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十点多,我老婆走了。
卵巢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一个月。
她走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她最后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老刘,你要好好的。她想说,儿子还小,你多费心。她想说,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别放坏了。
她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睛闭上之后,再没睁开。
护士进来,用白布盖住她。我站在床边,看着那块白布下面的轮廓,觉得不真实。她那么瘦,白布盖上去,几乎看不出起伏。护士轻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走出病房,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
“妈走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儿子哭了一声,又忍住了。他说:“爸,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的灯。灯是白的,很亮,照得人发慌。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值班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忘了告诉她,今天下午她睡着的时候,我把她的手机充上电了。
二
她叫李芳。我们结婚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前,她二十四岁,在纺织厂当女工。我二十六岁,在建筑公司当技术员。我们是通过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我妈的一个远房表姐,说这姑娘勤快、本分、会过日子。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她厂门口。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汗,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你是刘师傅吧?”
我说是。她说:“走吧,我请你吃面。”
她带我去厂旁边的一家小面馆,要了两碗片儿川。她吃面的时候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但会抬头看我,眼睛很亮。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什么,只觉得她笑起来好看。后来我们结了婚,租了一间十五平米的房子,在城北。房子很小,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转不开身了。厕所和厨房是公用的,冬天洗澡要去公共浴室,夏天做饭的时候,灶台边的温度能到四十度。
但她从来不抱怨。她把那间小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了碎花墙纸,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桌子上铺了一块格子布。她会在下班路上买一把青菜、两块豆腐,回家做一锅热汤。我下班回来,推开门,闻见饭菜香,看见她坐在桌边等我,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后来我们有了儿子。她辞了纺织厂的工作,在家带孩子。我一个人的工资要养三个人,紧巴巴的。她就在家里接零活,给服装厂缝扣子,一件五分钱。她白天带孩子,晚上缝扣子,缝到半夜。手指头扎破了,贴个创可贴继续缝。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坐在台灯下,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灯光照着她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说:“别缝了,睡吧。”她说:“再缝一会儿,这批货明天要交。”我说:“五分钱一件,缝到天亮也挣不了几块。”她说:“几块也是钱。积少成多。”
她就是这样的人。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一件衣服穿五六年,买菜要货比三家。但她对我大方。我冬天要买棉衣,她拉着我去商场,挑了一件最贵的,说:“你在外面跑,要穿暖和点。”我说太贵了,她说:“贵有贵的道理,暖和就行。”她自己那件棉衣,穿了八年,袖口磨破了,她缝了缝继续穿。
三
我们后来攒够了首付,买了现在这套房子。六十平米,两室一厅,在老小区,没有电梯。搬进来那天,她站在客厅里,看着白墙和木地板,笑了。她说:“老刘,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她在那间房子里种了很多花。阳台上摆满了花盆,有绿萝、吊兰、月季、茉莉。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花浇水。她跟花说话,说今天天气好,你们多晒晒太阳。说今天下雨了,你们多喝点水。我有时候笑她,说你对花比对我还好。她白我一眼,说:“花不会气我,你会。”
她说的没错。我那几年脾气不好,在建筑公司干得不顺心,项目出了事故,我被降了职。回家就拉着脸,看什么都不顺眼。她做饭晚了,我嫌她磨蹭。她做饭早了,我嫌饭凉了。她说话,我嫌烦。她不说话,我嫌她闷。
有一次我喝了酒,回家摔了杯子,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她没说话,默默地把碎玻璃扫了,然后端了一杯温水放在我面前。她说:“老刘,你有气可以发,但别摔东西。东西摔了要钱买,钱不好挣。”
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然后我说:“李芳,我对不起你。”她说:“别说对不起,日子还长。”日子还长。她说这话的时候,才三十出头。她以为日子还很长。我也以为。
四
儿子上初中那年,她查出了子宫肌瘤。医生说要做手术,切掉子宫。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还笑着跟我说:“没事,切了就切了,反正也不生了。”我说:“你别嘴硬,疼就喊出来。”她说:“不疼。就是有点可惜,以后不能给你生闺女了。”
我说:“有儿子就够了。”她说:“儿子是儿子,闺女是闺女。我还想给你生个闺女,扎小辫,穿花裙子。”我说:“你都四十了,还生什么生。”她笑了,说:“四十怎么了,人家五十还生呢。”
手术做完之后,她身体明显不如以前了。容易累,容易感冒,爬五楼要歇两次。我说换个电梯房吧,她说不用,爬楼当锻炼。我说那少种点花,她说不行,花是她的命。她每天早上还是给花浇水,只是动作慢了一些,浇完花要坐在阳台上歇一会儿。
她生病之后,脾气也变了。以前她什么都忍,什么都让。后来她不忍了。我抽烟,她直接把烟掐了,说:“你肺不要了?”我喝酒,她把酒瓶藏起来,说:“你肝不要了?”我跟朋友打牌晚回来,她坐在客厅里等我,不开灯,黑着脸。我一进门,她就说:“老刘,你五十的人了,还跟小年轻一样玩。你玩出毛病来,谁伺候你?”
我说:“你伺候我。”她说:“我伺候你二十多年了,伺候够了。你自己伺候自己。”
我那时候觉得她烦。现在想起来,她是怕。她怕我身体垮了,她一个人扛不住。她怕她走了之后,我没人管。她怕的事情很多,但她从来不说。
五
去年秋天,她说肚子疼。我以为是胃病,带她去社区医院开了点药。吃了几天没好,又去大医院做检查。B超、CT、抽血,折腾了一整天。第二天拿结果,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你爱人是卵巢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里,耳朵嗡嗡响。医生说的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清。我只记得我走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着墙走到走廊尽头,坐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
我没告诉她。我跟她说,是卵巢囊肿,要做个小手术。她看着我,没说话。她看了我很久,然后说:“老刘,你别骗我。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我说:“没骗你,就是囊肿。”她说:“那你哭什么?”我摸了摸脸,才发现脸上有泪。我擦了擦,说:“没哭,风吹的。”她说:“走廊里哪来的风。”
她没再问。她大概知道了。但她没戳穿我。她配合我演戏,装作相信是囊肿,装作相信做个小手术就好了。她跟儿子打电话,说:“妈没事,就是个小手术,你别担心。”她跟邻居说:“去医院住几天就回来,阳台上的花帮我浇一下。”
她进手术室那天,我坐在外面,手一直在抖。手术做了五个小时,医生出来说,肿瘤切了一部分,但扩散的地方太多,没办法全切。他说,最多三个月。
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护士把她推出来。她还没醒,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头发散在枕头上。我跟着推车走,走到病房,把她安顿好,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我捂了很久,才暖过来。
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我,笑了一下。她说:“老刘,我梦见咱们刚结婚的时候了。”我说:“梦见什么了?”她说:“梦见你带我去吃面,片儿川,两碗。你吃了半碗就饱了,我把你剩下的吃了。”我说:“那时候穷。”她说:“穷是穷,但开心。”
六
她出院之后,在家养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我请了假,天天在家陪她。我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不好,但她每次都吃完。我学会了给她擦身,给她换衣服,给她梳头。她的头发掉了很多,梳子一梳就掉一把。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说:“老刘,我是不是很难看?”
