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梵体育网

昨天上午,在河南信阳的一场白事上发生了这样一件离谱的事情

赵大强跪在灵棚里,膝盖底下垫着个蛇皮袋子,袋子上印着“复合肥”三个红字,早已经被他的汗和泥蹭得只剩个轮廓。灵棚搭在他家院
赵大强跪在灵棚里,膝盖底下垫着个蛇皮袋子,袋子上印着“复合肥”三个红字,早已经被他的汗和泥蹭得只剩个轮廓。灵棚搭在他家院子里,塑料布棚顶,四周用竹竿撑着,风一吹哗啦啦响。四月的豫南,风里带着潮气,不冷,但黏糊。院子里摆着十几张圆桌,桌上铺着白塑料布,上面堆着碗筷和酒水。来吊唁的人一拨接一拨,有真掉眼泪的,有干嚎两声走个过场的,也有纯粹来吃席的。赵大强他娘走了,八十三,算喜丧。按信阳这边的规矩,喜丧得热闹,不能哭天抢地,得吹吹打打,把老人热热闹闹送走。
赵大强今年五十六,在镇上开个小五金店,一辈子没离开过信阳。他爹走得早,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吃了不少苦。他跪在那儿,脸上看着木木的,其实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他老婆刘桂枝在旁边陪着,时不时拿袖子给他擦擦脸,小声说“别老跪着,起来活动活动”。他不动,就跟没听见一样。
事情出在中午开席的时候。赵大强他娘咽气前留了个话,说她床头柜最底下那个铁皮盒子里有个东西,等她走了,让赵大强拿出来,当着全家人的面看看。赵大强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就是老太太攒的几百块钱或者一对银耳环。老太太苦了一辈子,能留下什么值钱东西?结果昨天上午忙完头七的仪式,他想起这事,去老娘屋里把那个铁皮盒子翻出来。盒子是老式饼干盒,铁皮锈得都快烂了,盖子上印着“上海梅林”四个字。赵大强拿在手里掂了掂,还有点沉。
他叫来刘桂枝,又叫来他妹妹赵大芳。赵大芳嫁到邻县,昨天赶回来的,眼睛哭得跟烂桃子一样。兄妹俩坐在老娘床上,刘桂枝站在旁边。赵大强把盒子打开,里面用一块蓝布包着,蓝布是老式的那种土布,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他把蓝布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张存折,一个红布包,还有一封信。
存折是镇信用社的,翻开一看,上面有三万七千块钱。赵大强愣了一下,他娘一辈子没工作,就在家种点菜、养几只鸡,哪来这么多钱?他妹妹也愣了,凑过来看,数了好几遍零,确实是三万七。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金镯子,老式的,上头刻着缠枝莲花,金子颜色发暗,但掂着分量不轻。赵大强认得这只镯子,他娘戴了一辈子,他小时候问过,他娘说是她娘家陪嫁的,但她从来没摘下来过。前几年她身体不好,镯子松了,怕丢,才摘下来收着。
信是老太太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写错了,涂了黑疙瘩。赵大强念给妹妹听。信上写的是:存折里的钱,三万给赵大强,七千给赵大芳。镯子给赵大芳,因为那是她姥姥传下来的,传女不传男。信的最后写了一句:你爹当年走的时候,啥也没留下,就留了这间老屋和你们俩。你俩要好好的。
赵大强念完信,三个人在屋里坐了半天。赵大芳抱着那个红布包,哭得喘不上气。刘桂枝在旁边抹眼泪,说“娘这辈子不容易”。赵大强把信折好放回铁盒里,又把存折和镯子放回去,盖上盖子。
本来事情到这儿也就完了。老太太安排得清清楚楚,没什么可争的。赵大强不是那种跟妹妹争家产的人,赵大芳也不是那种贪心的。可偏偏这时候,赵大强的儿子赵磊进来了。
赵磊三十一岁,在郑州打工,昨晚上才赶回来。他媳妇周小敏跟着一起回来的,抱着他们一岁多的儿子。赵磊进门看见他爸手里那个铁盒子,又看见他妈和他姑脸上的泪,就问怎么了。刘桂枝嘴快,把事情说了。赵磊听完,当时没说什么,可他媳妇周小敏在后面接了一句:“那镯子看着挺沉的,得值不少钱吧?”
这话本来也没什么,就是随口一说。可赵大芳听了,脸色就有点不好看。她看了周小敏一眼,没吭声,把红布包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往外走。赵磊觉得脸上挂不住,拽了周小敏一把,让她别多嘴。周小敏还不服气,说“我就问问怎么了”。两个人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里显得特别刺耳。
赵大强看了儿子一眼,说了句“出去”。赵磊拉着周小敏出去了。赵大芳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对她哥说:“哥,镯子我先拿着。你要是觉得不合适,你说。”
赵大强摆摆手:“娘给你的,你拿着。”
赵大芳走了。屋里剩下赵大强和刘桂枝。刘桂枝叹了口气,说“小敏这孩子就是嘴快,没坏心”。赵大强没接话,把铁盒子盖上,放回床头柜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说“出去招呼客人吧”。
可事情没完。
下午两点多,客人都散了。赵大强在院子里收拾桌子,赵磊走过来,磨磨蹭蹭的,一看就是有话要说。赵大强看了他一眼,问“啥事”。赵磊搓着手,半天才说:“爸,那个镯子……我姑拿走了,你也不说句话?”
赵大强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儿子。“说啥?”
“那镯子是奶奶的,按理说……”
“按理说啥?”赵大强把抹布往桌上一扔,“你奶奶说了给你姑,你姑就拿着。有啥问题?”
赵磊不吭声了。但他那个表情,赵大强太熟悉了,从小就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不服。赵大强没理他,继续收拾。可过了没一会儿,周小敏抱着孩子过来了,站在赵磊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赵大强。赵大强被他们俩看得心烦,直起腰来问:“你俩到底想干啥?”
周小敏这回开口了:“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姑都嫁出去了,这镯子又是奶奶的陪嫁,按老规矩……”
“按老规矩怎么了?”赵大强打断她,“你奶奶的镯子,她想给谁给谁。你一个做孙媳妇的,轮得着你说话?”
这话说得有点重。周小敏眼圈当时就红了,抱着孩子转身就走。赵磊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爸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也有为难。赵大强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几个酒瓶子捡起来,扔进蛇皮袋里。手有点抖。
刘桂枝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蹲在地上,走过来问咋了。赵大强没说,摆了摆手。刘桂枝叹了口气,在他旁边蹲下来,帮他把瓶子捡了。“你别跟孩子置气,”她说,“小敏年轻,不懂事。”
“三十一了,还不懂事?”赵大强闷声说。
“你儿子不也没吭声吗?”
