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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星驰的世界,其实没人进去过

常听人讲,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并非生离死别,而是你在影院里为周星驰笑出了眼泪,银幕上那个逗你开心的人,穷尽一生都没学会如
常听人讲,这世上最遥远的距离,并非生离死别,而是你在影院里为周星驰笑出了眼泪,银幕上那个逗你开心的人,穷尽一生都没学会如何让自己真正展颜。
骨子里的较真与藏得很深的自卑不少人先入为主,觉着喜剧演员天生就该是没心没肺的乐天派。
周星驰的童年,是在香港九龙贫民窟的木板隔间里泡大的。母亲凌宝儿独自拉扯三个孩子,挤在一张翻身都难的床上,左邻右舍打个喷嚏都听得真真切切。七岁那年父母离异,一家子的重担全压在母亲柔弱的肩膀上。他后来上节目,轻描淡写提过一嘴:“小时候觉着豉油捞饭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美味了。”这话乍听挺逗,可细细咂摸,那是一个孩子咧着嘴说出的、心尖上冒出的酸楚。
他还讲过,有一回站在百货公司的橱窗前,盯着一个玩具瞧了整整一下午,硬是没开口向母亲要,末了默默转身走回家。那种“想要却打死也张不开嘴”的局促,像根拔不掉的刺,深深扎进他的性情里,伴随了大半辈子。
你去翻他后来的作品,会发现有个场景反反复复出现——小人物孤零零蹲在路边,手捧盒饭。
《喜剧之王》里尹天仇被场务骂得狗血淋头,依然死死护着那盒饭;《武状元苏乞儿》中他大雪天跪地行乞,蓬头垢面;《长江七号》里他连一台破风扇都修了又修,舍不得换新的。这些哪儿是什么艺术加工,分明是他把自己的童年掰开揉碎,一帧一帧嵌进了胶片里。

