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刑事法院对杜特尔特案又迈过了一道关键门槛。
10月8日，国际刑事法院第三审判分庭公开了一份9月28日作出的裁定：81岁的菲律宾前总统罗德里戈·杜特尔特具备接受审判的能力。法院将维持原定安排，案件将于11月30日正式开庭。
换句话说，杜特尔特一方过去一年反复提出的健康和认知能力问题，已经不足以阻止案件进入实体审理阶段。
当然，“适合受审”解决的是他能不能理解指控、配合律师、有效参与审判，并不是他究竟有没有实施检方所指控的犯罪。
从菲律宾国内政治来看，这份裁决具有相当重的分量，因为菲律宾现总统小马科斯与杜特尔特家族之间原本就已公开化的政治矛盾，也势必受到这起案件的持续牵动。
法院为什么认为杜特尔特可以受审？此次裁定最核心的依据，是由三名独立医学专家组成的专家组评估。
专家组一致认为，杜特尔特能够理解自己面临哪些指控，知道审判的目的和可能后果，也可以跟上庭审进程、理解证据、明白如何答辩，并向律师提供必要指示。所以法院据此认定，他仍然能够有效行使公平审判所赋予的权利。
这和杜特尔特律师团队的说法差别很大。
辩方此前称，他存在明显的记忆障碍，难以保存近期信息，也无法稳定回忆一些事情，因此要求进一步进行医学检查，并希望对负责评估的专家进行询问。但法院认为辩方没有拿出足以推翻专家结论的新证据，因此拒绝了这些请求。
相关专家承认杜特尔特年事已高，身体比较虚弱，也有与年龄相符的反应和认知速度下降，但这些问题还没有严重到使他无法参加审判。
法院也没有完全忽略他的身体状况，庭审期间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开庭时间，让他使用耳机或助听设备，安排休息、饮食和护理人员，并要求拘留中心持续监测健康变化。
也就是说，法院的判断并不是“杜特尔特身体很好”，而是“现有健康问题可以通过辅助措施解决，不足以叫停审判”。
从马尼拉到海牙，杜特尔特到底被指控什么？这起案件真正进入快车道是在2025年。
2025年3月7日，国际刑事法院秘密签发对杜特尔特的逮捕令并于11日正式公开。当天，杜特尔特从香港返回菲律宾后被菲律宾当局拘捕，随后被送往海牙，并于3月12日移交国际刑事法院。2026年1月，法院第一次认定他具有参加审前程序的能力；2月23日至27日举行指控确认听证会；4月23日，预审分庭一致确认全部三项危害人类罪指控；5月，正式把11月30日定为开庭日期。
目前案件涉及的时间范围是2011年11月1日至2019年3月16日，也就是从杜特尔特担任达沃市长时期，一直覆盖到他出任菲律宾总统后的“禁毒战争”。法院已经确认的三项指控主要涉及危害人类罪中的谋杀和谋杀未遂，检方选取的案件涉及76名死者和2名谋杀未遂受害者。第一部分涉及达沃时期19人死亡；第二部分涉及14名所谓“高价值目标”；第三部分则涉及全国禁毒行动中的43人死亡以及2人遭枪击后幸存。
检方的核心论点是，这些案件并不是彼此孤立的执法事件，而是针对所谓涉毒人员和其他被认定为“犯罪分子”的一套共同计划。
杜特尔特则一直否认自己下令进行非法杀戮。他过去多次强调，警察只有在面临威胁时才能开枪，强硬言论并不等于直接发布杀人命令。辩护团队还指责案件带有政治性质，并长期质疑国际刑事法院的管辖权，认为菲律宾已经退出《罗马规约》。
不过，今年4月，国际刑事法院上诉分庭已经驳回相关管辖权挑战，认为法院仍可以审理菲律宾退出生效以前涉嫌发生的犯罪。
所以到了现在，杜特尔特一方剩下的主要战场已经不是“能不能审”，而是开庭以后检方究竟能不能把杜特尔特本人、警方行动以及那些具体死亡案件之间的责任链条真正连起来。
马科斯一直在“配合”杜特尔特于2025年被捕后，马科斯很快出来给自己“划清界线”。