我说:“不难看,好看。”她说:“你骗人。”我说:“没骗你,你什么时候都好看。”她笑了,笑得没什么力气,但眼睛还是亮的。
那一个月,她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她爸妈的事,说她在纺织厂的事。说她第一次见我的时候,觉得我挺帅的,就是太瘦了。说她嫁给我之后,从来没后悔过。说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儿子养大了,把家撑起来了。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和儿子。
她说:“老刘,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吃饭。别老吃泡面,对胃不好。”我说:“你别胡说,你不会走。”她说:“我自己知道。你听我说,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别放坏了。阳台上的花,两天浇一次,别浇太多,会烂根。儿子的学费,我存了一张卡,在床头柜抽屉里,密码是他生日。你以后别抽烟了,别喝酒了,别跟那些朋友打牌打到半夜。你身体不好,自己注意。”
我说:“你别说了。”她说:“不说不行,不说来不及了。”我握着她的手,眼泪掉在她手背上。她伸手擦了擦我的脸,说:“别哭。你哭了我更难受。”
七
她走的那天晚上,儿子从学校赶回来了。他站在床边,看着白布下面的母亲,站了很久。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磕头,想起他小时候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样子,想起他背着书包上学的样子,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天她高兴得掉眼泪的样子。
儿子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说:“爸,妈走了,我以后照顾你。”我说:“你好好上学,不用管我。”他说:“不行,我妈让我照顾你。”我说:“你妈什么时候说的?”他说:“她给我发过微信。她说,儿子,妈可能等不到你毕业了。你要好好的,照顾好你爸。”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她的微信。她最后一条朋友圈是两个月前发的,一张阳台上的花的照片,配了一句话:“今天太阳好,花都开了。”下面有几个人点赞,她回复了一个笑脸。
我往下翻,翻到她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住院前一天晚上,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家里客厅的照片。她说:“老刘,你看,我把家里收拾干净了。明天去医院,不知道住几天,你回来别嫌乱。”
我回复了一个“好”字。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我最后一个回复。就一个字。好。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心口疼。我捂着脸,哭出了声。儿子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八
她走后的第三天,我把她的东西收拾了一遍。她的衣服不多,一个衣柜就装下了。她最贵的那件棉衣,穿了八年,袖口磨破了,她缝了缝继续穿。我拿起来看了看,针脚很密,很整齐。她缝东西的时候总是这样,一针一线,不紧不慢。
她的床头柜里有一个铁盒子。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照片、几张存单、一封信。照片是我们结婚的时候拍的,黑白的,她穿着红色的棉袄,我穿着中山装,两个人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面,笑得有点傻。存单有三张,一张是儿子的学费,一张是家里的应急钱,一张是我的养老钱。她给每一张都贴了标签,用圆珠笔写着“儿子学费”“家里应急”“老刘养老”。
那封信是写给我的。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工整,但有些地方抖得厉害,大概是住院之后写的。
“老刘,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你别难过,人总有这一天。我这辈子跟你过了二十三年,没享过什么福,但也没受什么罪。你脾气不好,但心好,我知道。你不太会说话,但你对我和儿子是真心的,我也知道。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过。饭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烟要少抽,酒要少喝。阳台上的花,你要是养不好,就送给楼下王阿姨,她喜欢花。冰箱里的白菜,别忘了吃。儿子的学费,我存好了,你别动。你自己的养老钱,也别乱花。你以后要是遇到合适的人,就再找一个,我不怪你。你一个人过,我不放心。
“老刘,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说会对我好。你做到了。虽然你有时候气我,但你对我好。这就够了。我不后悔嫁给你。
“你要好好的。”
我坐在床边,拿着那封信,看完一遍,又看一遍。看一遍哭一遍,哭完了又看。我坐了一下午,天黑了都没开灯。儿子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信,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他说:“爸,妈写的?”我说:“嗯。”他说:“给我看看。”我把信递给他。他看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爸,妈这辈子,值了。”
九
她走后的第一个月,我每天都去菜市场。以前都是她买菜,我从来不知道菜价。第一次去的时候,我站在菜摊前,看着一堆青菜,不知道买哪个。卖菜的大姐认识她,说:“刘师傅,李姐呢?好几天没看见她了。”
我说:“她走了。”大姐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去哪了?”我说:“走了,不在了。”大姐的脸色变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然后她拿了一把青菜塞给我,说:“拿着,不要钱。”我说不用,她说:“拿着,李姐以前天天来我这买菜,从不还价。”
我拿着那把青菜回家,路上眼泪一直掉。我把青菜洗了,炒了,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盘青菜,吃了一口,咸了。我放盐放多了。她以前炒青菜,从来不会咸。她炒的青菜,绿油油的,脆生生的,刚刚好。
十
她走后的第二个月,我把阳台上的花浇死了一盆。是她最喜欢的月季,她养了六年,每年春天开一大丛,粉色的,香得满阳台都是。我浇水浇多了,根烂了。我站在阳台前,看着那盆枯死的月季,想起她每天早上给它浇水、剪枝、施肥的样子。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我自己做了,才知道不容易。
楼下王阿姨上来敲门,说:“刘师傅,你家的月季是不是死了?我在楼下看见叶子都黄了。”我说是,浇多了水。她叹了口气,说:“我来帮你看看。”她蹲在阳台上,检查了剩下的几盆花,说:“这盆茉莉还好,这盆绿萝也还好,就是这盆月季不行了。我帮你换一盆吧,我家有扦插的小苗。”
她下楼端了一盆小苗上来,帮我种好,浇了水。她说:“李姐在的时候,天天跟我说她的花。她说这盆月季是她从一片叶子养起来的,养了六年。她说她走了之后,让我帮她看着点,别让你浇太多水。”我站在阳台上,看着王阿姨帮我种花,听着她说这些话,没说话。我怕一说话就哭出来。
十一
她走后的第三个月,儿子放暑假回来了。他瘦了,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下巴尖了。他进门的时候,喊了一声“爸”,然后看见客厅里她的照片,愣了一下,没说话。他放下书包,去厨房倒水,看见灶台上摆着她用的那口锅,又愣了一下。他端着水出来,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她的杯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爸,我梦见妈了。”我说:“梦见什么了?”他说:“梦见她在厨房做饭,我放学回来,她喊我吃饭。我走到厨房,她就不见了。”我说:“我也梦见过。”他说:“你梦见什么?”我说:“梦见她坐在阳台上给花浇水,我叫她,她回头笑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我们俩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照片,都没说话。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照在她的照片上。她笑着,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
那天晚上,儿子做了饭。他炒了一个青菜,一个番茄鸡蛋,煮了一锅米饭。他炒的青菜也咸了,番茄鸡蛋也咸了。我们俩坐在餐桌前,吃着咸了的菜,谁也没抱怨。他吃了一口,说:“爸,我妈以前说,咸了没关系,多喝点水就行。”我说:“是,她以前也这么跟我说。”
十二
她走后的半年,我学会了做饭。虽然做得不好,但至少不会炒糊了。我学会了给花浇水,两天一次,不多不少。我学会了洗衣服,白衬衫和深色分开,内衣用温水泡。我学会了收拾屋子,把东西放回原位,把桌子擦干净。这些事,她做了二十三年。我做了半年,才知道不容易。
有时候我做饭的时候,会想起她。想起她站在灶台前,穿着围裙,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锅铲,回头跟我说:“老刘,吃饭了。”想起她坐在餐桌前,看着我吃,自己不动筷子,说:“你先吃,我歇会儿。”想起她洗碗的时候,哼着歌,调子软软的,像江南的小调。
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她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她的痕迹。厨房里的调料瓶,是按她的习惯摆的。衣柜里的衣服,是按她的方法叠的。阳台上的花,是按她的时间浇的。客厅里的照片,是按她的顺序挂的。她走了,但她的痕迹还在。那些痕迹,让我觉得她还没走。
十三
她走后的第一年,儿子考上了研究生。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回来,站在她的照片前,说:“妈,我考上了。”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的照片,觉得她在笑。她一直相信儿子能考上。她生病的时候,还跟我说:“老刘,儿子的学费你别动,那是给他读研用的。”我说:“他还没考呢。”她说:“他能考上,我生的儿子,我知道。”
儿子把录取通知书放在她的照片旁边,说:“妈,你看看。”然后他转过头,跟我说:“爸,我开学之后,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吃饭。”我说:“你放心吧,我会做饭了。”他说:“你做的饭不好吃。”我说:“不好吃也饿不死。”
他笑了,我也笑了。她的照片摆在旁边,笑着看我们。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
十四
她走后的第二年,我把阳台上的花养得很好。月季又开花了,粉色的,香得满阳台都是。茉莉也开了,白色的,小小的,像星星。绿萝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我每天早上给花浇水,跟花说话。我说今天天气好,你们多晒晒太阳。说今天下雨了,你们多喝点水。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想起她跟花说话的样子。她跟花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笑她。现在我做了同样的事,才知道那不是傻,是爱。
王阿姨上来串门,看见阳台上的花,说:“刘师傅,你养得真好。李姐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我说:“她看见了。”王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是,她看见了。”
十五
她走后的第三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坐在阳台上,穿着那件蓝布衫,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月季的枝条。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老刘,你看,今年的花开得多好。”
我说:“是,开得好。”她说:“你养得好。”我说:“是你养得好,我只是浇水。”她说:“浇水也是养。”我说:“李芳,我想你了。”她说:“我知道。我也想你。”
然后她站起来,把手里的剪刀递给我,说:“老刘,我走了。花交给你了。”我说:“你去哪?”她说:“去我该去的地方。你别送。”我说:“李芳,你别走。”她说:“不走不行了。你好好过。”
她走了。我醒过来,枕头湿了。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天,蒙蒙亮。我起床,走到阳台上,看着那盆月季。它开得正好,粉色的花瓣上挂着露水。我给它浇了水,擦了擦叶子,说:“李芳,你放心,花我养得好。”
十六
今年春天,儿子结婚了。新娘是个护士,姓林,人很瘦,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像她。我坐在婚礼上,看着儿子牵着新娘走过来,想起二十三年前,我牵着李芳的手走进那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那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我穿了一件中山装,两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小房子,笑了。她说:“老刘,这就是咱们的家了。”我说:“嗯,咱们的家。”
现在儿子有了自己的家。我坐在台下,看着他们交换戒指,看着他们鞠躬,看着他们笑。我掏出手机,翻出李芳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她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盆花,笑得很开心。我跟她说:“李芳,你看见了吗?儿子结婚了。新娘很好,你放心吧。”
婚礼结束之后,儿子带着新娘来敬酒。新娘端了一杯茶递给我,说:“爸,喝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暖到心里。我看着新娘,说:“小林,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她说:“爸,你放心。”我说:“我放心。”
儿子在旁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他大概想起了她。我也想起了她。她要是还在,今天肯定坐在我旁边,穿着那件红棉袄,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肯定会拉着新娘的手,说这说那,把家里的事都交代一遍。她肯定会忙着给客人夹菜,自己顾不上吃。她肯定会高兴得掉眼泪。
她不在。但她又好像一直都在。在儿子的笑里,在新娘的茶里,在阳台的花里,在我做的每一顿饭里,在我过的每一天里。
十七
昨天晚上,我又梦见她了。梦见她在厨房做饭,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穿着那件蓝布衫,头发挽在脑后,背对着我,手里拿着锅铲。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冒着热气。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老刘,吃饭了。”
我说:“好,来了。”我走过去,坐在餐桌前。她把菜端上来,一盘青菜,一盘番茄鸡蛋,一碗汤。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我吃了一口青菜,咸了。我说:“李芳,青菜咸了。”她说:“咸了就别吃,喝汤。”
我喝了一口汤。汤是热的,鲜的,暖到心里。我说:“李芳,你做的汤真好喝。”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她说:“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我醒了。天还没亮,窗外是灰蒙蒙的。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嘴里还有汤的味道。我起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是三天前买的,用保鲜膜包着。我拿出来,洗了,切了,炒了。我炒的白菜还是咸了,但我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我去阳台浇花。月季开得正好,粉色的花瓣上挂着露水。茉莉也开了,白色的,小小的。绿萝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我浇了水,擦了擦叶子,说:“李芳,你放心,花我养得好。”
阳光照进来,照在花上,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想起她第一次来我家的那天,也是春天,也下着雨。她站在门口,裤脚湿了一截,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脸上有汗,眼睛很亮。她说:“你是刘师傅吧?”我说是。她说:“走吧,我请你吃面。”
她带我去厂旁边的小面馆,要了两碗片儿川。她吃面的时候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但会抬头看我,眼睛很亮。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什么,只觉得她笑起来好看。后来我们结了婚,过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她做了很多顿饭,洗了很多件衣服,养了很多盆花。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她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她的痕迹。那些痕迹,让我觉得她还没走。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我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想说,老刘,你要好好的。她想说,儿子还小,你多费心。她想说,冰箱里还有半棵白菜,别放坏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说:“李芳,你放心。我好着呢。儿子也好着呢。白菜我吃了,没放坏。花我养着呢,开得好。你放心吧。”
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我闭上眼睛,觉得她就在我旁边,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盆花,笑得很开心。她说:“老刘,今天太阳好,花都开了。”
我说:“是,花都开了。”
十八
她走后的第四个月,我开始整理她的遗物。
说是遗物,其实没多少东西。她这辈子省吃俭用,衣服一个衣柜就装下了,最贵的那件棉衣还是八年前买的,袖口磨破了,缝了又缝。我蹲在衣柜前,一件一件地翻。有一件灰色的羊毛衫,起了球,领口松了,她穿了好几年。有一件碎花的连衣裙,是她五十岁生日那天我给她买的,她只穿过一次,说太艳了,不好意思穿。还有一条丝巾,是儿子上大学那年给她买的,她舍不得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盒子里。
我把这些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一个纸箱里。我打算捐了。她生前就爱做善事,小区里谁家有困难,她总是第一个帮忙。楼下王阿姨的儿子生病,她借了五千块,王阿姨还的时候,她说不用还了,给孩子买点营养品。隔壁老张的老伴走了,她每天去陪老张说话,给老张送饭,送了整整一个月。她总说,人活着,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我叠到那件碎花连衣裙的时候,停了一下。我把裙子展开,看了看。上面还有吊牌,她没剪。我摸了摸面料,滑滑的,凉凉的。我把裙子贴在脸上,闻了闻,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的味道。我拿着那条裙子,坐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后来我把那条裙子留下来了。其他的都捐了。我把裙子挂在衣柜里,每次打开衣柜,看见它挂在那里,就觉得她还在。她只是出了门,去菜市场买菜了,等会儿就回来。她会推开门,手里拎着一袋子菜,说:“老刘,今天菜便宜,我多买了点。”
可是她不会回来了。我知道。但我还是留着那条裙子。就像留着她用的那口锅,留着她坐的那把椅子,留着她摆在阳台上的花。这些东西,是她活过的证据。
十九
她走后的第五个月,儿子带我去体检。我本来不想去,他说不行,妈走了,你得注意身体。我拗不过他,去了。体检报告出来,医生说我血压高,血脂高,血糖也偏高,还有轻度脂肪肝。医生问,平时喝酒吗?我说喝。抽烟吗?我说抽。医生皱了皱眉,说,你五十多岁的人了,这些习惯得改。
我回家把体检报告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照片。她的照片摆在电视柜上,黑白放大的,是我从她身份证上翻拍出来的。照片里她梳着马尾,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憋着笑。我看着她,说:“李芳,你听见了吗?医生让我戒烟戒酒。”
她没说话。但我好像听见她说:“早让你戒了,你不听。现在知道了吧?”