这份自卑并没随着名利双收而消散,反倒发酵成一种近乎苛刻的严肃。
片场里的周星驰,是出了名的“铁面人”。一个跑龙套的演员踩到香蕉皮摔倒,他能让人家反反复复摔上三十遍。别误会他在刁难人,实在是他脑子里那个“好笑”的刻度,精确到了毫厘之间。杜琪峰跟他合作完,撂下一句话:“周星驰是天才,可天才身边的人都在炼狱里熬着。”吴孟达后来也掏心窝子说:“他太较真了,较真到没朋友。”
你细想,一个真正底气十足的人,犯得着用上百条重拍来磨一个摔跤的姿势吗?他这般较劲,说白了是心里没底。
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观众的笑声里掺了水分,怕一觉醒来又变回那个连颗糖都买不起的穷小子。
所以周星驰在片场几乎不露笑脸。不是他端架子,是他早就忘了“松快”二字怎么写。一个打小就在生存线上挣扎求生的人,那根弦绷得太久太紧,“放松”这个功能,早就失灵了。
长不大的赤子之心与下得去手的残忍你回想一下周星驰的电影,几乎没有温吞水一般的温情。要么是纯粹到极致的天真——《功夫》里那支五彩斑斓、甜得化不开的棒棒糖,《长江七号》里外星小狗趴在窗前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要么是狼狈到极点的落魄——《大话西游》末尾那句“他好像一条狗”扎得人肝疼,《食神》里史蒂芬周蹲在庙街街头,捧着那碗黯然销魂饭,吃出了百般滋味。
他信不信世间有善?他信。可他呈现给我们看的,更多是善良被踩在泥里反复碾压的模样。
他想不想要爱?他想。可他镜头下的爱情,永远就差那么一丁点儿火候,永远阴差阳错。
《大话西游》里,至尊宝为了救白晶晶,一头扎回五百年前,兜了一大圈才发觉自己真正搁在心尖上的是紫霞。等他恍然大悟,紫霞早已香消玉殒。他戴上金箍那一刻,哪是什么英雄加冕,分明是一个大男孩被逼着活生生剪断了最后一丝任性的脐带。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我没有好好珍惜……”这段台词被多少人倒背如流,可那哪里是至尊宝在说话,分明是周星驰借了角色的嘴,把心底藏了半辈子的话摊开给世人看。
现实里头,他错过了罗慧娟。那个在他一文不名时陪他蹲在街边吃小摊的女人,后来嫁作他人妇,再后来因病撒手人寰。她走后,周星驰在《西游·降魔篇》里,把女主角的名字定为“段小姐”,让她对着唐僧说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告白。他自己呢?有回被问起“有没有想过成个家”,满头白发的他垂下眼帘,轻声说了句:“我这样的,还有机会吗?”
他把生命中所有的“来不及”,一股脑儿塞进了电影,哄得我们前仰后合。
这就是他最叫人心里发紧的地方——他把自己的旧伤疤一道一道撕开,撒上细盐,再裹上面粉油炸,端到你面前,笑眯眯地说这是新菜式。
住在他身体里的那个小孩,从来就不是无忧无虑的。那小孩只是缩在角落里,不厌其烦地用积木搭起一座梦幻城堡,然后深吸一口气,一脚踹翻。因为他打心眼里认定,再美好的东西终归要碎,与其等着别人来打碎,不如自己动手,起码没那么疼。
把门焊死的孤独与一声长叹的结局柴静那回《看见》的专访,是所有关于周星驰的访谈里,最像一把手术刀、直剖人心的。柴静问他:“怎么没考虑成个家?”他沉默了一会儿,答了句:“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还来得及吗?”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儿个天色不大好。
真正戳心窝子的在后头——柴静替他说出了堵在嗓子眼的话:“是不是你一直盼着能碰上个知音,一个真正读得懂你电影的人?”周星驰猛地抬起眼,眸子里闪过一道光:“你懂我。”就这仨字,让一个年过花甲的男人在镜头前露出了近乎孩童般的神采。
柴静接着追问:“那要是始终碰不上呢?”他默然许久,轻声道:“那就一直孤独着呗。”
“一直孤独着” ——这五个字,仿佛是他提前给自己刻好的碑文。
他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真的少吗?王晶、李力持、吴孟达、朱茵、莫文蔚……哪一段不是故事,哪一段不是遗憾。他跟吴孟达搭档了快二十年,后来被外界传得沸沸扬扬,说两人老死不相往来。直到达叔走了,他匆匆赶去灵堂,送了最后一程,从头到尾没对外吐露半个字。
有人说他抠门,有人说他难处,有人说他众叛亲离。可你平心静气想想——一个人若真的人品败坏,为什么那些先后离开他的人,提起他时,总是长长叹一口气,而不是恶狠狠骂上一句?
朱茵说过:“他太有才了,可他也太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莫文蔚讲:“他是那种得靠别人主动走上前、轻轻叩门的人。”吴孟达生前最后一次聊起他,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有时候不是不想理人,是他压根不晓得该怎么开口。”
看明白了吧?
他不是不愿敞开门迎客,他是压根不会。
一个打小没被人好好搂在怀里疼过的孩子,长大了也不清楚该怎么去拥抱别人。他把满腔滚烫的情意,全泼洒在那一盘盘胶片上,留给柴米油盐的现实生活的,就只剩一副沉默寡言、形单影只的躯壳。
他后期导演的作品里,主角一个比一个沉默。《美人鱼》里的刘轩,《新喜剧之王》里的如梦,再到后来,他干脆自己不出镜了。他说:“老了,不好看了。”可我觉着,真正的原因是,他已经不必再演了。那个常年躲在角色背后、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的周星驰,终于连躲的力气也耗尽了。


我们踏进的,只是那一片被泪与笑浸透的幻影绕了这么大一圈,还是回到那句老话——周星驰的世界,至今无人真正踏足。
我们总以为自己懂他。我们把他的台词背得滚瓜烂熟,把他的桥段模仿得惟妙惟肖,在KTV里把《一生所爱》吼到破音。可那些被我们奉为人生圭臬的经典,于他而言,或许不过是一本写满了涂改痕迹的私人日记。


他捧出一个乌托邦双手奉上——在那儿,小人物也能逆天改命,丑小鸭终将蜕变成天鹅,穿越五百年的爱情依然能久别重逢。可他自己呢?始终站在这座乌托邦的围墙外面,像个尽职的门房大爷,笑呵呵地把我们一个个送进场子,然后转过身,独自走进那片悄无声息的风雨里。
我们闯进去的,从来就不是他的世界。我们闯进去的,是他拿自己的血肉作砖、拿那些笑话作瓦,一砖一瓦搭建起来的欢乐场。而他本人,是那个深夜里独自检修每一盏灯泡、每一颗螺丝的、孤零零的管理员。
下回你再刷《大话西游》的结尾,看到夕阳武士和紫霞在城墙之上紧紧相拥,底下一帮人扯着嗓子喊“那个人好像一条狗”的时候,不妨留个心眼,瞥一眼镜头远处那个悄然远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才是真的不能再真的周星驰。
他把所有的圆满都许给了我们,却把自己忘在了故事的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