他的说法是菲律宾政府并不是主动替国际刑事法院抓人，而是接到了国际刑警组织的协助请求，菲律宾既然是国际刑警组织成员，就有义务配合执行。也就是说，马科斯想强调的是这不是他个人下令“收拾”杜特尔特，而是政府按照既有机制办事。
至于杜特尔特阵营指责这是“政治迫害”，马科斯也直接否认。他给出的理由很简单：针对杜特尔特的调查早在2017年就已经开始，那时候自己连总统都还不是。这个说法其实很有针对性，就是要把自己和案件本身切割开，避免让外界把杜特尔特被捕直接理解成马科斯在借国际司法之手打击政敌。
马科斯虽然一直强调自己只是“按程序办事”，却也没有因为杜特尔特被送到海牙就转过头来“念及旧情”，替这位前总统说话。恰恰相反，今年4月国际刑事法院正式确认指控后，菲律宾总统府的回应相当克制，只说了“尊重裁决”，并强调案件应该得到公正审理：如果杜特尔特最终被证明无罪，那就应该还他清白；如果受害者的权利确实受到侵害，也应该给他们一个交代。
到了这次法院裁定杜特尔特“适合受审”，马科斯的路线依然没有明显变化。
说到底，马科斯一直在努力守住自己的“清白”：杜特尔特的案子是他自己的法律问题，不是我发起的一场政治清算。无论是当初解释逮捕行动，还是后来回应ICC裁决，他都在尽量把自己的角色压缩到“依法配合”几个字里。
问题是，这种切割在法律和外交层面或许说得通，但到了菲律宾国内政治场上就未必那么容易。
因为对杜特尔特的支持者来说，人是在马科斯任内被捕的，也是菲律宾政府把他交给了国际刑事法院。
只要这一点没有改变，马科斯就无法完全从这件事中抽身。
这场审判会怎样改变菲律宾2028年的总统大选？对马科斯来说，杜特尔特正式受审既有好处，也有风险。
好处很明显。杜特尔特长期都是整个家族最有号召力的人物，只要他继续被羁押在海牙，且案件进入持续数年的审判阶段，那么他亲自回到菲律宾组织政治力量的可能性就会大幅降低。对于已经与杜特尔特家族彻底决裂的马科斯阵营来说，这客观上减少了一个强大的政治对手。
问题在于，马科斯现在没有多少民意空间可以随意消耗。菲律宾社会气象站10月8日公布的调查显示，马科斯9月净满意度已经下降了11%，有46%的受访者表示不满意，只有35%的受访者表示满意；在杜特尔特家族的大本营棉兰老岛，他的净满意度更是直接下降了21%。
因此，杜特尔特案如果持续被其支持者解释成“马科斯把前总统交给外国法院”，就可能继续加深菲律宾内部的阵营对立。虽然是国际刑事法院在海牙审杜特尔特，但是政治账却很可能有人算在马科斯头上。
而对莎拉·杜特尔特来说，情况更加微妙。
一方面，父亲正式受审意味着杜特尔特家族失去了最重要的“压阵者”；另一方面，莎拉自己正在菲律宾参议院接受弹劾审判，同时还面对严重威胁案等司法麻烦。就在几天前，她还公开指责马科斯及总统府试图毁掉自己的政治声誉。
也不能因此就认为莎拉已经失去2028年的竞争力。今年7月Pulse Asia的调查中，49%的受访者仍把莎拉作为2028年总统首选，在棉兰老岛这一比例更达到87%。
这也是杜特尔特案最耐人寻味的地方：法律上，它正在一步步把老杜特尔特送上被告席；政治上，却未必会让“杜特尔特”这个名字退出菲律宾政坛。
如果莎拉最终挺过弹劾，没有被取消担任公职的资格，她的父亲在海牙受审反而可能成为她重新整合杜特尔特基本盘的一张牌；可如果她在国内弹劾案中被判有罪并失去未来参选资格，那么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所以，11月30日真正开庭以后，海牙审判的不只是杜特尔特本人过去的“禁毒战争”，它也会继续牵动菲律宾国内已经公开化的政治斗争，并直接影响马科斯政府与杜特尔特家族接下来的攻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