赵大强不说话了。他把袋子扎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天阴了,风大了点,塑料布棚顶被吹得哗哗响。灵棚还没拆,老太太的遗像挂在正中间,笑吟吟地看着这一院子人。赵大强抬头看了一眼他娘的相片,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
晚上吃饭的时候,赵大芳没来。她回自己家了,说第二天再过来。赵磊和周小敏也没上桌,在自己屋里待着。赵大强和刘桂枝两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桌边,面前摆着两碗稀饭和一碟咸菜。刘桂枝说“你吃点干的”,去给他拿馒头。赵大强说“不饿”,就着稀饭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了。
“你说,”他忽然开口,“我娘要是知道今天这事,她咋想?”
刘桂枝没接话。她也不知道咋接。
沉默了一会儿,赵大强又说:“那镯子是我姥娘的。我姥娘走的时候,我娘才二十出头。我姥娘拉着我娘的手,把镯子撸下来给她戴上,说‘闺女,这是咱家传下来的,你留着,将来给你闺女’。我娘戴了六十年,一天没摘过。她给你姑,那是按我姥娘的话办的。”
刘桂枝点了点头。这些事她听老太太说过。
“赵磊他们不懂这些。”赵大强说,“他们眼里就剩钱了。”
“你好好跟他们说。”
“说啥?我跟他说的还少?”赵大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大了点,“他三十一了,不是十三。啥事该咋办,他心里没数?”
刘桂枝不说话了。赵大强也觉得自己声音大了,缓了缓,把筷子拿起来,又喝了两口稀饭。稀饭凉了,寡淡无味,他喝了一半,实在喝不下去,站起来说“我去睡了”。
可他没去睡。他走到院子里,在灵棚下面站着。棚顶的灯还亮着,照着他娘那张相片。赵大强在相片前面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他已经戒了好几年了,今天破例。烟雾在灯下散开,袅袅的,往上飘。他看着他娘的笑脸,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娘牵着他的手去赶集,走到半路他走不动了,他娘就背着他。他趴在他娘背上,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听着她哼着信阳民歌,觉得路再远也不怕。
现在他娘不在了。他成了那个要背别人的人了。可他觉得他背不动。
第二天上午,赵大芳又来了。她没提昨天的事,进门就帮忙收拾东西。灵棚该拆了,院子里该扫了,桌椅板凳该还的还。赵大芳干活利索,一会儿就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赵大强在旁边拆竹竿,两个人配合得跟小时候一样,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啥。
赵磊和周小敏快到中午才起来。周小敏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想进来又不敢进。刘桂枝在里面做饭,看见她,招呼了一声“进来吃饭”。周小敏慢吞吞地走进来,坐在角落里,也不说话。赵磊跟在他爸后面搬凳子,搬了两趟,忽然叫了声“爸”。
赵大强停下手里的活。
赵磊说:“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该多嘴。”
赵大强看了他儿子一眼。赵磊低着头,搓着手,跟他昨天求他爸时候的姿势一模一样。赵大强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泄了。他叹了口气,说:“你奶奶留的东西,怎么分,她安排好了。你姑拿镯子,我拿钱。你姑没多拿,我也没少拿。你一个做孙子的,别掺和这些。”
赵磊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小敏那边,我说她了。她也知道错了。”
赵大强没接话。他把凳子摞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晚上叫你姑来吃饭。你姑爱吃什么,让你妈做。”
赵磊“嗯”了一声。
晚上,赵大芳一家来了。周小敏主动去厨房帮刘桂枝做饭,择菜、洗菜,手脚勤快。赵大芳坐在客厅里,抱着周小敏的孩子逗。小娃娃不怕生,伸手去抓赵大芳脖子上的链子。赵大芳笑了,说“这孩子手快”。周小敏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松下来了。
吃饭的时候,赵大强端起酒杯,对着赵大芳说:“大芳,镯子你收好。娘给你的。”
赵大芳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她端起酒杯,跟她哥碰了一下,说:“哥,你放心。”
赵磊坐在旁边,埋头吃饭,没再提镯子的事。周小敏给他夹了块肉,他吃了。小娃娃在赵大芳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
赵大强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觉得,他娘说的那句话是对的。你爹走的时候,啥也没留下,就留了这间老屋和你们俩。你俩要好好的。
好好的。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可再难,也得做。
吃完饭,赵大芳要走。赵大强送她到门口。赵大芳忽然从兜里掏出那个红布包,打开,把镯子拿出来,在路灯下看了看。金子在灯下闪着暗沉的光,缠枝莲花的纹路清清楚楚。
“哥,”她说,“这镯子我收着。将来给我闺女。”
赵大强点了点头。
“娘的东西,”赵大芳说,“我不会卖。留个念想。”
她说完,把镯子包好,揣回兜里,转身走了。赵大强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灵棚拆了,桌子还了,地上扫得一根草都没有。他娘屋里那盏灯还亮着,刘桂枝在里面收拾老太太的遗物。赵大强走进去,看见刘桂枝正把老太太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纸箱里。床头柜上那个铁盒子还在,盖子开着,里面空空的,蓝布叠在一边。
赵大强把蓝布拿起来,抖了抖。蓝布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但干干净净的。他娘的东西,什么都干干净净的。他把蓝布叠好,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
“这个盒子留着。”他对刘桂枝说。
刘桂枝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赵大强把铁盒子放进自己床头柜里,跟他和赵大芳小时候的照片放在一起。他关上柜门,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彻底黑了,星星亮起来,一颗一颗的,嵌在头顶上。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子唧唧。
他掏出烟,又点了一根。这一次,他没有站在灵棚下面——灵棚已经没了。他就站在院子里,站在他娘生活了六十年的院子里,抽了一根烟。烟雾散开,融进夜色里,看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赵大强去店里开门。五金店在镇街上,两间门面,堆满了螺丝、电线、水管、油漆桶。他开了门,把货架上的东西归置了一遍,又把门口的招牌擦了擦。太阳升起来,照在街面上,暖洋洋的。隔壁早餐店的老王端着一碗胡辣汤过来串门,问他“家里的事办完了”。赵大强说“办完了”。老王喝了口汤,说“你娘是喜丧,有福气”。赵大强点了点头。
他坐到柜台后面,拿起账本翻了翻,又放下。从兜里摸出烟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根。他拿在手里转了转,没点,塞回去了。他想起他娘信上最后那句话——你俩要好好的。他把烟盒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起来。
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
街上有熟人路过,跟他打招呼。他应着,脸上有了点笑模样。日子还得过。五金店还得开。赵磊和周小敏还得上班,周小敏昨天说了,明天就回郑州。赵大芳下午来拿老太太剩下的一些东西。刘桂枝在家蒸包子,中午给他送饭。
