磕头道谢了。
体检结果表明麦素娟并无疾病,只是营养不良。秋、尤夫妇跟她谈妥,如果试工一个月合格,就正式雇佣。
麦素娟试工到第三天,秋家遇到了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秋仲君驾车外出时,因为不熟悉香港路况,与一辆小型卡车发生刮蹭。等候交警过来处理期间,小卡车司机跟秋仲君商谈让他掏钱私了,遭到拒绝后恼羞成怒,拔拳挑衅。年过五旬的秋仲君看上去体型瘦削,举止斯文,早年却是拜过沪上国术名师学过拳术站过桩的。进入中年后,拳是不打了,但桩还是坚持站的。武林有句话叫做"练拳不练功,到老一场空",说的就是基本功对习武者的重要性。此刻,面对年岁比秋仲君小一半的愣小子的主动进攻,老秋不慌不忙从容应对。
马路上出现这么一幕,过往行人自是要驻步看热闹的,连过往车辆都停下了。双方年龄个头儿相差悬殊,吃瓜观众都为老秋捏一把汗。哪知这却是一场几无悬念的较量,秋仲君三拳两脚就将对方打倒,直到警察赶到,那小子也没从地上爬起来。
卡车司机被救护车送往医院,诊断结果是左小腿迎面骨骨折。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老秋即便想掏钱私了也不行了,被警察当场拘捕。这种街头斗殴属于轻微案件,香港警方的处理速度非常快,头天拘捕,次日下午即由法院开庭审理,而且当庭宣判。秋仲君伤害罪成立,被判处徒刑一个月。秋仲君自认倒霉,也不上诉,寻思吃一堑长一智,回头释放了,得好好适应新环境。
秋仲君入狱,尤嘉琰顿时没了主意,其他不说,她连粤语都听不懂。这样,所有对外事务就都靠麦素娟沟通了。原先商量好的"试工"也就取消了,即日转正,薪水增加若干。麦素娟办事倒还精干,举凡每天买菜做饭,到幼儿园接送孩子(秋仲君和尤嘉琰婚后所生),去监狱给秋仲君送生活用品等等,都办得妥妥帖帖。
尤嘉琰紧张了数日,总算松了一口气。或许是放松得过于迅速了,两天后的晚上她突然发起高烧。麦素娟连夜叫了救护车陪女主人去附近医院看急诊,医生诊断是急性肠炎,得住院治疗。这下,不但尤嘉琰,就是麦素娟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这时已是次日上午10点多了,这天是周六,在全托幼儿园的孩子须在中午12点前接回家。而尤氏的病情却离不开人照顾。正六神无主时,秋仲君出现在病房门口,一手拿着水果花篮,另一手牵着四岁的儿子!
半个月后尤嘉琰康复出院,男女东家请她下馆子吃了一餐饭,当场表示,只要麦嫂愿意,可以一直干下去,而且薪水再加百分之五十......
张伯仁一边听麦素娟讲述,一边扳着指头计算秋仲君的入狱天数,心里马上产生了一个疑问:秋仲君被判刑一个月,为什么只在监狱待了七天就被释放了?
对此,麦素娟答称"不知道"。张伯仁认为麦素娟没有撒谎。对于秋仲君、尤嘉琰夫妇这样的人家,别说男主人吃官司这样的超级隐私了,即便是一般的纠纷,夫妻俩也不会当着下人的面谈论。不过,凭着老侦探的职业敏感,张伯仁隐隐觉得这个疑问需要搞清楚,没准儿就跟秋季后命案有关哩。
张伯仁又跟麦素娟闲聊了一会儿,待裴云飞、丁金刚结束了跟尤嘉琰的谈话,一脸失望走出对面的病房,张伯仁立即朝他俩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丁金刚接过张伯仁的班,进屋和麦素娟继续聊天,也不管她是否能听懂蓝青官话。张伯仁跟着裴云飞来到走廊尽头的窗口,将刚才从麦素娟那里打听来的情况三言两语简述了一遍。
裴云飞和张伯仁商量了一下,决定再跟尤嘉琰谈,直截了当将这个问题提出来。
面对侦查员的疑问,尤嘉琰先是惊讶这事警察怎么知道,转念立马明白,显然是麦嫂跟警察说的。但她依然不解:"那还是四年多前我们初到香港时遇到的事,难道跟季后出事有关?"