第二天,我把烟戒了。烟龄三十年,说戒就戒。头几天难受得不行,嘴里没味,手不知道往哪放,心里像有蚂蚁在爬。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来往往,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嗑了一颗又一颗。王阿姨上来串门,看见我嗑瓜子,说:“刘师傅,你戒烟了?”我说戒了。她说:“好,李姐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我说:“她就是知道了,才让我戒的。”王阿姨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说:“刘师傅,你想开点。”我说:“我想开了。她让我好好过,我就好好过。戒烟,戒酒,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她让我做的,我都做。”
酒我没全戒。晚饭的时候喝一小杯黄酒,暖暖胃。她以前不让我喝白酒,说太烈。黄酒可以,适量喝对身体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从来不喝。她一辈子没沾过酒,连啤酒都没喝过一口。有一年过年,儿子怂恿她尝一口红酒,她抿了一小口,皱了皱眉,说:“难喝死了。”然后再也不喝了。
二十
她走后的第六个月,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不是扔东西,是整理。她走了之后,家里很多东西都维持着她生前的样子。她的梳子还在卫生间的架子上,她的拖鞋还在门口的鞋柜里,她的围裙还挂在厨房的门后面。每次看见这些东西,我心里都堵得慌。
我花了一个周末,把这些东西收了起来。梳子放进抽屉里,拖鞋装进袋子放进衣柜顶层,围裙叠好放在装裙子的那个盒子里。她的杯子我没收,还放在茶几上。那个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牡丹,是她去景德镇旅游的时候买的。她每天早上用那个杯子喝一杯温水,说是养生。她走了之后,我也用那个杯子喝水。每天早上一杯温水,喝的时候跟她说一声:“李芳,我喝水了。”
家里收拾完之后,看起来清爽了很多,但也空了很多。她的痕迹,从台前退到了幕后。但我知道,她没有消失。她还在那些抽屉里,那些盒子里,那些我每天用的东西里。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二十一
她走后的第七个月,我遇到了老周。老周是我在公园下棋认识的,退休前在教育局工作,今年六十出头,老伴三年前走了。他跟我一样,一个人住,儿子在外地。我们两个老头,每天下午在公园下棋,下着下着就熟了。
有一天,老周忽然跟我说:“老刘,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我愣了一下:“找什么?”
他说:“找个伴。你才五十多,后面的日子还长。”
我说:“没想过。”
他说:“我找了一个。我老伴走了两年之后,我找了一个。也是丧偶的,比我小几岁。人挺好的,会做饭,会收拾家,我们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我没说话。他看了看我,说:“你慢慢想。不着急。但是一个人过日子,确实不容易。你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李芳的照片,看了很久。我跟她说:“李芳,老周让我再找一个。你说呢?”
她没说话。但我好像听见她说:“老刘,你一个人过,我不放心。找个伴吧,我不怪你。”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我跟老周说:“不找了。”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心里还装着她,装不下别人。”
老周叹了口气,没再劝。他说:“也行,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我想清楚了。不是我不想找伴,是我找不到像她那样的人。找不到一个会为了省两块钱跑三个菜市场的人,找不到一个会把我剩下的面吃完的人,找不到一个会在台灯下缝扣子缝到半夜的人,找不到一个会在阳台上跟花说话的人。她只有一个。她走了,就没有了。
二十二
她走后的第八个月,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住在城北那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房子很小,转不开身,但她把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了碎花墙纸,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桌子上铺了一块格子布。
梦里是冬天。那天特别冷,屋里没有暖气,她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头。我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她缩在床上,说:“你怎么不烧炉子?”
她说:“煤球没了,省着点用。”
我说:“省什么省,冻病了怎么办?”
她说:“冻不病。我身体好。”
我出去买了一筐煤球,烧了炉子。屋里慢慢暖起来了。她坐起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红扑扑的。她说:“老刘,你今天吃什么?我给你做。”
我说:“你别动了,我去买。”
她说:“你去买什么?家里有白菜,有面,我给你做碗热汤面。”
她下了床,系上围裙,洗了白菜,切了葱花,下了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我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看着她笑,心里暖烘烘的。外面下着雪,屋里烧着炉子,热气从面碗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我伸手擦了擦眼睛,看见她还在笑。她说:“老刘,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面太好吃了。”
她笑了,说:“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我醒了。天还没亮,屋里黑黑的。我躺在床上,觉得脸上湿了一片。我翻了个身,看见她的枕头还放在旁边。她的枕头是白色的,上面绣了一朵小花,是她自己绣的。她把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闻了闻。枕头上还有一点她的味道,淡淡的,像茉莉花。
二十三
她走后的第九个月,儿子跟我说,他女朋友怀孕了。他说:“爸,你要当爷爷了。”
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然后我说:“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他笑了,说:“爸,你别光说好啊。”我说:“我高兴。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跟妈说一声。”他走到电视柜前,对着她的照片,说:“妈,你要当奶奶了。”我站在他旁边,看着她的照片,觉得她在笑。她一直想要个孙子。她说她要是有了孙子,就天天抱着,给他做好吃的,带他去公园玩。她说她要教孙子写字、画画、种花。她说她要把所有的爱都给他。
她没能等到这一天。但她知道了。她一定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灯火,跟她说:“李芳,你要当奶奶了。你高兴吗?”她没说话。但我好像听见她说:“高兴。老刘,你也要当爷爷了,你得好好保重身体,帮儿子带孩子。”
我说:“你放心,我身体好着呢。烟戒了,酒也少喝了,血压血脂都降了。我能带孩子。”
她笑了。我听见她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风一样,从阳台上吹过去。我坐在那里,听着风声,觉得她就在旁边,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拿着一盆花,看着远处的灯火。
二十四
她走后的第十个月,我去了她的墓地。墓碑是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李芳,一九七五年到二零二四年。照片是彩色的,她穿着那件红棉袄,笑得很开心。那是她五十岁生日那天拍的,我给她买了蛋糕,她说不爱吃甜的,但吃了两口。她说:“老刘,五十了,老了。”我说:“不老,好看。”她笑了,眼睛弯弯的。
我把一束花放在墓碑前,是月季,粉色的,从阳台上剪的。她最喜欢的那盆月季,今年春天开了很多,我剪了几枝,带给她看。
我蹲在墓碑前,擦了擦照片上的灰,说:“李芳,我来看你了。花开了,你看见了吗?”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了花瓣。我坐在墓碑旁边的草地上,跟她说了很多话。说儿子要当爸爸了,说阳台上的花养得很好,说冰箱里的白菜没放坏,说我戒烟了,说我学会做饭了。我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擦了擦眼睛,说:“李芳,你别担心我。我好着呢。儿子也好着呢。你孙子也好着呢。你在那边,好好的。等我过去了,我再给你做碗热汤面。”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照片在阳光下,笑得很开心。风吹过来,把花瓣吹得到处都是。我忽然觉得,她没走。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住,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她在风里,在花里,在阳光里,在我过的每一天里。
二十五
她走后的第一年,我写了一封信。写给她的,用圆珠笔,写在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写错了,我用胶带贴了重写。
“李芳,你走了一年了。我给你写封信,跟你说说话。
“这一年,我过得还行。烟戒了,酒也少喝了。血压降了,血脂降了,血糖也降了。医生说,我身体比去年好了。你听见了吗?你让我好好过,我好好过了。
“儿子考上了研究生,学的是计算机。他说毕业了想当程序员,我说行,你妈肯定支持你。他女朋友怀孕了,是个女孩。你要当奶奶了,我也要当爷爷了。你要是还在,肯定天天抱着她,给她做好吃的,教她种花。你放心,我会带孩子。我学会做饭了,虽然做得不好,但能吃饱。我会给他做面,你教我的那种热汤面,放白菜,放葱花,不放盐,咸了不好吃。
“阳台上的花,我养得很好。月季今年开了很多,粉色的,香得满阳台都是。茉莉也开了,白色的,小小的。绿萝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王阿姨说,你养的花比我养的好。我说,是你养的好,我只是浇水。她说,浇水也是养。你听见了吗?浇水也是养。
“冰箱里的白菜,我吃了,没放坏。你那件碎花裙子,我留着了,挂在衣柜里。你那条丝巾,我放在盒子里了,等孙女大了,给她戴。你那个牡丹杯子,我每天用它喝水。每天早上喝一杯温水,跟你说一声‘李芳,我喝水了’。你听见了吗?