一件一件的,都是小事。可日子就是这些小事堆起来的。堆着堆着,就过去了。
赵大强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骑着电动车带着菜篮子,有人拎着油条豆浆,有人在对面药店门口量血压。卖豆腐的吆喝声从巷子口传过来,拖得长长的——“豆——腐——”。他忽然想起他娘以前也卖过豆腐,推着个小车,走街串巷。那时候他放了学就跟着他娘,帮她推车。他娘卖完豆腐,会给他买一根冰棍。两分钱一根,白糖的,甜得齁嗓子。
他站在那儿,想着这些,忽然觉得心里不那么堵了。他娘走了,但他娘留下的东西还在。那只镯子,那笔钱,那块蓝布,还有那些他忘不了的日子。都在。
他转过身,回了店里。柜台上有客人要买水管,他弯腰去拿。拿的时候,他看见柜台最下面那层角落里,有一卷蓝布。和他娘铁盒里那块一模一样的蓝布,土布的,洗得发白。他愣了愣,伸手把那卷布拿出来。是他娘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他不知道。布卷得整整齐齐,跟铁盒里那块一样。
他把布卷打开,里面裹着一个小纸包。打开纸包,是一张照片。他娘年轻时候的,扎着两条辫子,站在一片油菜花地里,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歪歪扭扭的,跟他娘信上的字一样:大强,你爹照的。那年你还没生。你爹说,我笑起来好看。
赵大强把照片翻过来,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放回纸包里,用蓝布重新裹好,放进自己上衣口袋里。他直起身来,把水管递给客人,收了钱,找了零。
客人走了。他站在柜台后面,把那张照片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他娘笑得真好看。那片油菜花地,他记得,就在村东头。他小时候常在那儿玩,捉蚂蚱,追蝴蝶。他娘在地里干活,喊他回家吃饭。声音传过来,穿过那片油菜花,落在他耳朵里。清亮亮的,跟昨天一样。
他把照片收好,拍了拍口袋。然后他坐下来,翻开账本,拿起笔,开始记账。日子还得过。账还得记。五金店还得开。他得好好活着。他娘说的,要好好的。
外面太阳升得高了,照进店里来,落在他的账本上,落在柜台上的水管和电线上,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他低着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街上人来人往,吵吵嚷嚷。豆腐的吆喝声远了,又近了。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赵大强把那张照片揣在口袋里,一整天都时不时伸手摸一下,确认它还在。下午赵大芳来店里拿老太太剩下的东西,他把照片给她看了。赵大芳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张照片我没见过”。赵大强说“我也没见过,娘藏在柜台底下的”。两个人站在柜台后面,对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半天。赵大芳把照片翻过来,又翻回去,指着他娘的脸说:“哥,你看娘这眼睛,跟周念有点像。”
周念是赵大芳的孙女,三岁了,圆脸大眼,笑起来跟她太奶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赵大强仔细看了看,还真是。他娘年轻时候眼睛弯弯的,眼角往上挑,周念也是。赵大芳把照片还给他,说“你收着吧,改天翻拍一张,给我也留一张”。赵大强说行。
赵大芳走的时候,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说“哥,这棵树还在”。赵大强说“在,比你岁数都大”。赵大芳笑了笑,说“小时候咱俩在这树下抢冰棍吃,你把我推倒了,我膝盖磕了个疤”。赵大强不记得这事了,赵大芳就把裤腿撩起来给他看。膝盖上果然有个疤,圆圆的,发白,跟硬币差不多大。赵大强看了半天,说“我干的?”赵大芳说“不是你还能是谁”。两个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赵大强回家,刘桂枝已经把晚饭做好了。赵磊和周小敏带着孩子回了郑州,走之前周小敏来跟他道了个别,叫了声“爸”,声音不大,但比前几天自然多了。赵大强应了一声,从兜里掏了两百块钱塞给孩子,说“路上买点吃的”。周小敏推辞了一下,收了。赵磊站在门口,说了句“爸,过两周我们再回来”。赵大强说“行,路上慢点”。
他们走了以后,家里一下子空了。刘桂枝在厨房洗碗,赵大强坐在客厅里,把那张照片又拿出来看。客厅的灯不太亮,四十瓦的灯泡,昏黄昏黄的。他娘在照片里笑着,年轻,好看,背后那片油菜花黄得晃眼。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娘好像从来没照过什么相。他翻遍了家里的相册,除了这张,就只有一张他娘六十岁时候的证件照,板着脸,头发花白,跟这张照片判若两人。他娘这一辈子,好像就从年轻直接跳到了老,中间那些年,全在干活、养家、伺候人里面耗掉了。
赵大强把照片收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黑了,星星挺多。他点了根烟——又开始抽了,昨天戒了一天,今天破功。他抽了一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刘桂枝在屋里喊“又抽”,他说“就一根”。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它慢慢烧,烟灰自己往下掉。
他想起他爹。他爹走的那年他才八岁,啥也不懂。就记得他爹躺在堂屋的门板上,脸上盖着黄纸,他娘跪在旁边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后来他娘就不怎么哭了,至少没当着他的面哭过。他娘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喂猪,一个人把他和赵大芳拉扯大。他小时候不懂事,嫌饭不好吃,把碗推了,他娘没骂他,自己把饭吃了。那碗饭是红薯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他后来想起来,他娘那天啥也没吃。
赵大强把烟掐了,扔在地上踩灭。他蹲下来,拿手电筒照了照墙角。他娘以前在这儿种过一排葱,年年长,年年拔,后来她身体不好了,就没再种。现在那地方长了草,乱七八糟的。他打算明天收拾收拾,把草拔了,再种点啥。种点葱也行,种点小白菜也行。他娘以前最爱在院子里种这些东西,说“自己种的吃着方便”。
第二天他真干了。早上从店里回来,找了把锄头,把墙角那块地翻了翻。土挺松的,他娘前些年肯定年年翻,土都熟透了。他把草根捡干净,又去镇上买了点小白菜种子,撒下去,浇了水。刘桂枝出来看见,说“你还有这闲心”。赵大强说“闲着也是闲着”。
过了几天,小白菜冒芽了。嫩绿嫩绿的,一小片,跟针尖似的。赵大强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它们,浇点水,拔拔草。刘桂枝笑他“跟伺候孩子一样”。他不理,蹲在那儿看半天。
有天早上他蹲在那儿看菜苗,赵大芳打电话来了。她说她在县城逛庙会,看见一个卖镯子的摊子,老银的,花纹跟娘那只金镯子差不多。她买了一只,想给他。赵大强说“我要镯子干啥”。赵大芳说“你留着,将来给周念”。赵大强想了想,说“行”。
赵大芳下午就来了,骑电动车来的,二十里路,脸吹得通红。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红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花纹确实跟娘那只差不多,缠枝莲花,就是小了一圈。赵大强拿在手里看了看,分量轻,但做工还行。赵大芳说“摊主说是老银,我看不像,顶多是白铜的。但样子好看,给周念戴着玩”。赵大强说“你留着给她吧,你才是她亲奶奶”。赵大芳说“我给她买了别的,这只给你,你收着”。
赵大强没再推,把银镯子揣兜里了。赵大芳坐了会儿,喝了杯水,说家里还有事,走了。赵大强送她到门口,看着她骑上电动车,突突突地走了。他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摸着那只银镯子。镯子凉凉的,硌手。他想起他娘那只金镯子,他娘戴了一辈子,手腕上磨出了一圈印子。后来摘下来的时候,那圈印子还在,白白的,跟戴了个看不见的镯子一样。