裴云飞说:"是否有关,眼下谁都下不了定论,还是先跟我们讲讲具体是怎么回事吧。'
据尤嘉琰所述及案件侦破后侦查员获取的案犯口供,被张伯仁扯出的那个线头的前因后果是这样的——秋仲君因防卫过当构成故意伤害被判刑一个月,他当庭表示不上诉,庭审结束后即被法警押解奥卑利街16号埃多利监狱服刑。狱方将其关进丁字号监区,那是专门关押半年以下轻刑犯的。与其同一监房的另外两个犯人都是香港当地人,他们不愿意当班狱警往这个监房增加一个犯人,但又无反对的可能,就把火气往秋仲君身上发泄。其中一个被称为谭先生的三十来岁男子,指令秋仲君待在监房里侧角落,凶巴巴地问他犯了什么事进来的,判了多久的刑期,在外面操何营生。
这位谭先生说一口广东话,秋仲君寻思自己在监狱不过待一个月,没必要跟别人争高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摇头表示听不懂对方的话。谭先生就示意另一个脸型长得有点儿像海狸鼠的三十五六岁男子:"你用英语问他!"
"海狸鼠"的英语算不上流利,但勉强可以跟英国人沟通,当下就用英语将上述问题复述了一遍。秋仲君答称自己是上海某染料公司的职员,此番来港岛是奉派向当地染料供应商结算货款的。秋仲君的英语水平属于上海滩所谓的"洋泾浜"级别,那是为经商自学的。"海狸鼠"用语速极快的粤语向谭先生转述,两人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秋仲君乃是上海滩老江湖,此刻虽然身在香港,但"江湖"是全世界相通的。对方的"如释重负"当即让他产生了警惕:我与他们二位的不期而遇似是影响了他们的某种潜在利益,而构成这种"影响"的具体表现形式则在于我是否听得懂粤语,也就是说,如果我表现出听得懂粤语,那就有可能坏了他们的事。既然如此,那还是继续假装不懂粤语吧,至少能排除他们对我的敌意。否则,这一个月的班房还真难哩!
这么一想,秋仲君对于两个同监犯倒是产生了兴趣:原本担心这一个月的光阴不大容易打发,现在有了这两个家伙,我倒是可以待在一旁不露声色,看他们到底要上演什么戏码。
可是,接下来的情况却容不得秋仲君这般乐观。谭先生、"海狸鼠"不停地对他进行各种试探,让他不敢掉以轻心。"海狸鼠"曾去过上海,还住过一段时间,对沪上的情况多少知道一些,甚至能说几句半生不熟的上海话。对秋仲君上海人身份的核查就由这主儿负责了。在对上海滩风土人情轶闻掌故的交流中,他时不时在英语和上海话里夹杂几个粤语词汇,以验证秋仲君是不是真的不懂粤语。幸亏秋仲君江湖经验丰富,而且他属于那种天生的慢性子,在跟人交流时总是习惯性地慢半拍,总算没出什么差错。谭先生和"海狸鼠"都相信了秋仲君的伪造身份,对他的态度也明显缓和。
老秋已经被折腾得身心俱疲,却是外松内紧,心里依然紧绷着一根弦,寻思他们对我的身份如此重视,防范心理是相当强烈的,照此推测,他们的"潜在利益"恐怕不是什么好事,多半是要干些作奸犯科的勾当,被判刑一个月,先于秋仲君两天人狱。这点儿刑期,他们不至于动越狱脱逃的脑筋。那么,他们打算在狱里搞什么名堂呢?
接下来的两天,秋仲君留意着两人的窃窃私语,把这些片言只语串连起来,得知谭先生和"海狸鼠"系香港黑社会组织"啸天堂"的成员,此次故意让警队抓捕并判刑人狱,是为了执行一个代号为"阿风"的行动。而且谭先生正在等候外面送进来的"东西",这话头秋仲君两天里听见了三次,估计所谓的"东西"应是执行"阿风"行动时必需的犯罪工具。
现在秋仲君最担心的是,这两个家伙开始行动时,会怎样处理自己呢?思来想去,老秋认为有三种可能:一是届时将他控制住,比如用绳子捆绑,用毛巾堵嘴;二是干脆把他干掉;三是强迫他参与行动。这三种结果,秋仲君都不愿接受。但是,他以一敌二,对付得了吗?况且,三人同在一个监房,他必须昼夜二十四小时防范对方下手,这显然是很难做到的。
第五天晚上,秋仲君因连日不曾安稳睡觉,倍感疲乏,狱警吹过就寝哨后很快就入睡了。下半夜两三点钟,他被一个噩梦吓醒了。当时还处于迷迷糊糊状态中,正要翻身,忽然听见监房角落里躺着的那二位窃窃私语,传进他耳朵的寥寥数语当即把他吓出一身冷汗,是"海狸鼠"的声音:"到时候先把老秋干掉?"
老秋魂飞魄散:他们说的这个"老秋",不就是我吗?
接着是谭先生的声音:"等'东西'到了,下手利索点儿,不能发出任何动静!"