“李芳,我想你了。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都会跟你说一声‘晚安’。你听见了吗?你大概听见了。你总是能听见。
“你放心,我好着呢。儿子也好着呢。你孙子也好着呢。你在那边,好好的。等我过去了,我再给你做碗热汤面。”
我把信折好,放进一个信封里,放在她的照片旁边。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照片,说:“李芳,信我写好了。你慢慢看,不着急。”
她的照片在阳光下,笑得很开心。风吹过来,把窗台上的茉莉花香送进屋里,淡淡的,甜甜的。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觉得她就在旁边,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盆花,跟我说:“老刘,今天太阳好,花都开了。”
我说:“是,花都开了。”
二十六
她走后的第二年,孙女出生了。儿子从医院打来电话,说:“爸,生了,女孩,六斤八两。”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电话,听见孙女的第一声哭,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说:“好,好,好。”又是连说了三个好。儿子在那边笑了,说:“爸,你来医院看看?”我说:“来,马上来。”
我去了医院。儿媳妇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着。儿子抱着孩子,笨手笨脚的,像抱着一颗炸弹。他把孩子递给我,说:“爸,你抱抱。”
我接过孙女。她很轻,软软的,热乎乎的。她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吃奶。她的头发很黑,密密的,贴在头上。她的手指很小,攥着我的手指,像一只小猴子。
我抱着她,站在病房里,想起李芳。她要是还在,肯定抢着抱。她肯定会说:“老刘,你手笨,别摔着孩子。”她肯定会抱着孙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轻轻地摇,嘴里哼着歌。她肯定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
她不在。但我怀里这个孩子,是她生命的延续。她的血,她的骨,她的魂,都在这孩子身上。她没走。她只是换了一个样子,重新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低头看着孙女,轻轻地说:“你奶奶叫李芳。她是个好人。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也没受什么罪。她最爱种花,最爱做饭,最爱跟人聊天。你要是早来两年,就能见到她了。不过没关系,她在天上看着你呢。你长大了,我告诉你她的故事。”
孙女在我怀里动了动,打了个哈欠。我笑了,说:“你困了?睡吧。爷爷抱着你。”
二十七
她走后的第三年,孙女一岁了。她会走路了,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她会叫人了,第一声叫的是“妈妈”,第二声叫的是“爸爸”,第三声叫的是“爷爷”。她叫我“爷爷”的时候,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每天去儿子家看她。早上八点去,晚上六点走。跟她玩积木,给她讲故事,带她去公园看花。她喜欢花,看见花就伸手去够,嘴里喊着“花花”。我抱着她,站在公园的花坛前,跟她说:“这是月季,粉色的,你奶奶最喜欢。”她说:“奶奶?”我说:“是,奶奶。奶奶在天上,看着你呢。”
她抬头看天,找了半天,没找到。她说:“奶奶在哪?”我说:“在天上。你晚上看星星,最亮的那颗就是奶奶。”她说:“星星?”我说:“是,星星。奶奶变成星星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她站在阳台上,看星星。她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说:“奶奶!”我说:“是,那是奶奶。”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和李芳一模一样。
我抱着她,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杭州的夜晚很亮,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我低头看着孙女,她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她的手里攥着一朵花,是从阳台上摘的,粉色的月季花瓣。
我想起李芳。想起她第一次来我家的那天,也是春天,也下着雨。她站在门口,裤脚湿了一截,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脸上有汗,眼睛很亮。她说:“你是刘师傅吧?”我说是。她说:“走吧,我请你吃面。”
她带我去厂旁边的小面馆,要了两碗片儿川。她吃面的时候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但会抬头看我,眼睛很亮。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什么,只觉得她笑起来好看。后来我们结了婚,过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她做了很多顿饭,洗了很多件衣服,养了很多盆花。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她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她的痕迹。那些痕迹,让我觉得她还没走。
她没走。她在孙女的眼睛里,在她的笑里,在她攥着的那朵花里。她在阳台上的月季里,在冰箱里的白菜里,在我每天用的那个牡丹杯子里。她在风里,在雨里,在阳光里,在我过的每一天里。
我站在阳台上,抱着孙女,看着远处的灯火,说:“李芳,你放心。孙女好着呢。儿子好着呢。我也好着呢。你放心吧。”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了阳台上的花。月季的香气飘过来,淡淡的,甜甜的。我闭上眼睛,觉得她就在旁边,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盆花,笑得很开心。她说:“老刘,今天太阳好,花都开了。”
我说:“是,花都开了。”
二十八
她走后的第四年,我做了一件事。我把家里的阳台重新布置了一下。原来阳台上摆满了花盆,挤得转不开身。我把花盆重新摆了一遍,靠墙摆了一排,中间放了一把藤椅,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她的牡丹杯子,还有一盆小小的茉莉。
我每天早上坐在藤椅上,喝一杯温水,看着远处的天。有时候阳光照进来,照在花上,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就跟她说说话。说今天天气好,说孙女会背唐诗了,说儿子升职了,说儿媳妇又怀孕了。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听着。她不说话,但我知道她在听。
有一天,王阿姨上来串门,看见阳台上的布置,说:“刘师傅,你这个阳台收拾得好,有花有茶有椅子,像个花园。”我说:“是李芳教的。”她说:“李芳?”我说:“她教我的。她说,阳台不要摆太满,要留个地方坐。她说,坐在花中间喝茶,比坐在客厅看电视强。”
王阿姨沉默了一会儿,说:“刘师傅,你变了。”
我说:“是吗?”
她说:“以前你不爱说话,现在话多了。以前你不爱笑,现在爱笑了。以前你不会做饭,现在会做了。以前你不会养花,现在养得比谁都好。”
我说:“都是李芳教的。”
她说:“李芳教得好。”
我笑了。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我端起牡丹杯子,喝了一口水,跟她说:“李芳,你听见了吗?王阿姨说你教得好。”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了茉莉花。花瓣落了一片,落在茶几上,白白的,小小的。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闻了闻。很香。像她身上的味道。
二十九
她走后的第五年,孙女上幼儿园了。我每天早上送她去,下午接她回来。她坐在我的电动车后座上,搂着我的腰,嘴里唱着歌。她唱的歌是她妈妈教的,什么“小兔子乖乖”,什么“两只老虎”。我听着她唱,心里暖烘烘的。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爷爷,奶奶呢?”
我说:“奶奶在天上。”
她说:“天上哪里?”
我说:“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
她说:“我昨天晚上看见星星了。最亮的那颗是奶奶吗?”
我说:“是。”
她说:“那奶奶能看见我吗?”
我说:“能。奶奶天天看着你。”
她说:“那她为什么不下来跟我玩?”
我说:“奶奶忙。她要看着好多人呢。她要看着你,看着你爸爸,看着你妈妈,看着爷爷。她忙不过来。”
她说:“那她什么时候不忙?”
我说:“等你长大了,她就来看你了。”
她说:“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我说:“很快。你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很快就长大了。”
她说:“那我好好吃饭。爷爷,今天我要吃两碗。”
我说:“好,吃两碗。”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和李芳一模一样。我看着她笑,心里又酸又暖。酸的是李芳没能看到她长大,暖的是李芳在她身上活着。她的眼睛,她的笑,她的小脾气,都像李芳。李芳没走。她只是换了一个样子,重新来到这个世界上。
三十
她走后的第六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住在城北那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里。那天是春天,窗外下着雨,屋里很暖和。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盆绿萝,在给它浇水。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老刘,你看,绿萝长新叶子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看了看那盆绿萝。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新叶子嫩嫩的,卷着,像是刚睡醒。她说:“这盆绿萝是我从厂里剪的,一片叶子,养了两年,长这么大了。”
我说:“你养得好。”
她说:“浇水也是养。”
我说:“李芳,我想你了。”
她说:“我知道。我也想你。”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我不回去了。我在这边挺好的。你别担心我。”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她说:“我一直看着你呢。你没发现吗?”
我说:“发现了。阳台上的花开了,是你浇的水。冰箱里的白菜没坏,是你放的。孙女的头发黑了,是你梳的。我都发现了。”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她说:“老刘,你变聪明了。”
我说:“是你教得好。”
她说:“我没教你什么。”
我说:“你教了。你教我怎么过日子。你教我怎么爱人。你教我怎么养花。你教我怎么活着。”
她说:“那你自己好好活着。我走了。”
她站起来,把绿萝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我伸手去拉她,没拉住。她走进雨里,没打伞。雨淋在她身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她就不见了。
我醒了。天还没亮,窗外下着雨。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觉得脸上湿了一片。我翻了个身,看见她的枕头还放在旁边。我把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闻了闻。枕头上还有一点她的味道,淡淡的,像茉莉花。
我抱着枕头,听着雨声,想起那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想起她缩在被窝里的样子,想起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做饭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台灯下缝扣子的样子。我想起很多事,每一件都让我觉得,她没走。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住,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她在雨里,在花里,在阳光里,在我过的每一天里。
三十一
她走后的第七年,我把那封信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写得更长,把七年的事都写进去了。写儿子升职了,写孙女上小学了,写儿媳妇又生了个男孩,写阳台上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写我学会了做腌笃鲜,写我戒烟戒了七年,写我身体很好,写我每天都跟她说话。
我写完了,把信折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里还有她的照片、她的存单、她给我写的那封信。我把铁盒子放在床头柜里,每天晚上睡觉前,摸一摸它,跟她说一声“晚安”。
有一天,孙女来我家,看见那个铁盒子,问我:“爷爷,这里面是什么?”