他把银镯子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花纹粗粗的,但挺好看。他打算等周念下次回来,给她戴上试试。周念手腕细,这镯子应该正好。
日子一天一天过。五金店的生意不咸不淡,每天卖点零碎东西,挣个百八十块。赵大强也不着急,到了这个岁数,能挣够吃喝就行。刘桂枝在镇上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儿,一个月一千八,她说“闲着也是闲着”。赵大强说“你愿干就干,别累着”。
五月初,赵磊打电话来,说周小敏又怀上了。赵大强愣了一下,问“几个月了”。赵磊说“刚查出来,两个月”。赵大强说“那挺好”。挂了电话,他坐在柜台后面愣了半天。又要当爷爷了。周小敏头胎是个闺女,才一岁多,这又怀上了。赵磊在电话里没提让他和刘桂枝去帮忙的事,但赵大强知道,到时候肯定得去。刘桂枝肯定得去郑州伺候月子,他一个人在家看店。
他没跟刘桂枝说这事,等赵磊自己打电话跟他妈说。果然,第二天刘桂枝就从超市回来,脸上带着笑,说“赵磊打电话了”。赵大强说“知道了”。刘桂枝说“到时候我去郑州帮忙”。赵大强说“嗯”。
刘桂枝看了他一眼,说“你一个人在家行吗”。赵大强说“有啥不行的”。刘桂枝没再说什么,去厨房做饭了。赵大强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响,心里有点空。但他没说。
六月份,天热起来了。五金店里没空调,就一个吊扇,呼哧呼哧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赵大强把躺椅搬到店门口,下午没什么客人的时候就坐在那儿,看着街上的人来车往。隔壁早餐店的老王下午收摊早,也搬把椅子出来坐,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老王说“你娘走了有一个月了吧”。赵大强说“四十天了”。老王说“快,一晃就过去了”。赵大强说“嗯”。
老王递了根烟过来,赵大强接了,两个人对着抽。老王说“你娘那人好,以前我媳妇生病,你娘还拎着鸡蛋去看”。赵大强说“她那人就是热心”。老王说“你像你娘”。赵大强愣了一下,没人这么说过。老王说“你心善,跟你娘一样”。赵大强抽了口烟,没接话。
抽完烟,老王收了椅子回屋了。赵大强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看着太阳慢慢往下掉。西边的天烧起来了,红彤彤的,云彩镶着金边。街上有人收摊,有人买菜回家,有小孩骑着童车跑来跑去。赵大强看着这些,忽然觉得日子其实挺好的。他娘走了,可他娘留下的东西还在——这间老屋,五金店,赵大芳,赵磊,周念,还有那张照片。都在。
他把烟头掐了,站起来,收了躺椅,关了店门。回家的路上,他绕了个弯,去村东头看了看。那片油菜花地早就不种油菜了,现在是一大片玉米,绿油油的,长得比人高。他站在地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但他知道,他娘年轻时候就在这片地里干活,他爹就在这儿给她照了那张相。那时候这地还是他们家的,后来分了,又流转了,现在归了别人种。地换了主人,庄稼换了茬,但土还是那片土,天还是那片天。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村口,碰见赵大芳的婆婆,八十多了,坐在门口乘凉。老太太认得他,问“大强,吃了没”。赵大强说“吃了”。老太太说“你娘走了,你得想开”。赵大强说“想开了”。老太太点点头,说“你娘有福,走得快,没受罪”。赵大强说“是”。
回到家,刘桂枝已经把饭做好了。两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桌边吃饭,刘桂枝说“超市月底盘点,我可能回来晚”。赵大强说“知道了”。刘桂枝又说“赵磊那边,下个月我过去看看”。赵大强说“行,你去吧”。
吃完饭,赵大强去院子里看小白菜。小白菜长大了不少,叶子绿得发亮。他蹲下来,拔了两棵,拿回屋给刘桂枝看。刘桂枝说“这么小就拔了”。赵大强说“尝尝鲜”。刘桂枝把小白菜洗了,切了,打了个鸡蛋进去,炒了一盘。赵大强夹了一筷子,说“挺嫩”。刘桂枝说“你种的,肯定嫩”。
赵大强笑了笑。他想起他娘以前也说过这话。他娘种的小白菜,也是这么嫩。他娘炒小白菜的时候,总爱打个鸡蛋进去,说“香”。赵大强吃着这盘菜,觉得跟小时候吃的味道差不多。
日子还在过。赵大强每天早上开店,晚上关店,中间坐在门口抽烟、看街、跟老王聊天。小白菜一茬一茬地长,他隔几天拔几棵,炒着吃。周念的照片从手机里发过来,长高了,扎着小辫子,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她太奶奶。赵大强把照片存下来,打印了一张,贴在柜台后面的墙上。跟那张他娘年轻时候的照片贴在一起。两张照片,隔了六十多年,但笑起来的模样,一模一样。
赵大芳打电话来说,她闺女生了,是个小子。赵大强说“那挺好”。赵大芳说“你现在是舅爷了”。赵大强说“我早就是舅爷了”。赵大芳笑了,说“对,你早就是”。
挂了电话,赵大强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墙上那两张照片。他娘在油菜花地里笑着,周念在手机屏幕里笑着。他摸了摸口袋,里面那只银镯子还在,他一直没给周念,想着等她下次回来再给。
他忽然觉得,日子虽然一天一天往下过,人也一个一个地添,但有些东西是不变的。比如他娘笑的样子,比如小白菜的味道,比如他想起他爹时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些东西,他娘传给了他,他又传给了赵磊。赵磊将来会传给周念和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一代一代的,像院子里那片小白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总在长新的。
他把银镯子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柜台上,用手擦了擦。银子的,不是金的,但花纹好看。他娘那只金镯子给了赵大芳,将来给赵大芳的闺女。这只银的,给周念。一金一银,一脉相承。
赵大强把镯子收好,拿起账本,又开始记账。外面太阳挺好,照得街面亮堂堂的。老王在隔壁喊他“大强,过来喝茶”。他应了一声,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两张照片。他娘在笑,周念在笑。他笑了笑,拉上门,往隔壁去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赵大强在老王那儿喝了三杯茶,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王泡的是信阳毛尖,自家炒的,味道有点苦,但回甘。赵大强喝了一肚子茶水,回到店里觉得饿,翻了翻柜台下面的抽屉,找出一包方便面。面饼有点潮了,他掰开闻了闻,没坏,就着暖水瓶里的开水泡了。等面的时候,他看见柜台角落那卷蓝布还搁在那儿,他娘裹照片用的。他伸手把布拿过来,抖了抖,布上有一股旧味儿,樟木和阳光混在一起的那种。
他把布叠好,放进抽屉里,跟存折和零碎票据放在一起。面上来了热气,他掀开盖子,用叉子搅了搅。方便面的味道在店里弥漫开来,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不算好闻,但赵大强吃得很认真。他想起他娘以前也爱吃方便面,说省事。有一年他娘过生日,他问她想吃啥,她说“下一碗方便面,卧个鸡蛋”。赵大强就给她下了,她还嫌鸡蛋老了,说“溏心的才香”。后来他娘年纪大了,吃不动了,方便面太硬,她嚼不动,就再也没吃过。
赵大强把最后一口汤喝了,盒子扔进垃圾桶。他擦了擦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店门口有人探头问“有没有水龙头弯头”,他说有,弯腰去货架下面翻。翻的时候,他看见货架底下压着一张纸片,抽出来一看,是他娘的字。就一行,写着“大强爱吃红烧肉,大芳爱吃鱼”。大概是哪次他娘来店里,随手记的。纸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但字还能看清。赵大强把纸片跟蓝布放在一起,收进抽屉。