这就相当于是肯定了。秋仲君倒抽一口冷气:妈的!这不是拿老子祭刀吗?
情势危急,容不得秋仲君再举棋不定,看来非得向监狱当局举报这个阴谋了。他决定次日待监狱一应管理者上班后,瞅个机会弄点儿违反监规的事儿出来,让当班狱警将自己开出去,那就可以举报了。这么大的事情,监区的两个当班狱警即使都是跟"啸天堂"一伙的(这种概率非常小),他们怕是也压不住,至少不敢轻易把他怎么样。这样一来,他至少就能离开这个监房了。
应该说,秋仲君的运气还算不错。次日上午,正好有警务处下辖的监狱署英国长官带着两名随从前来作每月一次的巡察。都说好事成双,没想到还有"运气成双",这两个随从中有一个秋仲君竟然认识,早年在上海滩拜师习武时的师兄荣一胜的嫡亲老弟荣义胜。

师兄是沪上公共租界警务处训练部的武术教官,1936年去山东老家探亲时不幸染上时疫去世。老家为荣一胜办毕丧事,指派其弟弟,时年十六岁的荣义胜来上海处理哥哥的遗物。当时秋仲君的生意做得不错,热情接待小荣,帮他把亡兄的一应事宜料理得圆满妥帖,最后还给小荣购买了船票,把他送上公平路码头开往青岛的轮船,还赠送了钱钞和一份相当贵重的礼物。
之后,他就跟荣义胜不时有书信往来。不久"七七事变"爆发,紧接着又是"八一三"淞沪战役开打,上海华界沦入敌手,局势一片混乱,秋仲君与荣义胜的联系就此中断。抗战胜利后,秋仲君的公司有两名职员前往荣氏老家出差,他让去代为探望,两职员返沪后报告说,那个镇子在抗战期间遭日寇战机轰炸,早已成为一片废墟。
秋仲君原以为今生与荣家的交集就此结束了,没想到竟在香港监狱里遇到了荣义胜!而且,荣义胜还是在老秋陷入险境时出现的,他只能认为这是老天的安排!
荣义胜也认出了被他称作"秋叔"的秋仲君,料想他的内心和秋仲君一样激动,但人家是吃警务饭的,心里惊涛骇浪,表面上却是声色不露,随着英国上司的节奏不紧不慢地从老秋所在的监房门前走过。监房里关押着的谭先生、"海狸鼠"连同秋仲君一字儿排开站在铁栅栏前,老秋不敢有任何异样的神情表露,但他相信荣义胜已经认出了自己,并且肯定会作出反应的。
果然,两小时后,当班狱警便喊着秋仲君的囚号过来开门提人了。老秋出监房时,用余光扫溜两个同监犯,未发现有异样的神情,估计以为是入狱后正常的留指纹之类的程序。
秋仲君告诉妻子尤嘉琰,荣义胜是在随侍英国长官例行巡察结束后,又悄然驱车返回埃多利监狱来探视他的。荣义胜当时的职务是香港警务处监狱署狱侦科第二股股长,第二股管的就是香港所有监狱在押犯人。听秋仲君如此这般一番陈述,他顿时来了精神:"这个'啸天堂'帮伙正是警务处最高长官下令需要重点注意的目标,秋叔,您反映的情况很有可能是某桩大案的一条线索,谢谢您!"
随后,秋仲君被荣义胜指派警员送往港岛荷李活道域多利监狱单独寄押。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情况,秋、尤夫妇直到现在也不清楚。反正两天后,秋仲君就在一纸盖有法院、警务处大印和经办人签名的公文上签了字,被释放回家了。次日,荣义胜以私人名义请老秋夫妇在镛记酒家品尝香港著名的特色烧鹅,餐后分手时留下一张名片,让秋叔以后有事可以随时去找他。
至于那个"啸天堂"的下文,据港岛一家报社报道,在秋仲君出狱前夜,就被警方收拾了。
尤嘉琰披露的上述情况引起了裴云飞的重视,随即向"103专班"副主任水顺风汇报。水顺风与专班第六组侦查员一起开了个案情分析会,定下了据此线索调查的方向。
十、动用"暗桩"
据尤嘉琰说,"啸天堂"被港警一锅端的消息曾在香港某报上有过一个豆腐块消息,侦查员认为这是一个能够获得蛛丝马迹的线头,就去图书馆查阅香港的报纸。生怕尤嘉琰回忆有误,他们干脆把图书馆里保存着的1949年那个时间段的香港大小报纸都检索了一遍,结果却是大失所望。
正当裴云飞丧气之际,专班主任卢禄定来了电话:“啸天堂”被香港警务处一锅端的情况,已经摸清楚了......”