我说:“是奶奶的东西。”
她说:“我能看看吗?”
我说:“能。”
我打开铁盒子,拿出她的照片。孙女看着照片,说:“这是奶奶?”
我说:“是。”
她说:“奶奶好漂亮。”
我说:“是,奶奶漂亮。”
她说:“爷爷,你想奶奶吗?”
我说:“想。天天想。”
她说:“那你想她的时候怎么办?”
我说:“我就跟她说话。”
她说:“她能听见吗?”
我说:“能。她什么都能听见。”
孙女想了想,说:“那我也跟奶奶说话。”她对着照片说:“奶奶,你好。我是你孙女。我上小学了。我语文考了一百分。爷爷说你在天上看着我。你能看见我吗?”
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动了。阳光照进来,照在照片上,照在孙女脸上。孙女笑了,说:“爷爷,奶奶笑了。”
我说:“是,奶奶笑了。”
三十二
她走后的第八年,我七十岁了。儿子说要给我办寿宴,我说不用,一家人吃顿饭就行。那天,儿子、儿媳妇、孙女、孙子都来了。孙女九岁了,上三年级,扎着马尾,眼睛弯弯的,像李芳。孙子四岁了,胖乎乎的,满屋子跑,像儿子小时候。
儿媳妇做了一桌子菜。她现在做饭很好吃了,比我还好。她做了一道腌笃鲜,是跟李芳学的。李芳教她的时候,她还没嫁过来。李芳说:“小林,你以后嫁给小明,要好好做饭。老刘嘴刁,咸了不行,淡了也不行。”小林说:“阿姨,你放心,我好好学。”李芳说:“不用太认真,差不多就行。他要是嫌不好吃,你就让他自己做。”小林笑了,说:“阿姨,你真好。”李芳说:“我好什么,我就是个老婆子。”
小林做了腌笃鲜,端上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气。我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了。我说:“小林,你做得跟李芳一模一样。”她说:“是妈教得好。”我说:“是,她教得好。”
吃完饭,孙女坐在我旁边,说:“爷爷,你七十岁了,许个愿吧。”
我说:“好,我许个愿。”
我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我希望她在天上过得好。我希望她别担心我。我希望她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七十岁了,身体还行,能吃能睡能走能跳,会做饭会养花会带孩子。我希望她看见孙女和孙子,看见他们健康快乐地长大。我希望她看见儿子和儿媳妇,看见他们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希望她看见这个家,看见这个家还在,还在好好地过着。
我睁开眼睛,吹了蜡烛。孙女拍手笑,孙子也跟着拍手。我坐在那里,看着一桌子人,想起李芳。她要是还在,今天肯定坐在我旁边,穿着那件红棉袄,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肯定会说:“老刘,七十了,老了。”我肯定会说:“不老,好看。”她肯定会笑,笑得跟二十年前一样。
她不在。但她又好像一直都在。在孙女的马尾里,在孙子的胖脸上,在儿媳妇做的腌笃鲜里,在儿子看我的眼神里。她在风里,在雨里,在阳光里,在我过的每一天里。她没走。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住,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
三十三
她走后的第九年,我把阳台上的花重新种了一遍。月季、茉莉、绿萝、吊兰、兰花,摆了满满一阳台。中间放着那把藤椅,小茶几上放着她的牡丹杯子。我每天早上坐在那里,喝一杯温水,跟她说话。
我跟她说:“李芳,孙女上初中了,学习很好,像她爸。孙子也上幼儿园了,调皮得很,像他爸小时候。”
我跟她说:“李芳,儿子升总监了,儿媳妇又升护士长了。他们日子过得好,你不用操心。”
我跟她说:“李芳,我身体好着呢。血压不高了,血脂不高了,血糖也不高了。医生说,我这个年纪,身体算好的。”
我跟她说:“李芳,阳台上的花开了。月季开了,粉色的,香得满阳台都是。茉莉也开了,白色的,小小的。绿萝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你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吹动了花。花瓣落了一片,落在茶几上,落在牡丹杯子旁边。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闻了闻。很香。像她身上的味道。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我想起她第一次来我家的那天,也是春天,也下着雨。她站在门口,裤脚湿了一截,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脸上有汗,眼睛很亮。她说:“你是刘师傅吧?”我说是。她说:“走吧,我请你吃面。”
她带我去厂旁边的小面馆,要了两碗片儿川。她吃面的时候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但会抬头看我,眼睛很亮。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什么,只觉得她笑起来好看。后来我们结了婚,过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她做了很多顿饭,洗了很多件衣服,养了很多盆花。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她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她的痕迹。那些痕迹,让我觉得她还没走。
她没走。她在风里,在花里,在阳光里,在我过的每一天里。她没走。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住,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
我坐在藤椅上,端着牡丹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暖到心里。我说:“李芳,你放心。我好着呢。儿子也好着呢。孙女也好着呢。孙子也好着呢。你放心吧。”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了阳台上的花。月季的香气飘过来,淡淡的,甜甜的。我闭上眼睛,觉得她就在旁边,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盆花,笑得很开心。她说:“老刘,今天太阳好,花都开了。”
我说:“是,花都开了。”
三十四
她走后的第十年,我做了一件事。我把我们结婚时的那张黑白照片找出来,拿到照相馆让人翻新放大。照片里她穿着红棉袄,我穿着中山装,两个人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面,笑得有点傻。照相馆的小姑娘说,这张照片太旧了,边角都泛黄了,翻新了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我说没关系,能看清脸就行。
新照片挂上去那天,我站在客厅里看了很久。照片大了,挂在墙上,占了半面墙。她的脸看得很清楚,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憋着笑。我看着她,说:“李芳,你年轻的时候真好看。”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笑。
孙女放学回来,看见墙上换了照片,站在前面看了半天。她说:“爷爷,这是奶奶?”我说是。她说:“奶奶年轻的时候好漂亮。”我说:“是,你像她。”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和李芳一模一样。她说:“爷爷,你能跟我讲讲奶奶的故事吗?”我说:“能。你想听什么?”她说:“什么都想听。”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我旁边,我给她讲了李芳的事。
我讲她怎么在纺织厂上班,怎么在厂门口等我,怎么带我去吃片儿川。我讲她怎么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怎么晚上缝扣子缝到半夜。我讲她怎么省吃俭用,怎么把最好的都给我和儿子。我讲她怎么种花,怎么跟花说话。我讲她生病的时候,怎么忍着疼,不让我和儿子担心。我讲她走的时候,怎么握着我的手,想说没说出来。
孙女听得很认真,听到最后,眼睛红了。她说:“爷爷,奶奶真好。”我说:“是,奶奶好。”她说:“爷爷,你想她吗?”我说:“想。天天想。”她说:“那你怎么办?”我说:“我就跟她说话。你看阳台上的花,那就是她让我养的。她说,老刘,我走了之后,你把花养好。我就养好了。”
孙女想了想,说:“爷爷,以后我也帮你养花。”我说:“好。你帮我养。”她笑了,说:“那奶奶就能看见了。”我说:“是,奶奶能看见。”
三十五
她走后的第十一年,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那封信又写了一遍。这次写得更长,把十一年的事都写进去了。写儿子升了总监,写儿媳妇当了护士长,写孙女上了初中,写孙子上了一年级,写阳台上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写我身体很好,写我每天都跟她说话。我写完了,把信折好,放进铁盒子里。铁盒子里还有她的照片、她的存单、她给我写的那封信、前几年我写的几封信。铁盒子装满了,我换了一个大的。
有一天,儿子来看我,看见我在写信,问我:“爸,你又在给妈写信?”我说是。他说:“你写了多少封了?”我说:“没数。每年都写。”他说:“能给我看看吗?”我说:“能。等我走了之后,你再看。现在不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想开点。”我说:“我想开了。我写这些信,不是想不开。我是想让她知道,我过得好。她让我好好过,我好好过了。”
儿子看着我,没说话。然后他走到电视柜前,对着李芳的照片,说:“妈,你放心。爸过得好。我们都过得好。”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儿子的背影,想起他小时候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样子,想起他背着书包上学的样子,想起他考上大学那天李芳高兴得掉眼泪的样子。他长大了。我们都老了。但李芳没老。她永远停在五十三岁,穿着那件红棉袄,笑得很开心。
三十六
她走后的第十二年,我做了一件事。我把阳台上的花分了一盆出来,种在一个新花盆里,送给了孙女。是一盆绿萝,是从李芳那盆老绿萝上剪的枝。我跟孙女说:“这盆花是你奶奶的。你好好养,别浇太多水,两天一次。她以前就是这么养的。”