下午赵大芳来了,提了一兜子菜,说“哥,晚上去我那儿吃,我炖了鱼”。赵大强说“行”。他关了店门,跟赵大芳一起走。赵大芳家离镇上不远,三里路,走路二十分钟。兄妹俩沿着公路边走边说话。赵大芳说她闺女出了月子,胖了一圈,孩子也胖,八斤多。赵大强说“八斤多不小”。赵大芳说“可不,生的时候费了劲了”。赵大强说“现在医疗条件好,没事”。
走到半路,赵大芳忽然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给他。赵大强接过来一看,是他娘那只金镯子,用红布包着。他愣住了,问“你干啥”。赵大芳说“我闺女说不要,她嫌样式老,戴不出去。我想了想,还是给你吧”。赵大强说“这是娘给你的”。赵大芳说“娘给我是让我传给闺女的,闺女不要,那还是赵家的东西。你拿着,将来给周念”。
赵大强捏着那个红布包,觉得烫手。他站在路边,把红布打开,金镯子在夕阳底下闪着光。缠枝莲花的花纹,被磨得有些平了,边角圆润。他娘戴了一辈子,手腕上磨出的印子,到现在他还记得。他把红布合上,递还给赵大芳。“你留着,”他说,“闺女不要,你收着。将来她懂事了,再给她。”
赵大芳看着他,接过去了。她把镯子揣回兜里,没再说话。两个人继续走。走到赵大芳家门口,赵大芳的丈夫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赵大强来了,招呼了一声“哥”。赵大强应了,进去帮忙端菜。赵大芳炖的鱼,红烧的,放了不少辣椒。赵大强吃了两碗米饭,鱼汤泡饭,香。赵大芳问他“咸淡咋样”,他说“正好”。
吃完饭,赵大强往回走。天黑了,月亮上来了,照得路面上白花花的。他走在路上,想起赵大芳递给他镯子那一刻,心里头翻了一下。那只镯子,赵大芳要给他,他没要。他说不清为什么,就觉得不该要。赵大芳拿着,那是赵大芳的事。赵大芳愿意给闺女,给孙女,那是赵大芳的安排。他不能什么都往自己手里搂。
回到家,刘桂枝已经睡了。赵大强轻手轻脚洗了脚,躺到床上。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块白。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他娘缝的,用了好几年了,荞麦壳都碎了,沙沙响。他把枕头翻过来,看见枕套上有一块补丁,是他娘用蓝布补的。他摸了摸那块补丁,针脚密密的,结结实实。
第二天早上,赵大强去店里,先把柜台收拾了一遍。他把抽屉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样一样整理。存折,票据,蓝布,他娘的字条,还有一包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樟脑丸。他把有用的放回去,没用的扔了。整理完,抽屉里清爽了不少。他娘的东西,能留的他都留了,但也不能什么都留着。人得往前走,不能老回头。
他把墙上两张照片重新贴了一下,他娘那张有点翘边了,他拿胶带粘了粘。周念那张也重新打印了一张,比之前那张大一圈,更清楚。两张照片并排贴着,一老一小,都在笑。赵大强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挺踏实。
中午刘桂枝来送饭,带的是捞面条,蒜汁调的,黄瓜丝拌的。赵大强蹲在店门口吃,老王过来串门,看见他碗里的面,说“你媳妇手擀的?”赵大强说“嗯”。老王说“有福气”。赵大强笑了笑。老王蹲在他旁边,点了根烟,说“你最近气色好多了”。赵大强说“吃得下睡得着,气色就好”。老王说“那就行,人得想开”。
吃完面,赵大强把碗递给刘桂枝,让她带回去。刘桂枝说“晚上想吃啥”。赵大强说“随便”。刘桂枝说“那就熬粥,炒个青菜”。赵大强说“行”。
刘桂枝走了以后,赵大强坐在店里,看着街上。下午的街面没什么人,太阳晒得地上发白。远处有个卖西瓜的,开着三轮车,喇叭里喊着“西瓜便宜了,八毛一斤”。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赵大强听着,忽然想起他娘以前也卖过西瓜。有一年夏天,他娘从地里摘了一车西瓜,推着板车去镇上卖。他跟在后面推,推了一路,汗流浃背。到了镇上,他娘把西瓜摆开,喊了一下午,卖了大半车。剩下几个小的,他娘说“留着咱自己吃”。回到家,切开一个,红瓤的,甜。他娘把最甜的那块给他,自己吃边上不太甜的。
赵大强站起来,走到店门口,往街两头看了看。卖西瓜的三轮车已经拐进巷子里了,喇叭声越来越远。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店,把货架上的东西又归置了一遍。然后他坐下来,翻出账本,把上个月的账结了。挣得不多,但够花。
傍晚关店的时候,赵大强把那只银镯子从柜台里拿出来,用软布擦了擦,锃亮。他打算等赵磊下次回来,让他带给周念。周念手腕细,这镯子应该正好。他想象着周念戴上镯子,举着手腕给赵磊看,说“爸爸你看,爷爷给的”。赵磊会拍张照片发给他。他存到手机里,打印出来,贴在墙上。第三张照片。一个接一个,一面墙贴满了,他就换个地方贴。总有一天,这面墙会贴满。
他把银镯子包好,放进一个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周念”两个字。字写得大大的,怕赵磊看不见。然后把信封放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提醒自己别忘了。
晚上回到家,刘桂枝熬了小米粥,炒了个空心菜。赵大强吃了两碗粥,把菜也吃完了。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看小白菜。小白菜又长高了一截,叶子舒展开来,密密的一片。他蹲下来,拔了几棵,拿进屋给刘桂枝。刘桂枝说“明天包饺子吧,小白菜猪肉的”。赵大强说“行”。
夜里赵大强做了个梦。梦见他娘了。他娘站在那片油菜花地里,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褂子,扎着两条辫子,冲他笑。他喊她,她不说话,还是笑。他往前走,想走近点,可怎么走都走不到跟前。他急了,跑起来,油菜花绊着他的脚,他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他娘不见了,就剩那片油菜花,黄灿灿的,一直铺到天边。
赵大强醒了。枕头湿了一块。他翻了个身,看见窗外天还没亮,月亮挂在天边,剩个弯弯的钩。刘桂枝睡得沉,呼吸均匀。赵大强躺了一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再醒的时候,天亮了。刘桂枝已经起了,在厨房做饭。赵大强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潮气。小白菜叶子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他蹲下来看了看,觉得今天又能拔几棵。
吃了早饭,赵大强去了店里。开门的时候,看见柜台上的信封还在。他拿起来摸了摸,又放下。今天赵磊可能会打电话来,他得跟他说镯子的事。他坐下来,翻开账本,开始新一天的记账。外面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街面上,照在对面老槐树的叶子上,照在隔壁老王早餐摊的蒸笼上,白气腾腾的。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一天一天,一件一件,一个一个。赵大强坐在柜台后面,听着街上的声响,看着墙上的照片,摸着抽屉里的蓝布。他娘走了,但他娘的东西还在。他娘笑的样子,他娘说的话,他娘的手艺,他娘的习惯,都在。在他身上,在赵大芳身上,在赵磊身上,在周念身上。一代一代往下传,跟院子里那片小白菜一样,总在长新的。
赵大强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他看了看,字迹跟他娘有点像,歪歪扭扭的,但结实。他笑了笑,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正好。他伸了个懒腰,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赵大强站在店门口伸懒腰的时候,看见街对面老槐树底下蹲着一个人。仔细一看,是镇东头修鞋的老孙头。老孙头七十多了,背驼得跟虾米一样,常年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坐在小马扎上给人修鞋。赵大强跟他认识几十年了,小时候就找他补过鞋。老孙头这会儿没出摊,蹲在树底下抽烟,看样子是有心事。
赵大强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孙叔,咋了?”