前文说过,秋季后有一个叫康应谊的结拜妹妹,系华东公安部政保便衣,解放后奉命继续隐蔽身份,以书店职员为掩护。如果秋季后没出事,康应谊将利用秋季后的关系前往香港潜伏。"干姐姐"从提篮桥监狱刑满释放,康应谊与其约定6月20日前往斜徐路471弄叙旧,不料秋季后已经死亡。华东公安部自是必须弄清前因后果,得知该案由上海市公安局"103专班"负责侦查,遂派政保处副处长老唐跟卢禄定联系,要求专班查明秋季后被害原因后告知华东公安部,他们那边就不另外组织秘密调查了。
这个案子分派给专班六组,侦查员忙活了半个多月,依旧在原地打转,卢禄定无奈,遂向华东公安部求助,专程拜访案发伊始就来找他的老唐。卢禄定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啸天堂"派人潜入监狱搞"阿风"行动,肯定是个不小的案子,破获之后,香港警方的内部报纸或者刊物上应该有报道。华东公安部能否启用一下在香港的“暗桩”查询一下,这些报纸或刊物并非秘密文件,查询难度不大。
老唐表示,此事需向上级请示,让他等候消息。很快,老唐有了回话,让"103专班"写一份书面报告,由他送到华东公安部梁国斌部长那里签批,毕竟这是境外调查,事情虽小,手续还是要办的。
这事办得很快,梁部长头天批准,隔天晚上唐副处长就有了回音,让卢禄定过去一趟。待老卢赶到,老唐只是将"103专班"需要了解的情况叙述一遍,并无书面材料。但对于专班来说,已经足够了……
十一、黑帮互斗
秋仲君在香港埃多利监狱遇到的那两个港岛黑帮"啸天堂"成员,以及他们潜入监狱准备执行的所谓"阿风"行动究竟是怎么回事?要讲清这些情况,首先得从香港的另一黑帮堂口说起
这个黑帮堂口的名称听上去有点儿搞笑,叫做"三跳雄威堂"。太平洋战争爆发前,三个从广州的大牢里越狱的江洋大盗潜逃至香港,领头的主儿名叫龚仕福,老二老三分别叫朱可寿、施虾仔。后来日军占领香港,社会一片混乱,原先的很多帮会堂口散的散,逃的逃。龚仕福三人决定趁机自立门户,建立了"雄威堂"。不过,不能像以前在内地那样任性了,得懂得适可而止。于是他们给自己定了条规矩:作案不求多,过得去就行,以免树大招风。
从1942年至1945年日本投降,"雄威堂"只作了三宗案件,都是针对日本人的,其中两个是日本商人,一个是日军医院。对两个日本商人,采取出其不意上门抢劫的方式;对日军医院,则是趁着"天长节"(日本人纪念天皇诞生的日子)医院搞庆贺活动时,偷走了院长室的小型保险箱。
这三起案件都没伤人命,案值加在一起,折合黄金六十多两,对于三人来说,真的算是微乎其微了,毕竟这是三年多时间里的作案总数。他们自认为这已经是"忍了又忍"才下手的,而且三次作案都"手下留情"。日军当然不会坐视,把这三个案子作为大案要案来侦查,但三人伪装得很好,他们的公开身份是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平日里衣衫褴褛,伙食粗粝,从未上过日军侦探的嫌疑名单。至于所获赃物赃金,也是伺机离开港岛前往澳门或者广州去挥霍。另外,"雄威堂"的堂口名号也是有意起得如此炫人眼目,三次作案,他们均在现场留下了这个名号,任谁也不可能把三个码头苦力与这么拉风的名号联系起来。
三人个虽然针对日本人作案,却并无什么"抗日"之想。待到抗战胜利,他们突然意识到可以利用这三宗案子做做文章,遂登报宣布"雄威堂"正式改名为"三跳雄威堂",又邀约一些记者和社会闲人举行揭牌仪式。在揭牌仪式上,由龚仕福公布了抗战时期他们针对日本商人和日军医院的三次行动,还解释说这就是把"雄威堂"改称"三跳雄威堂"的原因。记者收了好处,自是为其在报纸上鼓噪宣扬。从此,"三跳雄威堂"渐渐受人注目,吸引了不少江湖混混儿前来投奔。
龚仕福出任"三跳雄威堂"的龙头老大,在老二朱可寿、老三施虾仔的辅佐下,指挥堂口徒众对战后逃往香港、九龙以逃避打击惩办的汉奸进行勒索。如果这些人不交纳钱财,则秘密绑架后以偷渡方式从海上将人送回内地,交当地警局领取赏金。"三跳雄威堂"因此发迹,人财两旺,最甚时徒众达上百人。
但是,"三跳雄威堂"只顾发展势力壮大堂口,没有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审视战后香港的黑社会形势。你这个堂口想发展壮大,别的堂口同样也想,而且,那些堪称老字号的堂口原本就势力雄厚,"三跳雄威堂"上蹿下跳,与几家老字号堂口发生了摩擦。
龚老大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战,情急之下出了昏招,决定对那几家结为联盟对付自己的老字号堂口中的"啸天堂"采取措施。
什么措施?暗杀堂口老大陈志豪!