孙女接过去,说:“爷爷,你放心,我好好养。”她把花盆放在她房间的窗台上,每天浇水,擦叶子。她养得很好,绿萝长得很快,藤蔓垂下来,拖到窗台下面。她跟我说:“爷爷,你看,我养的绿萝长新叶子了。”我说:“好。你奶奶看见了,肯定高兴。”她说:“爷爷,奶奶真的能看见吗?”我说:“能。她什么都能看见。”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杭州的夜晚很亮,万家灯火,密密麻麻的。我端着牡丹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暖到心里。我跟她说:“李芳,孙女会养花了。你教我的,我都教给她了。你放心,花不会断。我走了之后,她接着养。她走了之后,她孩子接着养。你种的那盆绿萝,会一直活着。”
风吹过来,吹动了阳台上的花。月季的香气飘过来,淡淡的,甜甜的。我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灯火,觉得她就在旁边,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盆花,笑得很开心。她说:“老刘,今天太阳好,花都开了。”
我说:“是,花都开了。”
三十七
她走后的第十三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她坐在餐桌前,我坐在她旁边,儿子和儿媳妇坐在对面,孙女和孙子坐在两边。桌上摆满了菜,有西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腌笃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说:“老刘,你吃。”我给孙女夹了一块排骨,说:“你吃。”儿子给儿媳妇盛了一碗汤,说:“你喝。”儿媳妇给孙子擦嘴,说:“慢点吃。”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的。
她站起来,说:“我去盛饭。”我说:“你坐着,我去。”她说:“你不知道饭在哪。”我说:“我知道。在电饭煲里。”她笑了,说:“你变聪明了。”我说:“是你教得好。”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
我醒了。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床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嘴里还有饭菜的香味。我起床,走到厨房,打开电饭煲。里面是空的。我站在厨房里,想起梦里的那一桌子人,那一桌子菜,那一桌子笑声。我想起她站在餐桌前,给我夹菜的样子。我想起她坐在我旁边,看着一家人吃饭的样子。我想起她笑的样子。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
我走到阳台上,给花浇了水。月季开了,粉色的,香得满阳台都是。茉莉也开了,白色的,小小的。绿萝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我浇了水,擦了擦叶子,说:“李芳,你放心。花我养得好。”
三十八
她走后的第十四年,我做了一件事。我把她的牡丹杯子洗干净,放在茶几上。那个杯子她用了十几年,白色的底,上面印着一朵牡丹,红的、粉的、黄的,开得很艳。杯口有一点点豁,是她有一次洗碗的时候磕的。她舍不得扔,说还能用。她走了之后,我一直用这个杯子喝水。每天早上喝一杯温水,跟她说一声“李芳,我喝水了”。
有一天,孙女来我家,看见那个杯子,说:“爷爷,这个杯子好旧了,我给你买个新的吧。”我说:“不用。这个杯子是你奶奶的。”她说:“我知道。但杯子豁了,会割嘴。”我说:“不会。我用了十几年了,没割过。”她说:“那你也得换一个。奶奶要是看见了,肯定让你换。”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你说得对。你奶奶要是看见了,肯定让我换。”
第二天,孙女买了一个新杯子给我。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茉莉。她说:“爷爷,这个杯子给你。你把奶奶的杯子收起来吧。别用了,留着做纪念。”我接过新杯子,看了看。杯子很好看,白白的,茉莉花小小的,香香的。我说:“好。我换。”
我把李芳的牡丹杯子洗干净,擦干,放进铁盒子里。铁盒子里有她的照片、她的存单、她给我写的那封信、我给她写的十几封信。我把杯子放进去,盖上盖子。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铁盒子,说:“李芳,你的杯子我收起来了。孙女给我买了个新的。你放心,我好好喝水。每天一杯温水,跟你说一声。”
我端起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暖到心里。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上她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红棉袄,笑得很开心。我说:“李芳,新杯子好看。但没你的杯子好看。你的杯子我留着。等我走了,让儿子放我旁边。我到了那边,还用那个杯子喝水。”
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动了。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的照片上,照在新杯子上。我坐在那里,端着新杯子,看着她的照片,觉得她就在旁边,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盆花,笑得很开心。她说:“老刘,新杯子好看。”我说:“没你的好看。”她说:“你嘴硬。”我说:“是你教得好。”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
三十九
她走后的第十五年,我七十五岁了。身体还行,能吃能睡能走能跳。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公园打太极。教太极的老陈走了,换了一个年轻的老师,姓林。林老师教得很认真,我学得也很认真。打完太极,去菜市场买菜。菜市场的摊主们都认识我,看见我就喊:“刘师傅来了!”我笑着点头,说“来了”。我买了春笋、咸肉、百叶结,准备回家做腌笃鲜。
回家路上,我看见小区门口的桂花树开花了,金黄色的,香得醉人。我站在树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起李芳。她最喜欢桂花。每年秋天,她都会摘一些桂花,晒干了,装在布袋里,放在衣柜里。她说,桂花香,衣服都是香的。她走了之后,我也学会了摘桂花。每年秋天,我都会摘一些,晒干了,装在布袋里,放在衣柜里。衣柜里的衣服,都是香的。
我走进小区,看见孙女在楼下和同学打羽毛球。她上高中了,长高了,已经到我肩膀了。她看见我,跑过来,喊了一声“爷爷”。我说:“渴了吧?喝点水。”我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半瓶,然后说:“爷爷,你做饭了吗?我饿了。”我说:“还没做,刚买菜回来。想吃什么?”她说:“腌笃鲜!”我说:“走,回家,爷爷教你做。”
我们走进楼道,上了电梯,回了家。我系上围裙,站在厨房里,一边切春笋一边教她:“春笋要挑壳黄的,肉才嫩。咸肉要切薄片,鲜肉要切块。百叶结要最后放,不然煮烂了。”她站在旁边,认真地听,认真地看。她拿起一把刀,试着切春笋,切得歪歪扭扭的,但我没纠正她,只是说:“不错,下次会更好。”
汤炖好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气。她盛了一碗,吹凉了,端到我面前:“爷爷,你喝。”我接过碗,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了。我说:“好喝。”她说:“是奶奶教的?”我说:“是,奶奶教的。”她说:“爷爷,你教我做,我以后做给我孩子吃。”我说:“好。你学会了,就断不了了。”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和李芳一模一样。
四十
她走后的第十六年,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阳台上的花重新种了一遍。月季、茉莉、绿萝、吊兰、兰花,摆了满满一阳台。中间放着那把藤椅,小茶几上放着孙女买的新杯子。我每天早上坐在那里,喝一杯温水,跟她说话。
我跟她说:“李芳,孙女考上大学了,学的是园林。她说她要种花,种很多花。她说是你教的。你听见了吗?”
我跟她说:“李芳,孙子考上高中了,学习很好,像他爸。他说他要考医学院,当医生。他说他要治好所有的病,不让别人像奶奶一样。你听见了吗?”
我跟她说:“李芳,儿子升副总了,儿媳妇当护理部主任了。他们日子过得好,你不用操心。”
我跟她说:“李芳,我身体好着呢。血压不高了,血脂不高了,血糖也不高了。医生说,我这个年纪,身体算好的。你让我好好过,我好好过了。”
我跟她说:“李芳,阳台上的花开了。月季开了,粉色的,香得满阳台都是。茉莉也开了,白色的,小小的。绿萝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你看见了吗?”
风吹过来,吹动了花。花瓣落了一片,落在茶几上,落在新杯子旁边。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闻了闻。很香。像她身上的味道。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我想起她第一次来我家的那天,也是春天,也下着雨。她站在门口,裤脚湿了一截,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脸上有汗,眼睛很亮。她说:“你是刘师傅吧?”我说是。她说:“走吧,我请你吃面。”
她带我去厂旁边的小面馆,要了两碗片儿川。她吃面的时候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但会抬头看我,眼睛很亮。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什么,只觉得她笑起来好看。后来我们结了婚,过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她做了很多顿饭,洗了很多件衣服,养了很多盆花。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她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她的痕迹。那些痕迹,让我觉得她还没走。
她没走。她在风里,在花里,在阳光里,在我过的每一天里。她没走。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住,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
四十一
她走后的第十七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到了那边。那边也有一个杭州,也有一个西湖,也有一个老小区。我走在小区里,看见她在楼下等我。她穿着那件碎花连衣裙,是我五十岁生日那天给她买的。她只穿过一次,说太艳了,不好意思穿。但那天她穿了,站在楼下,笑得很开心。
她说:“老刘,你来了。”
我说:“来了。”
她说:“路上辛苦吗?”