老孙头抬起头,眼睛浑浊,眼屎没擦干净。他看了赵大强一眼,叹了口气:“我那老婆子,昨天摔了一跤,胯骨裂了。送医院了,大夫说要做手术,得万把块。”
赵大强问:“钱不够?”
老孙头抽了口烟,烟都快烧到手指头了。“够是够,攒了点。可你说,这人老了咋就这么不中用?说摔就摔,说裂就裂。我伺候她伺候了三年了,她那个糖尿病,天天打针吃药,我一天没落下。现在倒好,又添一桩。”
赵大强没接话。他蹲在那儿,看着地上的蚂蚁爬。老孙头又说:“你说人活着有啥意思?年轻时候拼命干,老了老了,净往医院送钱。我那儿子在深圳,打电话回来说‘爸你别急,钱我打回去’。他倒是孝顺,可他在深圳,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我跟他妈两个人在家,大眼瞪小眼,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她这一住院,家里就剩我一个,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赵大强想起他娘刚走那几天,他也是这种感觉。家里空荡荡的,走哪儿都碰得着回音。他拍了拍老孙头的肩膀:“孙叔,钱不够你跟我说。我那儿还有。”
老孙头摆摆手:“不用不用,够。我就是心里闷,跟你说说。”他把烟头掐了,站起来,膝盖咔咔响。赵大强扶了他一把。老孙头说:“我去医院了,中午给她送饭。”赵大强说:“你去吧,有啥事过来找我。”
老孙头走了。赵大强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老孙头穿了件灰扑扑的褂子,洗得薄了,后背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赵大强忽然想起他娘最后那两年,也是这么瘦,背也是这么驼。他娘那时候还坚持自己做饭,说“你做的我不爱吃”。其实她是怕麻烦他。赵大强那时候不懂,还跟她犟,说“我做的怎么不好吃了”。他娘就不说话了,低头吃他做的饭,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
赵大强回到店里,心里堵得慌。他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张他娘的照片从墙上揭下来,拿在手里看。他娘年轻时候多精神,两条辫子乌黑,眼睛亮堂堂的。后来怎么就老了呢?怎么就瘦成那样了呢?他想起他娘六十岁那年,他还说“娘你看着年轻”,他娘笑了一下,说“年轻啥,头发都白了”。他那时候没仔细看他娘的头发,现在想起来,确实白了大半。
他把照片贴回去,用手按了按。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隔壁老王看见,问“这么早关?”赵大强说“去趟医院”。老王问“谁病了?”赵大强说“老孙头的老伴”。老王叹了口气,说“那你去吧”。
赵大强在街上买了点水果,又买了箱牛奶,骑上他那辆旧电动车去了镇医院。医院不大,三层楼,外墙贴着白瓷砖,有些地方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赵大强停好车,拎着东西进去,在走廊里碰见老孙头正端着一碗面条往病房走。老孙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赵大强说:“来看看婶子。”
老孙头把他领进病房。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躺着老孙头的老伴,瘦得脱了相,手上扎着针,吊瓶挂在床头。她看见赵大强,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剩牙:“大强来了。”
赵大强把东西放下,走到床边,叫了声“婶子”。老太太拉着他的手,手干枯干枯的,皮包着骨头。她说:“你娘走了,我还没去看。我这腿不争气。”赵大强说:“没事,您养好身体。”老太太说:“你娘那人好,以前我腿脚利索的时候,我俩还一块去赶集。她买布,我买鞋。现在不行了,都走不动了。”
赵大强听着,鼻子发酸。他坐了会儿,跟老孙头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老孙头送他到走廊门口,赵大强从兜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他。老孙头不要,赵大强硬塞进他口袋里:“拿着,给婶子买点吃的。”老孙头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赵大强摆摆手,转身走了。
出了医院,赵大强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太阳快落山了,金红色的光铺在地上,暖洋洋的。医院门口有人进进出出,有拎着饭盒的,有扶着老人的,有抱着孩子的。赵大强抽着烟,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就是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年轻时候把别人送进来,老了被别人送进来。谁也逃不过。
他把烟抽完,骑上电动车回了家。刘桂枝已经做好饭了,见他回来,问他去哪儿了。赵大强说“去医院看老孙头的老伴”。刘桂枝问“咋样了”。赵大强说“胯骨裂了,要做手术”。刘桂枝叹了口气,说“人老了真遭罪”。赵大强没接话,坐下来吃饭。吃了几口,他忽然说:“明天你炖个汤,我给老孙头送去。”
刘桂枝看了他一眼,说“行”。
第二天刘桂枝炖了排骨汤,赵大强用保温桶装了,骑电动车送到医院。老孙头接过去,说了声“谢谢”。赵大强在病房里坐了一会儿,帮着老孙头给老太太喂了汤。老太太喝了几口,说“香”。老孙头笑了,说“大强家的手艺”。赵大强说“我媳妇炖的”。老太太说“你媳妇好”。赵大强说“还行”。
从医院出来,赵大强去了店里。下午没什么客人,他坐在门口看街。老孙头的修鞋摊还摆在老槐树底下,没人收,马扎和工具箱孤零零地搁在那儿。赵大强走过去,把工具箱拎起来,拿回自己店里放着。他想等老孙头回来了再给他。工具箱上落了一层灰,赵大强拿抹布擦了擦,擦干净了,放在柜台后面。
过了几天,老孙头的老伴做了手术,挺顺利的。老孙头回来拿换洗衣服,顺便来店里找赵大强。看见工具箱在柜台后面,老孙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帮我收着了。”赵大强说“放你那儿没人看着,怕丢”。老孙头说“谢谢”。他坐下来,赵大强给他倒了杯茶。老孙头喝了口茶,说“手术做完了,得住半个月院”。赵大强说“那你得来回跑”。老孙头说“跑呗,反正也没事”。
赵大强想了想,说:“你早上来我这儿拿保温桶,我让桂枝多做点,你带去医院跟婶子一起吃。省得你来回跑还得做饭。”老孙头看了他一眼,半天没说话。然后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大强,”他说,“你跟你娘一样。”
赵大强没接话。他知道老孙头说的是什么。他娘以前也这样,谁家有难处,能帮一把就帮一把。那时候家里也不宽裕,但他娘总说“帮人是帮己”。赵大强小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老孙头走的时候,赵大强把工具箱递给他。老孙头接过去,拎在手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大强,你那店里有没有旧鞋?我帮你补补。”赵大强笑了,说“有,明天给你拿来”。