陈志豪是祖传三代的专业黑道人士,江湖名号唤做"一啸惊天"。这时他已年近六旬,正准备把老大的宝座传给儿子陈高达,根本不知道自己上了"三跳雄威堂"的暗杀名单。龚仕福跟老二朱可寿、老三施虾仔策划定当,准备趁陈志豪照例去弥登道大卫游泳池游泳时下手。
"一啸惊天"陈志豪自己就是暗杀专家,也知道江湖上有不少人在动着帮他的项上之物搬家的脑筋,防范之心以及举措肯定颇为严密。陈志豪绝对没有想到,自己这个跟头竟然栽在江湖上根本不入流的"三跳雄威堂"手里,人家的暗杀手段更是"另辟蹊径",举凡什么枪击、下毒、交通事故等常规暗杀套路一概摒弃,不声不响买通了这家高级游泳池的夜间值班保安,由电工出身的施虾仔出马,在游泳池里做了手脚,愣是把他给电死了!
获知噩耗的陈高达立即下令让手下调查,很快,"三跳雄威堂"进入了视线,他下达了追杀令。"啸天堂"实力雄厚,杀手众多,朱可寿、施虾仔先后丧命。龚仕福这时方才体会到"啸天堂"的手段、情报以及行动能力。他意识到,面对着"啸天堂"在香港、九龙和新界的情报触角,自己恐怕连离开港岛都办不到。"啸天堂"肯定已在水陆码头布下了眼线,只要他一露面,杀手就跟过来了。
反复考虑下来,龚仕福想到了一个安全处所——监狱。他改名换姓伪造证件,并买通一名警队人员,故意犯一桩轻罪被逮捕,继而判刑入狱,这就好比进了一口巨大的保险柜,"啸天堂"应该不会料到他有这么一招。待服刑期满出狱,估计风头也过去了,"啸天堂"不可能还像眼下这样全港打探他的行踪。到那时,离开香港应该就容易了。
按照香港的司法操作,轻罪犯从抓捕到判决,入狱是很迅速的。不到一个月,龚仕福就如愿以偿被关进奥卑利街16号埃多利监狱关押轻罪犯人的丁字号监区了。
然而,龚仕福还是低估了"啸天堂"的情报收集能力,在他入狱后一周,陈高达派出的耳目就打探到了他的下落。陈高达报仇心切,又有一股罕见的狠劲,获得该情报的当晚就制订了追杀到监狱去干掉龚仕福的方案。很快,他就使用和龚仕福同样的手段,犯下一桩不大不小的罪行,带着锁匠出身的"海狸鼠"冷观生,化名进了埃多利监狱,他要亲自手刃仇人。读者应该已经猜到,他就是所谓的谭先生了。
"啸天堂"事先买通了狱警,得以关押于同一监房,约定在香港警务处举行"全港警员运动会"期间,趁监狱值班力量减弱之机,干掉龚仕福,然后越狱。两名被买通的狱警负责传递消息,摸清运动会期间监狱的值班情况,以及为他们制造越狱条件。
却说陈高达和冷观生潜入埃多利监狱后,原以为一切都准备定当,只等警运会开幕即可手刃龚仕福,哪知中间却岔出了一个老秋!