我说:“不辛苦。坐飞机来的。”
她笑了,说:“什么飞机,你又做梦了。”
我也笑了,说:“是,又做梦了。”
她说:“走,回家。我做了饭。”
我跟着她上楼。楼道里很干净,墙上没有广告,没有杂物。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推开门,屋里很亮,很暖和。桌上摆着菜,有西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腌笃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她给我盛了一碗汤,说:“你喝。”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了。我说:“李芳,你做的汤真好喝。”她笑了,说:“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我说:“你也喝。”她说:“我不喝,我看着你喝。”我说:“你为什么看着我喝?”她说:“我看你喝,我就高兴。”
我喝完了汤,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她说:“你吃。”我说:“你也吃。”她说:“我不吃。我看着你吃。”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吃?”她说:“我吃过了。我天天吃。我在这边等你来,等了好多年了。”我说:“你等我干什么?”她说:“等你来一起吃饭。”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她说:“老刘,你老了。”我说:“你也老了。”她说:“我没老。我停在五十三岁了。你还在长。”我说:“那我也不长了。我来陪你了。”她说:“不急。你先把那边的事做完。孙女还没结婚,孙子还没毕业。你等他们成了家,再来。”
我说:“那我什么时候来?”她说:“该来的时候来。你别急。”我说:“李芳,我想你了。”她说:“我知道。我也想你。”我说:“你跟我回去吗?”她说:“不回去了。我在这边挺好的。你放心吧。”我说:“那我走了。”她说:“你走吧。别回头。”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餐桌前,穿着那件碎花连衣裙,笑得很开心。她说:“老刘,你放心。我好着呢。”我说:“李芳,你好好的。”她说:“你也是。你好好的。”
我醒了。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床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嘴里还有汤的味道。我起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白菜,有面,有葱花。我洗了白菜,切了葱花,下了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我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我想起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吃完了面,把碗洗了。我走到阳台上,给花浇了水。月季开了,粉色的,香得满阳台都是。茉莉也开了,白色的,小小的。绿萝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我浇了水,擦了擦叶子,说:“李芳,你放心。花我养得好。”
四十二
她走后的第十八年,孙女结婚了。新郎是她的大学同学,学园林的,两个人一起开了一家花店。婚礼在西湖边的一个花园里办,露天的,阳光很好。孙女穿着白色的婚纱,新郎穿着西装,两个人站在花丛中间,笑得很开心。
我坐在台下,看着孙女,想起李芳。她要是还在,今天肯定坐在我旁边,穿着那件红棉袄,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肯定会说:“老刘,孙女真好看。”我肯定会说:“像你。”她肯定会说:“不像我,像她妈。”我肯定会说:“都像。”她肯定会笑,笑得跟二十年前一样。
孙女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爷爷,你上来。”我说:“我上去干什么?”她说:“你上来说两句。”我说:“我不会说。”她说:“你就说你想说的。”我站起来,走到台上,看着台下的宾客,看着孙女和新郎,看着儿子和儿媳妇,看着孙子。我想了想,说:“我今天很高兴。我孙女结婚了。我老伴要是还在,肯定更高兴。她最喜欢花。孙女开了花店,她肯定高兴。她说,花是她的命。现在花是孙女的命了。她没走。她在花里。你们看,这花园里的花,都是她种的。她种的。”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鼓掌。孙女哭了,走过来抱住我。她说:“爷爷,谢谢你。”我说:“谢什么。”她说:“谢谢你养了那么多花。谢谢你跟我说奶奶的事。谢谢你让我知道,奶奶是什么样的人。”我说:“你奶奶是个好人。”她说:“我知道。我像她。”我说:“是,你像她。”
婚礼结束之后,我坐在花园里,看着夕阳。夕阳把西湖染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我端着孙女给我的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暖到心里。我跟她说:“李芳,孙女结婚了。新郎很好,学园林的,跟她一起开花店。你放心吧。”
风吹过来,吹动了花园里的花。月季的香气飘过来,淡淡的,甜甜的。我坐在椅子上,看着远处的西湖,觉得她就在旁边,站在花园里,手里拿着一盆花,笑得很开心。她说:“老刘,今天太阳好,花都开了。”我说:“是,花都开了。”
四十三
她走后的第十九年后,孙子考上医学院了。他拿着录取通知书来我家,站在她的照片前,说:“奶奶,我考上医学院了。我要当医生。我要治好所有的病。”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李芳。她要是还在,今天肯定坐在沙发上,看着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肯定会说:“老刘,孙子有出息了。”我肯定会说:“像他爸。”她肯定会说:“像他奶奶。”我肯定会说:“像。”她肯定会笑,笑得跟二十年前一样。
孙子把录取通知书放在她的照片旁边,说:“奶奶,你看看。”然后他转过头,跟我说:“爷爷,我开学之后,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吃饭。”我说:“你放心吧,我会做饭了。”他说:“你做的饭不好吃。”我说:“不好吃也饿不死。”他笑了,我也笑了。她的照片摆在旁边,笑着看我们。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
那天晚上,孙子在我家吃饭。我做了腌笃鲜。他吃了两碗饭,嘴角沾着米粒,仰头跟我说:“爷爷,你做的腌笃鲜比上次好吃了。”我说:“是你奶奶教得好。”他说:“爷爷,你教我做,我以后做给我孩子吃。”我说:“好。你学会了,就断不了了。”他笑了,眼睛弯弯的,和李芳一模一样。
四十四
她走后的第二十年,我做了一件事。我把我们结婚时的那张黑白照片,还有后来拍的彩色照片,还有她生病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都找出来,做了一本相册。相册的封面是红色的,上面贴了一张她最喜欢的月季花的照片。我在相册的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
“李芳,我们结婚二十三年。你走了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养花,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收拾屋子。我学会了好好过日子。你让我好好过,我好好过了。儿子长大了,孙女结婚了,孙子考上医学院了。你当奶奶了,也当太奶奶了。你看见了吗?你要是看见了,就笑一笑。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你放心吧。我好着呢。儿子也好着呢。孙女也好着呢。孙子也好着呢。你在那边,也好好的。等我过去了,我再给你做碗热汤面。”
我把相册放在茶几上,每天翻一翻。翻到第一页,是我们结婚的时候拍的,她穿着红棉袄,我穿着中山装,两个人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面,笑得有点傻。翻到最后一页,是她生病前拍的,她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盆花,笑得很开心。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翻着相册,跟她说话。我说:“李芳,你看,这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你那时候多年轻。你看,这是儿子满月的时候。你抱着他,笑得眼睛都没了。你看,这是儿子上大学的时候。你站在校门口,哭得稀里哗啦的。你看,这是孙女出生的时候。你抱着她,笑得合不拢嘴。你看,这是你最后一次在阳台上拍的照片。你拿着那盆月季,说今年花开得好。”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说:“李芳,我写得好不好?”她没说话。但我好像听见她说:“写得好。就是有点肉麻。”我笑了,说:“你以前就嫌我肉麻。”她说:“你本来就肉麻。”我说:“那你喜欢吗?”她说:“喜欢。”
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动了。阳光照进来,照在相册上,照在她的照片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照片,觉得她就在旁边,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盆花,笑得很开心。她说:“老刘,今天太阳好,花都开了。”我说:“是,花都开了。”
四十五
她走后的第二十一年,我身体开始不太好了。腿脚没以前利索了,走路要拄拐杖。眼睛也花了,看书要戴老花镜。耳朵也背了,别人说话要大声点才能听见。但精神还好,能吃能睡,每天还是六点半起床,去公园打太极。打完了去买菜,买完了回家做饭。做饭还是咸,但咸了也没关系,多喝点水就行。
儿子让我搬过去跟他们住,我说不用。我说我一个人住惯了,搬过去不自在。他说那你请个保姆,我说不用,我能行。他说你万一摔了怎么办,我说摔了就摔了,爬起来就行。他说你爬不起来怎么办,我说那你就来给我收尸。他气得瞪我,我笑了,说:“你放心,你妈看着我呢。她不会让我摔的。”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端着孙女买的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暖到心里。我跟她说:“李芳,我老了。腿脚不利索了,眼睛也花了。但你放心,我还能做饭,还能养花,还能去公园打太极。我身体好着呢。你让我好好过,我好好过了。”
我跟她说:“李芳,孙女的花店开得越来越好了。她说她要开分店,开到西湖边去。她说她要种很多花,种你喜欢的月季、茉莉、绿萝。她说她要让你看见,花不会断。你听见了吗?”
我跟她说:“李芳,孙子在医学院学得很好。他说他要当肿瘤科医生,专门治卵巢癌。他说他要治好所有的病,不让别人像奶奶一样。你听见了吗?”
我跟她说:“李芳,我昨天梦见你了。你穿着那件碎花连衣裙,站在楼下等我。你说,老刘,你来了。我说,来了。你说,走,回家,我做了饭。我跟着你上楼,你推开门,屋里很亮,很暖和。桌上摆着菜,有西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腌笃鲜。你给我盛了一碗汤,说,你喝。我接过碗,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了。你说,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我说,你也喝。你说,我不喝,我看着你喝。我说,你为什么看着我喝?你说,我看你喝,我就高兴。”
我说:“李芳,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来接我?”风吹过来,吹动了阳台上的花。月季的香气飘过来,淡淡的,甜甜的。我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灯火,觉得她就在旁边,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盆花,笑得很开心。她说:“老刘,不急。你先把那边的事做完。孙女还没生孩子,孙子还没毕业。你等他们成了家,再来。”我说:“那我什么时候来?”她说:“该来的时候来。你别急。”
四十六
她走后的第二十二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到了那边。那边也有一个杭州,也有一个西湖,也有一个老小区。我走在小区里,看见她在楼下等我。她穿着那件红棉袄,是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穿的那件。她站在楼下,笑得很开心。
她说:“老刘,你来了。”
我说:“来了。”
她说:“路上辛苦吗?”