晚上回家,赵大强跟刘桂枝说了这事。刘桂枝说“行,我多做点,反正咱俩也吃不了多少”。第二天刘桂枝炖了鸡汤,赵大强连保温桶一起送到医院。老孙头在病房门口接过去,说“又麻烦你们”。赵大强说“不麻烦”。
就这么送了半个月。老孙头的老伴出院那天,赵大强去接。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老孙头推着,赵大强在后面拎着东西。出了医院大门,老太太抬头看了看天,说“可算出来了”。老孙头说“回家给你做好吃的”。老太太说“你会做啥”。老孙头说“下面条”。老太太说“又是面条”。赵大强在旁边听着,笑了。
送他们到家,赵大强帮着把老太太扶进屋。老孙头家不大,两间瓦房,院子里堆着修鞋的工具和皮子。老太太躺在床上,拉着赵大强的手说:“大强,这半个月多亏了你。”赵大强说“没啥”。老太太又说:“你娘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肯定高兴。”赵大强点了点头。
从老孙头家出来,赵大强骑电动车回镇上。路过村东头那片玉米地,他停了一下。玉米长得更高了,快成熟了,穗子垂下来,红缨子变黑了。他站在地头看了一会儿,又骑上车走了。
回到店里,他把墙上两张照片又看了一遍。他娘在笑,周念在笑。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他娘写的字条,又看了一遍。“大强爱吃红烧肉,大芳爱吃鱼。”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字条放回去。他想起他娘以前总说“人活着,就是一口饭,一口气,一个念想”。他娘有念想,念想就是他和赵大芳。现在他也有念想,念想就是周念,还有赵磊即将出生的第二个孩子,还有赵大芳的闺女和小子,还有老孙头那碗面条。
他坐下来,翻开账本,又开始记账。外面太阳挺好,照得街上亮堂堂的。老王在隔壁喊他“大强,过来喝茶”。他应了一声,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两张照片。他娘在笑,周念在笑。他笑了笑,拉上门,往隔壁去了。
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赵大强在老王那儿喝茶喝到晌午,回来的时候看见店门口站着一个人。走近一看,是赵磊。赵磊穿着件灰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点心。赵大强愣了一下,问:“你咋回来了?也不打个电话。”
赵磊说:“临时决定的。小敏她妈过去了,帮着看孩子,我就抽空回来一趟。”
赵大强开了店门,父子俩进去。赵磊把点心放在柜台上,四下看了看。他看见墙上两张照片,走过去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赵大强给他倒了杯水,问:“吃饭了没有?”赵磊说:“在路上吃了碗面。”
赵大强坐下来,从柜台里把那个信封拿出来,递给赵磊。“给周念的,”他说,“你姑买的,银镯子。不值钱,戴着玩。”
赵磊接过去,打开看了看。银镯子在他手里躺着,花纹细细的。他把镯子放回信封里,揣进兜里。“周念肯定喜欢,”他说,“她现在就爱戴这些东西,她妈给她买了好几串塑料珠子,天天换着戴。”
赵大强笑了笑。他想起周念上次回来,手腕上确实戴着一串红红绿绿的塑料珠子,是她自己穿的,歪歪扭扭的。她举着手腕给他看,说“爷爷你看,我自己做的”。赵大强说“好看”。周念就高兴了,在院子里跑了一圈。
赵磊坐下来,喝了口水。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赵磊忽然说:“爸,我那天听姑说,奶奶留了个镯子给她?”
赵大强看了他一眼。“嗯。”
“金的?”
“金的。”
赵磊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赵大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就问:“你想说啥?”
赵磊搓了搓手,说:“没啥。就是问问。小敏那天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后来也后悔了,说当时嘴快,没脑子。”
赵大强摆摆手:“过去了。”
赵磊“嗯”了一声。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要走,下午还得赶回郑州。赵大强没留他,送他到门口。赵磊走了两步,回过头来说:“爸,你一个人在家,注意身体。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赵大强说:“知道了。你路上慢点。”
赵磊走了以后,赵大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儿子的背影跟他年轻时候挺像,瘦高个,走路快,肩膀一晃一晃的。赵大强想起赵磊小时候,他送赵磊去上学,赵磊也是这么走的,背着书包,头也不回。那时候他站在校门口,看着赵磊跑进教学楼,心里空落落的。现在赵磊都当爹了,他还是站在门口看,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他转身回了店里,坐下来。柜台上的水杯还没收,赵磊喝剩的半杯水已经凉了。赵大强把水倒了,杯子洗了,放回原处。他拿起账本翻了翻,又放下。今天没什么心思记账。
下午刘桂枝来了,提着一兜子菜。她看见柜台上的点心,问:“谁来了?”赵大强说:“赵磊,回来了一趟,坐了会儿就走了。”刘桂枝说:“也不等等我,我还没见他呢。”赵大强说:“他赶时间。”刘桂枝把菜放下,叹了口气:“这孩子,回来也不说一声。”
赵大强没接话。他把点心盒子打开,拿了一块递给刘桂枝。刘桂枝接了,咬了一口,说:“太甜了。”赵大强说:“赵磊买的,他也不知道你爱吃啥。”刘桂枝说:“我没挑,就是说说。”
晚上回家,赵大强在院子里蹲了一会儿。小白菜长得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该间苗了。他拔了一些小的,拿进屋。刘桂枝说:“这么多,吃不完。”赵大强说:“明天给老孙头送点。”刘桂枝说:“行。”
第二天赵大强去店里,路过老孙头家,把小白菜给他放门口了。老孙头在院子里听见动静,出来看,赵大强已经走了。老孙头拎着那兜子小白菜,站在门口喊了声“大强”,赵大强回头摆了摆手。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赵大强每天早上开店,晚上关店,中间跟老王喝茶、跟老孙头聊天。老孙头的老伴恢复得不错,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了。老孙头又出摊了,坐在老槐树底下给人修鞋,工具箱上贴了块胶布,赵大强给他缠的,说“怕散了”。老孙头说“你手巧”,赵大强说“我娘教的”。
七月份,天热得厉害。赵大强把吊扇换了个大的,又从家里搬了台旧空调装在店里。空调是赵磊结婚时候买的,后来换了新的,旧的拉回来了。赵大强找人修了修,加了氟,制冷还行。店里凉快了,来的人反而少了,大热天的没人愿意出门。赵大强就坐在店里吹空调,看街。
有一天下午,赵大芳来了,满头大汗,一进门就说“凉快凉快”。赵大强给她倒了杯凉白开。赵大芳喝了,缓过劲来,说:“哥,我闺女要买房,首付差五万,我想把那只镯子卖了。”
赵大强愣了一下。“卖了?”