为了行动方便,陈高达和冷观生跟买通的内线说好,他们的监房里不安排别的犯人,内线答应"没问题"。不料人算不如天算,他们入狱的次日,两个内线之一的狱警组长柳寻升的老母病逝,遂请假回家。请假的第二天老秋折进监狱,暂时顶替柳寻升的警务股长伍立业一翻登记册,见陈高达,冷观生待的监房只有两个犯人,遂把老秋打发去了那里。
另一内线老姜见了,心说"不好",他和柳寻升收"啸天堂"钱钞时是拍了胸脯的。可他不过是一个普通狱警,无权插手;哪怕他跟伍股长关系不错,也不敢进言他知道陈高达潜入监狱是来为"一啸惊天"陈老爷子报仇的,这种追杀到监狱里的案子,绝对会轰动全港,甚至惊动英国本土警方,回头警队肯定要调查,此刻若向伍股长进言,日后说不定就是自己的罪证。
因此,陈高达、冷观生只好跟老秋将就着待在同一个监房里,好在经过几番试探,刚从内地来港的老秋"不谙粤语",不会影响他们的密谋。哪知秋仲君也是个老江湖,陈高达看走眼了。老秋装糊涂瞒过两个杀手,还在偶然间察知了他们准备在狱内图谋不轨。正好昔日晚辈突然出现,而且这个晚辈还是警务处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老秋终于打消顾虑,向警方举报。不久之后,"三跳雄威堂"和"啸天堂"双双迎来了灭顶之灾。
陈高达与冷观生在埃多利监狱失风,被警队再次逮捕。他们是在狱内犯罪,不适宜继续关押在埃多利监狱,将其转移到位于东区爱秩序街的"特刑所"羁押。而"三跳雄威堂"堂主龚仕福,则羁押于香港警务处直属看守所。那时香港还保留着死刑,他自知难逃一死,每天白日提心,夜晚吊胆,加上看守所生活条件恶劣,健康受到很大影响,一个多月后于夜间突发心梗,一命呜呼。
被关押于"特刑所"的陈高达也没闲着,他在进去后的当晚就成功逃脱了!原来陈高达自幼习武,身手了得,再加上“啸天堂”当时尚未被端掉,外面的兄弟买通看守,制造机会,陈高达趁机越狱,逃离香港。
十二、指纹吻合
"103专班"第六组侦查员裴云飞、丁金刚、张伯仁把上述情况与秋季后的被害结合起来进行分析,一致认为秋季后命案很可能与四年前香港黑道"啸天堂"堂主陈高达有密切关系!
陈高达自幼心狠手辣,有仇必报,而且容易钻牛角尖。如果龚仕福没有因病死在看守所,陈高达肯定会时不时"挂念"这个超级仇家。可龚仕福已经死了,陈高达的血誓永远也不可能实现了,那退而求其次,秋仲君就成了他复仇的首要目标,但是却很难对其下手,为什么这么说呢?就因为秋仲君的那个故交荣义胜。当初荣义胜意外获得秋仲君的举报线索,一举破获了"三跳雄威堂"、"啸天堂"两大堂口互斗牵出的一系列案件,立了大功,被迅速提拔,成为警务处的实权人物。荣义胜挂念着秋仲君的安危,将后者保护了起来,而且还对香港黑道放话,谁敢对秋仲君下手,就是与他荣义胜为敌。因此裴云飞等三侦查员认为,陈高达和杀手们一时半会应该不敢动秋仲君。
可是,以陈高达的那股狠劲儿,不出这口恶气,恐怕会被憋死,他在香港不敢动手,故而把复仇的目标锁定为秋仲君即将出狱的女儿秋季后,命令"啸天堂"残余势力查摸秋季后具体何日释放及其住所地址,日常生活规律等一应情况,择机下手。而且那个冷观生曾是专业锁匠,比起上海,特种钢材在香港相对容易获得。所以打开“红毛魔锁”甚至杀害秋季后的人,很可能就是冷观生!
但这个冷观生是香港的帮会分子,难不成还要到港岛去调查吗?这肯定行不通。那应该怎么查呢?老刑警张伯仁提出一个思路:"既然冷观生掌握熟练的开锁技术,想必以前从事过锁匠职业,后来才加入'啸天堂'做了杀手。我寻思着,是否可以从这一点上寻求突破?旧时上海滩大大小小的帮会组织上百,青帮,洪门,斧头帮都干出过轰动沪上乃至全中国的大案,但从没听说过这些帮会中有哪个杀手是锁匠转行的。我想,香港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如果有锁匠转职当杀手,一定是一件轰动的新闻,想必有不少人知道。据此推断,这个冷观生在香港的锁匠行业中应该不是个默默无闻的家伙。"
这话提醒了裴云飞:"我听说沪上锁匠行业早先有一个广东帮,开锁尤其是开西洋锁的技艺相当了得。抗战爆发后,广东帮的很多锁匠去了南方,其中一部分又转道前往香港。现在我们不能去香港调查,但可以找找目前尚在上海的那些广东帮的老人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知道这么一个转行当杀手的锁匠。"
主意打定,往下就是分工了,还是A, B,C三拨,由熟悉沪上锁匠行业的裴云飞列出走访对象名单,众人分头行动。这一访查,花了三天多的时间,7月8日一大早,由裴云飞和单世雄搭档的A组终于有了收获。
他们的走访对象老杜,当年是江苏高等财会学校毕业的高材生。那年月没有电脑,算账全凭算盘,他用的算盘是请沪上著名木工大师刘道宗特制的,尺寸比寻常账房先生所用算盘大上两号,使用时双手齐拨,左右开弓,眼珠子滴溜溜地在两本账册上扫溜,嘴里还不断报出数字让旁边的学徒记录下来,而且从无差错。当年老杜就是凭着这文武两手,被广东帮执掌的上海锁业公会聘为账房,一干就是三十年。
裴云飞问老杜是否听说过一个名叫冷观生的香港锁匠,接下来,惊喜就发生了,老杜竟然认识这个人!
