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金钏儿之死,一直众说纷纭。最奇葩的说法是金钏儿特别无辜,罪魁祸首是王夫人,还有维护王夫人的薛宝钗。
而且没人提贾宝玉在其中所起到的作用。
我们先来复盘下整个事件。
这是盛夏的一天,贾宝玉心情不大好。
为什么心情不好呢?
先是宝玉和黛玉因张道士给宝玉提亲吵了架,吵得特别厉害。
好不容易和好了,宝玉又没事找事去撩拨宝钗,说宝姐姐像杨妃,“体丰怯热”。宝钗很生气,想着你们平时吃饱了撑的吵架总要带上我,我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于是“机带双敲”,把宝玉黛玉都敲打了一下。
宝钗是个超级有涵养的人,平时无论是宝玉撩她还是黛玉阴阳她,她都不予理会。
但这俩人蹬鼻子上脸,没完没了地把宝钗拉进他们过家家的游戏里。
平时宝钗是让着他们,不是怕他们,所以这次狠狠地给了他们一个回击。
宝玉和黛玉理亏,嘴上功夫又不如宝钗,只好偃旗息鼓。
没想到,黛玉并没有坚定地站在宝玉身边,反而奚落宝玉:“你也试着比我厉害的人了。谁都像我心拙口笨的,由着人说呢!”
于是宝玉“越发没好气起来。待要说两句,又恐黛玉多心,说不得忍着气,无精打采一直出来了。”
宝玉哪是能忍气吞声的人?他总得找地方把这股怨气给消解了。
但时值盛夏,当时又没有空调房,所有人都被暑气熏得昏昏欲睡,没人有精力陪宝玉解闷。
就这样,宝玉一间间房子找,最后来到了母亲王夫人的房间。
王夫人正在睡觉,金钏儿在一旁给王夫人捶腿,也是要睡不睡的状态。
于是宝玉来兴致了,跑过去撩拨金钏儿。
宝玉的这种表现,是因为他和金钏之间的关系极为亲密,金钏是个很随便的人,会主动让宝玉吃她嘴上的胭脂。
所以宝玉才会毫无顾忌地去撩拨金钏,又是把香雪润津丹送到金钏嘴里,又是甜言蜜语给金钏灌迷汤。
金钏也享受宝玉的撩拨,二人就像小情侣一样腻歪,完全忘了王夫人的存在。(这一幕真该拍下来给黛玉看,让她看看她的宝玉到底是什么货色。)
正是这种旁若无人的状态,金钏儿才说出了那句最不该说出一话:
“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
王夫人虽然在睡觉,但并没有睡着,只是在假寐。所以宝玉和金钏所说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王夫人待下人历来宽厚,只要不违反大原则,怎么闹都可以。比如彩云就说过:“连太太在家我们还拿过,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意思是她们经常在王夫人眼皮子底下偷来偷去,王夫人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对于宝玉与金钏的腻歪,王夫人也不横加干涉,就当小孩子的玩闹。
但金钏说的这句“拿环哥儿同彩云”的话,就是踩了红线了。
这句话的杀伤力非常强,不再是小孩子的玩闹了,这是会导致宝玉和贾环兄弟阋墙的话。
作为当家主母,王夫人最重要的一项职责是维护后院的稳定和谐。大家族最怕的是兄弟不和,已经有一个赵姨娘上窜下跳了,金钏再来这一出,简直要把贾府的天都捅破了。
尤其金钏是在王夫人眼皮底下说出这样的话,王夫人如不及时制止严厉惩罚,传出去,还以为是王夫人默许的呢,以为是王夫人故意让宝玉去出贾环的丑呢。
所以,书中说:“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
平时再怎么宽仁慈厚,也不能容许手下人毫无底线地搞破坏。
哪能想到,金钏不但不反省自己,反而气性太大,居然就投井了。
怪不得宝钗说她“不过是个胡涂人,也不为可惜”。
犯错就要受罚,这是常理常情。受罚就拿命来赌气,不是糊涂人是什么?
怪只怪王夫人平时对她们太宽容了,养成了娇气,受不得一点挫折,毫无抗压能力。
所以,对于这件事的责任划分,无疑金钏自己要负主要责任。先不说做奴才忘了自己的本分,和主子少爷像情侣一样腻歪。单凭她破坏宝玉和贾环的兄弟关系,就罪不可恕。如果不是王夫人及时制止,还不知道将来背着王夫人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来。王夫人辛苦维持的稳定和谐,将会被破坏怠尽。
当然,在这件事上,宝玉也要负一部分责任,毕竟是他撩拨金钏在先,这本身就是一种僭越。
宝玉可以在怡红院撩拨每一个他名下的丫头,哪怕与她们云雨,都不算违规。
但金钏是王夫人的婢女,用贾政的话来说,这叫“淫辱母婢”。
在我们现代人的观念里,只有发生了实际性的关系,才能称之为“淫”。但那个时代不一样,比如林红玉和贾芸只是私传手帕,都属于“奸淫狗盗”的行为。
正是因为宝玉的撩拨,金钏才得意忘形,忘了禁忌,口不择言,说出了犯忌讳的话。
事后,宝玉是有反省和自责的。
所以,他会在凤姐姐生日时偷偷留出府去祭奠金钏,以图心安。
而且,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和这些不在自己名下的丫头们狎昵了。
因为他知道,金钏儿之死,他要负一定的责任,是她闲得无聊去撩拨金钏才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至于王夫人,她完全无责,她是站在维护大局、维持稳定和谐的角度,清除不稳定因素。
这是她的职责,也是她必须做出的反应,将一切不稳定因素扼杀在摇篮里。
所以,这件事的责任划分相当清晰:金钏自作自受,自负八分责任;宝玉“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至少有两分责任。
至于宝钗对王夫人的劝慰,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无法对事件作出准确的判断。而且,作为信奉天道之人,“随分从时”,顺应自然是她的特性。与其为已经发生的事情懊悔难过,不如想想如何善后,给亡者及家属最高规格的抚恤,让亡者早日入土为安,让家属得到抚慰。
相比于贾宝玉事发时一溜烟跑了,留下金钏独自面对王夫人的雷霆之怒,事后又偷偷祭奠只求心安,而对金钏家人无任何实际行动,宝钗的行为,堪配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