赵大芳说:“她不要,我留着也没用。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换成钱给她凑首付。你说呢?”
赵大强沉默了一会儿。那只镯子是他娘戴了一辈子的,他姥娘传下来的,传了好几代。他娘给了赵大芳,赵大芳要卖。按理说,赵大芳的东西,赵大芳做主。可他心里还是堵了一下。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赵大芳说,“镯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闺女现在难,我当妈的不能看着。娘要是还在,她也会同意的。”
赵大强想了想,觉得赵大芳说得对。他娘那人,一辈子为了儿女,什么都能舍。要是知道孙女买房缺钱,她肯定第一个把镯子撸下来。
“行,”他说,“你看着办。卖的时候找个靠谱的店,别让人坑了。”
赵大芳说:“我知道。镇上那家金店,我认识老板。”
赵大芳走了以后,赵大强坐在柜台后面,半天没动。他想起他娘戴着那只镯子的样子,手腕上金灿灿的一圈,干活的时候晃来晃去。有一回他娘做饭,镯子磕在锅沿上,磕了个印子。他娘心疼了好几天,说“这是你姥娘给的”。后来她就不戴了,收起来了。其实她收起来那年,已经是身体不行了,手瘦了,镯子松了,怕丢。她没说怕丢,她说“不戴了,干活不方便”。
赵大强叹了口气。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娘说得对。镯子卖了就卖了,帮了赵大芳的闺女,也算没白传。他娘要是知道了,应该高兴。
过了几天,赵大芳又来了,说镯子卖了。卖了两万八,金价还行。她添了两万二,凑了五万,给闺女打过去了。赵大芳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挺平静的,没什么舍不得的。赵大强问:“你闺女知道了?”赵大芳说:“知道。她说谢谢妈。我说谢你姥姥去。她说那我去给姥姥上炷香。”
赵大强点了点头。他想起他娘坟头的草该拔了。上次去还是清明,这都三个月了。他打算过两天去一趟,把草拔了,添点新土。
那天晚上,赵大强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那只镯子,想起他姥娘,想起他娘。他姥娘他没见过,他娘嫁过来的时候他姥娘就没了。他娘说,他姥娘是个厉害女人,一个人拉扯五个孩子,种地、喂猪、纺棉花,什么活都干。他姥娘临死前把镯子撸下来给他娘,说“闺女,这是咱家的根,你留着”。他娘留了一辈子,最后给了赵大芳。赵大芳又卖了,换了钱,帮了闺女。镯子没了,但根还在。在赵大芳闺女的房子里,在她闺女的日子里头。
赵大强翻了个身,把枕头拍松。他想,将来他走了,能给周念留什么?他没什么值钱东西,五金店不值几个钱,老屋也不值几个钱。可他娘还给他留了东西,不光是镯子和存折,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比如怎么种小白菜,怎么补鞋,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帮人。这些东西,比金子值钱。
第二天赵大强去了趟坟地。他娘的坟在村后头,一块高坡上,旁边是他爹的坟。两座坟挨着,中间长了一棵小柏树,不知道谁种的。赵大强带了把镰刀,把坟上的草割了,又培了几锹新土。他在坟前蹲了一会儿,没烧纸,就蹲着。
“娘,”他说,“镯子卖了。大芳的闺女买房,缺钱。你别怪大芳,她也是没办法。你以前总说,人比东西重要。我记住了。”
风吹过来,柏树叶子沙沙响。赵大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看了看他爹的坟,坟头比他娘的低一点,土也塌了些。他顺手也给他爹培了几锹土。
“爹,”他说,“我娘去找你了。你们在那边好好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坡底下是一片花生地,叶子绿油油的,开着黄色的小花。再远处是村子,红砖灰瓦的房顶挤在一起,烟囱里冒着炊烟。赵大强站在坡上看了看,然后慢慢走下去。
回到镇上,他去了店里。老孙头正坐在老槐树底下修一双皮鞋,看见他过来,扬了扬手里的鞋:“大强,你这双鞋我给你换了个底,还能穿两年。”赵大强说:“行,多少钱?”老孙头说:“不要钱,你送我那么多小白菜,我还没给钱呢。”赵大强说:“那不一样。”老孙头说:“有啥不一样的。你帮我,我帮你,日子就过下去了。”
赵大强想了想,没再推。他把鞋拎回店里,试了试,正好。鞋底是新的,黑色橡胶的,厚实。他走了两步,觉得比原来还舒服。老孙头的手艺没得说,几十年了,还是那么好。
他坐回柜台后面,翻开账本。今天卖了几根水管,一个水龙头,收了六十多块。他把账记上,把零钱理好。外面太阳大,街上没什么人。老王在隔壁打瞌睡,鼾声从窗户传过来,响一阵停一阵。
赵大强拿起笔,在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写完他看了看,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跟他娘有点像。他笑了笑,把账本合上。墙上两张照片,他娘在笑,周念在笑。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阳光从半截门里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他娘以前说过一句话。那天他娘坐在院子里择菜,他在旁边劈柴。他娘忽然说:“大强,人这一辈子,就跟种菜一样。你撒下种子,浇水,拔草,看着它长。有时候长得好,有时候长不好。但不管长得好不好,你都得上心。上心了,就对得起自己了。”
赵大强那时候没当回事,觉得他娘就是随口一说。现在他站在店里,看着货架上的东西,看着墙上的照片,看着门外那条走了五十多年的街,忽然觉得他娘说得对。人这一辈子,就是种菜。撒种子,浇水,拔草,看着它长。长成什么样,看天,也看人。但上没上心,自己知道。
他把卷帘门又拉起来,让阳光全进来。老孙头在对面喊他:“大强,来,给你看个东西。”赵大强走过去,看见老孙头手里拿着个皮夹子,旧的,磨得发亮。老孙头打开,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他和他老伴年轻时候的,黑白照,两个人站在一座桥前面,笑得拘谨。
“翻出来的,”老孙头说,“你看看。”
赵大强接过来看了。老孙头那时候头发还黑着,他老伴扎着两条辫子,跟赵大强他娘照片里一个发型。赵大强看了很久,还给老孙头。老孙头把皮夹子合上,揣回兜里,拍了拍。
“留着,”他说,“也没啥用,就是个念想。”
赵大强点了点头。他回到店里,把墙上他娘那张照片揭下来,拿在手里。他又看了看,然后贴回去,按了按。他坐下来,翻开账本,继续记账。外面太阳挺好,老孙头敲鞋底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老王醒了,在隔壁哼着豫剧。赵大强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心里踏踏实实的。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