老杜回忆,太平洋战争爆发前一年,冷观生从香港来到上海,他在香港同行里有些名气,而且是拿着香港锁业公会的信函,以考察名义来沪,住在锁业公会隔壁的嘉禧旅馆。住了大约半个月,其间曾与老杜同桌喝过三次老酒。有一次他去大世界游玩时,可能是喝了酒的关系,跟人打架,把对方打伤了,而且伤者还是个来上海旅游的法国人。大世界是法租界的地盘,法捕房接到报警电话,火速出警。结果毫无悬念,冷观生被拘留了。
上海锁业公会想办法把他捞了出来,但法租界警务处照例将此事通知香港警方,香港警方按规定存档,鉴于冷观生从事的锁匠职业属于特种行业,还通知了香港锁业公会。锁业这一行对从业者的个人品行比较注重,冷观生遂被吊销了营业执照。如此,冷观生在这一行里就混不下去了,只得改行。至于冷被吊销执照后如何谋生,老杜就不知道了。侦查员估计,也许这就是他投奔"啸天堂"的原因。
老杜如此这般一番陈述,让裴云飞,单世雄同时意识到:这回真的有戏了!什么戏呢?冷观生既然进过马思南路法租界监狱,那肯定要让他留指纹的。次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上海一夜之间悉数沦陷,法租界警务处由日伪警局接管;1945年抗战胜利,日伪警局被国民党政府接收;1949年5月上海解放,新政权接管旧警局,尽管时局变换,但法租界警务处的档案都完整保存了下来。只要从旧档中翻检出冷观生的指纹卡片,与秋季后命案现场提取的凶手指纹进行比对,就能确定冷观生到底是不是杀害秋季后的凶手了。
马思南路其时已改称思南路,属于卢湾区。当初法租界警务处的指纹卡片都在卢湾公安分局保存着。六组三名侦查员加上三名外援一直忙活到午夜,终于找到了冷观生的指纹卡片。
次日上午,裴云飞,丁金刚将这份指纹卡片连同6月20日在斜徐路471弄秋季后命案现场提取的凶手指纹一起送上海市公安局进行鉴定,稍后的鉴定结论是:秋季后命案现场发现的指纹与冷观生的指纹同一!
十三、凶犯伏法
裴云飞在市公安局等候鉴定结果时,寻思闲着也是闲着,便跟丁金刚讨论一旦指纹确认同一,应该如何追查冷观生的行踪。小裴说:"秋季后被害到现在已经三个星期了,冷观生是从香港过来的,即使没在上海干杀人勾当,一般说来也不可能待这么长时间啊,杀了人,那还不是立马滑脚开溜,我们去哪儿找他?"
丁金刚是新四军淞沪支队侦察员出身,抗战期间没少干过孤胆英雄模式的刺探情报,锄杀汉奸之类的活儿,考虑此类事情时有不同于小裴的思路。在丁金刚看来,不能百分之百地断定冷观生杀害秋季后之后立刻就逃回香港了。黑道杀手跟敌特机构派出的杀手不同,他们多半本着"一样来一趟内地,不如夹带点儿私货,干点儿私事"之类的念头。当然,所谓"夹带点儿私货"不一定是再次作案,毕竟作案的风险比较大,一旦失手被抓,那就是因小失大了。但也有些风险比较低的事可以做,比如会会老相好,比如看望以前结识的道儿上朋友,比如去亲友的坟前祭扫,等等。
裴云飞认为丁金刚言之有理:"那老丁你认为姓冷的这厮会去干些什么类型的私事呢?"
丁金刚说:"我看不妨再去走访一下杜老爷子。"
这时,鉴定结果出来了。裴云飞和丁金刚随即二访老杜。
老杜没让他们失望,建议他们去找冷观生当年来沪期间下榻的嘉禧旅馆的老板莫晋南谈谈。冷观生原本就与其相识,据说莫晋南早年在外轮上当水手,途经香港时跟冷观生结交。后来莫晋南因腿伤上岸,想回沪经营旅馆,还是冷观生出面给沪上锁业公会理事会写了一封信,公会方面伸手帮了一把,把公会旁边一座宅院低价出租给莫,因此莫非常感激冷观生。
当天下午,裴云飞,丁金刚,张伯仁三侦查员前往嘉禧旅馆。上海解放后,锁业公会的房产(含旅馆)被政府以置换方式征用,莫晋南经营的嘉禧旅馆搬迁到长宁区凯旋路。裴云飞接受张伯仁的建议,没直接登门,而是去了长宁区工商局下辖的旅馆业协会,派人通知莫晋南来协会参加紧急会议。其时抗美援朝战争尚未结束,国内的治安抓得很紧,旅馆属于特种行业,经常有紧急会议或通知下达,不至于引起莫晋南的怀疑。
莫晋南进了协会办公室,发现等着自己的是三个神情凛然目光冷峻的公家人,脸色倒是没变,眼神却在下意识躲闪。裴,丁、张自然注意到了。丁金刚原本就是一副秋风黑脸,此刻刻意发挥,突然摸出手铐往桌子上一拍,莫晋南当即腿就软了,也不用侦查员逼问,马上来了个竹筒倒豆子。只是,他交代的内容却是"三反"、"五反"期间逃避补缴税款,将黄金银洋转移到其连襟处藏匿之事,让侦查员哭笑不得。
张伯仁稍稍安抚他的情绪,问他店里是否住过熟人朋友。莫晋南马上点头:"有的,是一位香港来的朋友,他是有护照的,是合法来到内地的。"
"到派出所备案了没有?"
"这个......没有,我怕手续麻烦,就没让他住旅馆的房间,而是住在旅馆后院我自己家里。"
侦查员一听大喜,说:"住在家里也要到派出所申报临时户口呀,而且按照规定,像他这种持香港护照入境的旅客,是不能申报临时户口的,只能入住具备涉外资质的宾馆酒店。"
莫晋南点头如鸡啄米:"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一时糊涂,我马上回去,请他去公安局备案,然后住到饭店去。"
张伯仁像老朋友似的轻轻拍着对方的肩膀:"咱们一块去吧,我们干公安的,遇到这种情况,得看看他的护照!"
这一去,冷观生就落网了,莫晋南也跟着折进了局子。在冷观生随身携带的皮箱里,搜得秋季后命案的全部赃款赃物。
由于案情复杂,"103专班"主任卢禄定也参加了对冷观生的讯问。冷观生的供述诚如侦查员之前的推测,是陈高达一手策划的。
陈高达逃离港岛后,去了印度尼西亚首都雅加达。陈家原本就在印尼有产业,不必担心生存。他花钱雇了一名当地的华侨私人侦探韩某,要求其前往上海打探秋季后的情况。听说秋季后正在监狱服刑,要到1953年6月方才刑满,他一下子心定了。
1953年2月,当初与其一起潜人香港埃多利监狱意欲实施"阿风"行动的冷观生获释(因属"未遂",此前的罪行又无证据予以追究,故只判处三年徒刑),陈高达悄然飞往澳门,联系上藏身新界的"啸天堂"军师司徒闻,让其通知冷观生在指定日期前往澳门奥顿思酒店,他已在该处给冷订了房间。
两人在酒店见面,陈高达当场拿出二十两黄金,让冷观生去上海把秋季后干掉,还说他可以把秋季后的钱财也据为已有。陈高达为他准备了护照和一应证明文件,佯称是受香港一家公司委托前往上海考察中药材市场的。
1953年6月14日,冷观生抵达上海。他跟嘉禧旅馆老板莫晋南一直有书信往来,但这次前往上海,他没有事先通知。当他突然出现在莫老板面前时,后者自是惊喜。两人久别重逢,莫晋南热情招待,干脆让冷观生住在旅馆后院自己家里。
莫老板为什么没去给冷观生申报临时户口呢?他的想法是,冷观生以前在法租界犯过事,肯定是留了记录的,万一新政权的公安机关知道此事,说不定会给老朋友带来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冷住在自己家里,进出都走旅馆后门,小心一点儿,应该不至于引起邻里的怀疑。冷观生自然也乐得如此。
次日,冷观生去南京路的电报局营业所给远在雅加达的陈高达拍发电报,告知自己的落脚点。不久收到陈高达的回电,说秋季后将于6月16日从提篮桥监狱释放,让冷择机下手,完成任务后不必急着回来,因为陈高达准备在7月中旬来一趟上海,来干什么陈高达没说,冷观生也没问。陈高达许诺,只要杀了秋季后,冷观生可以跟他一起返回雅加达。
至于冷观生的作案过程,跟侦查员的估料一致,这里就不再重复了。
讯问结束,专班主任老卢立刻向市局领导作了汇报。市局领导班子经过研究,决定张网捕捉陈高达这条大鱼。这活儿就不需要"103专班"去做了,市局另有专干此类活儿的便衣队。便衣队在机场,码头,火车站,长途汽车站以及照常开业的嘉禧旅馆等处布控了一个多月,但陈高达始终没有露面......
1954年4月28日,冷观生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