我说:“不辛苦。坐飞机来的。”
她笑了,说:“什么飞机,你又做梦了。”
我也笑了,说:“是,又做梦了。”
她说:“走,回家。我做了饭。”
我跟着她上楼。楼道里很干净,墙上没有广告,没有杂物。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推开门,屋里很亮,很暖和。桌上摆着菜,有西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腌笃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她给我盛了一碗汤,说:“你喝。”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了。我说:“李芳,你做的汤真好喝。”她笑了,说:“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我说:“你也喝。”她说:“我不喝,我看着你喝。”我说:“你为什么看着我喝?”她说:“我看你喝,我就高兴。”
我喝完了汤,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她说:“你吃。”我说:“你也吃。”她说:“我不吃。我看着你吃。”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吃?”她说:“我吃过了。我天天吃。我在这边等你来,等了好多年了。”我说:“你等我干什么?”她说:“等你来一起吃饭。”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她说:“老刘,你老了。”我说:“你也老了。”她说:“我没老。我停在五十三岁了。你还在长。”我说:“那我也不长了。我来陪你了。”她说:“不急。你先把那边的事做完。孙女还没生孩子,孙子还没毕业。你等他们成了家,再来。”
我说:“那我什么时候来?”她说:“该来的时候来。你别急。”我说:“李芳,我想你了。”她说:“我知道。我也想你。”我说:“你跟我回去吗?”她说:“不回去了。我在这边挺好的。你放心吧。”我说:“那我走了。”她说:“你走吧。别回头。”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餐桌前,穿着那件红棉袄,笑得很开心。她说:“老刘,你放心。我好着呢。”我说:“李芳,你好好的。”她说:“你也是。你好好的。”
我醒了。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床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嘴里还有汤的味道。我起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白菜,有面,有葱花。我洗了白菜,切了葱花,下了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我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我想起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吃完了面,把碗洗了。我走到阳台上,给花浇了水。月季开了,粉色的,香得满阳台都是。茉莉也开了,白色的,小小的。绿萝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我浇了水,擦了擦叶子,说:“李芳,你放心。花我养得好。”
四十七
她走后的第二十三年,孙女怀孕了。她来我家,坐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说:“爷爷,你要当太爷爷了。”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肚子,笑了。我说:“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她笑了,说:“爷爷,你别光说好啊。”我说:“我高兴。你奶奶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跟奶奶说一声。”她走到电视柜前,对着李芳的照片,说:“奶奶,你要当太奶奶了。”我站在她旁边,看着李芳的照片,觉得她在笑。她一直想要个重孙。她说她要是有了重孙,就天天抱着,给他做好吃的,带他去公园玩。她说她要教重孙写字、画画、种花。她说她要把所有的爱都给他。
她没能等到这一天。但她知道了。她一定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灯火,跟她说:“李芳,你要当太奶奶了。你高兴吗?”她没说话。但我好像听见她说:“高兴。老刘,你也要当太爷爷了,你得好好保重身体,帮孙女带孩子。”我说:“你放心,我身体好着呢。烟戒了,酒也少喝了,血压血脂都降了。我能带孩子。”她笑了。我听见她笑了。她的笑声很轻,像风一样,从阳台上吹过去。我坐在那里,听着风声,觉得她就在旁边,坐在那把藤椅上,手里拿着一盆花,看着远处的灯火。
四十八
她走后的第二十四年,我八十岁了。儿子说要给我办寿宴,我说不用,一家人吃顿饭就行。那天,儿子、儿媳妇、孙女、孙女婿、孙子都来了。孙女挺着大肚子,坐在我旁边,说:“爷爷,你八十岁了,许个愿吧。”我说:“好,我许个愿。”
我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我希望她在天上过得好。我希望她别担心我。我希望她看见我现在的样子——八十岁了,身体还行,能吃能睡能走能跳,会做饭会养花会带孩子。我希望她看见孙女和孙子,看见他们健康快乐地长大。我希望她看见儿子和儿媳妇,看见他们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希望她看见这个家,看见这个家还在,还在好好地过着。我希望她看见重孙,看见他健康快乐地出生、长大。
我睁开眼睛,吹了蜡烛。孙女拍手笑,孙子也跟着拍手。我坐在那里,看着一桌子人,想起李芳。她要是还在,今天肯定坐在我旁边,穿着那件红棉袄,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肯定会说:“老刘,八十了,老了。”我肯定会说:“不老,好看。”她肯定会笑,笑得跟二十年前一样。
她不在。但她又好像一直都在。在孙女的肚子里,在孙子的白大褂里,在儿媳妇的护士帽里,在儿子看我的眼神里。她在风里,在雨里,在阳光里,在我过的每一天里。她没走。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住,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
四十九
她走后的第二十五年,重孙出生了。孙女从医院打来电话,说:“爷爷,生了,男孩,七斤二两。”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电话,听见重孙的第一声哭,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说:“好,好,好。”又是连说了三个好。孙女在那边笑了,说:“爷爷,你来医院看看?”我说:“来,马上来。”
我去了医院。孙女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着。孙女婿抱着孩子,笨手笨脚的,像抱着一颗炸弹。他把孩子递给我,说:“爷爷,你抱抱。”
我接过重孙。他很轻,软软的,热乎乎的。他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吃奶。他的头发很黑,密密的,贴在头上。他的手指很小,攥着我的手指,像一只小猴子。
我抱着他,站在病房里,想起李芳。她要是还在,肯定抢着抱。她肯定会说:“老刘,你手笨,别摔着孩子。”她肯定会抱着重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轻轻地摇,嘴里哼着歌。她肯定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
她不在。但我怀里这个孩子,是她生命的延续。她的血,她的骨,她的魂,都在这孩子身上。她没走。她只是换了一个样子,重新来到这个世界上。
我低头看着重孙,轻轻地说:“你太奶奶叫李芳。她是个好人。她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但也没受什么罪。她最爱种花,最爱做饭,最爱跟人聊天。你要是早来两年,就能见到她了。不过没关系,她在天上看着你呢。你长大了,我告诉你她的故事。”
重孙在我怀里动了动,打了个哈欠。我笑了,说:“你困了?睡吧。太爷爷抱着你。”
五十
她走后的第二十六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她坐在餐桌前,我坐在她旁边,儿子和儿媳妇坐在对面,孙女和孙女婿坐在两边,孙子坐在角落里,重孙坐在婴儿椅上。桌上摆满了菜,有西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腌笃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说:“老刘,你吃。”我给重孙夹了一块排骨,说:“你吃。”儿子给儿媳妇盛了一碗汤,说:“你喝。”儿媳妇给孙子擦嘴,说:“慢点吃。”一桌子人,热热闹闹的。
她站起来,说:“我去盛饭。”我说:“你坐着,我去。”她说:“你不知道饭在哪。”我说:“我知道。在电饭煲里。”她笑了,说:“你变聪明了。”我说:“是你教得好。”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
我醒了。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床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嘴里还有饭菜的香味。我起床,走到厨房,打开电饭煲。里面是空的。我站在厨房里,想起梦里的那一桌子人,那一桌子菜,那一桌子笑声。我想起她站在餐桌前,给我夹菜的样子。我想起她坐在我旁边,看着一家人吃饭的样子。我想起她笑的样子。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
我走到阳台上,给花浇了水。月季开了,粉色的,香得满阳台都是。茉莉也开了,白色的,小小的。绿萝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我浇了水,擦了擦叶子,说:“李芳,你放心。花我养得好。”
五十一
她走后的第二十七年,我做了一件事。我把那本相册重新做了一遍。加了很多新照片,有孙女结婚的,有孙子毕业的,有重孙出生的。相册的封面还是红色的,上面贴了一张她最喜欢的月季花的照片。我在相册的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
“李芳,我们结婚二十三年。你走了二十七年。这二十七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养花,学会了洗衣服,学会了收拾屋子。我学会了好好过日子。你让我好好过,我好好过了。儿子长大了,孙女结婚了,孙子当医生了,重孙出生了。你当奶奶了,当太奶奶了,当太奶奶的奶奶了。你看见了吗?你要是看见了,就笑一笑。你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你放心吧。我好着呢。儿子也好着呢。孙女也好着呢。孙子也好着呢。重孙也好着呢。你在那边,也好好的。等我过去了,我再给你做碗热汤面。”
我把相册放在茶几上,每天翻一翻。翻到第一页,是我们结婚的时候拍的,她穿着红棉袄,我穿着中山装,两个人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面,笑得有点傻。翻到最后一页,是重孙满月的时候拍的,我抱着重孙,孙女站在旁边,儿子和儿媳妇站在后面,一家人笑得眼睛都弯了。她不在照片里。但我知道她在。她在重孙的眼睛里,在孙女的笑里,在儿子的白发里,在我的心里。
我坐在沙发上,翻着相册,跟她说话。我说:“李芳,你看,这是重孙满月的时候拍的。他长得像你,眼睛弯弯的。你看,这是孙子毕业的时候拍的。他穿着白大褂,笑得跟什么似的。你看,这是孙女的花店开分店的时候拍的。她站在花丛里,笑得眼睛都没了。你看,这是儿子升副总的时候拍的。他站在台上,我在台下,我哭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说:“李芳,我写得好不好?”她没说话。但我好像听见她说:“写得好。就是有点肉麻。”我笑了,说:“你以前就嫌我肉麻。”她说:“你本来就肉麻。”我说:“那你喜欢吗?”她说:“喜欢。”
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动了。阳光照进来,照在相册上,照在她的照片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照片,觉得她就在旁边,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盆花,笑得很开心。她说:“老刘,今天太阳好,花都开了。”我说:“是,花都开了。”
五十二
她走后的第二十八年,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腿脚彻底不行了,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眼睛也快看不见了,看书要拿放大镜。耳朵也聋了,别人说话要凑到耳边喊才能听见。但精神还好,能吃能睡,每天还是坐在阳台上,喝一杯温水,跟她说话。
儿子让我搬过去跟他们住,我说不用。我说我一个人住惯了,搬过去不自在。他说那你请个保姆,我说不用,我能行。他说你万一摔了怎么办,我说摔了就摔了,爬起来就行。他说你爬不起来怎么办,我说那你就来给我收尸。他气得瞪我,我笑了,说:“你放心,你妈看着我呢。她不会让我摔的。”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端着孙女买的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暖到心里。我跟她说:“李芳,我老了。腿脚不行了,眼睛也快看不见了。但你放心,我还能做饭,还能养花,还能去公园打太极。我身体好着呢。你让我好好过,我好好过了。”
我跟她说:“李芳,重孙会走路了。他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他会叫人了。第一声叫的是‘妈妈’,第二声叫的是‘爸爸’,第三声叫的是‘太爷爷’。他叫我‘太爷爷’的时候,我眼泪差点掉下来。你听见了吗?”
我跟她说:“李芳,孙女的花店开到西湖边了。她说她要种很多花,种你喜欢的月季、茉莉、绿萝。她说她要让你看见,花不会断。你听见了吗?”
我跟她说:“李芳,孙子当肿瘤科医生了。他说他治好了很多病人。他说他要治好所有的病,不让别人像奶奶一样。你听见了吗?”
我跟她说:“李芳,我昨天梦见你了。你穿着那件红棉袄,站在楼下等我。你说,老刘,你来了。我说,来了。你说,走,回家,我做了饭。我跟着你上楼,你推开门,屋里很亮,很暖和。桌上摆着菜,有西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腌笃鲜。你给我盛了一碗汤,说,你喝。我接过碗,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了。你说,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我说,你也喝。你说,我不喝,我看着你喝。我说,你为什么看着我喝?你说,我看你喝,我就高兴。”
我说:“李芳,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来接我?”风吹过来,吹动了阳台上的花。月季的香气飘过来,淡淡的,甜甜的。我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灯火,觉得她就在旁边,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盆花,笑得很开心。她说:“老刘,不急。你先把那边的事做完。重孙还没上学,孙女还没开第三家分店,孙子还没当上主任。你等他们成了,再来。”我说:“那我什么时候来?”她说:“该来的时候来。你别急。”
五十三
她走后的第二十九年,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到了那边。那边也有一个杭州,也有一个西湖,也有一个老小区。我走在小区里,看见她在楼下等我。她穿着那件碎花连衣裙,是我五十岁生日那天给她买的。她站在楼下,笑得很开心。
她说:“老刘,你来了。”
我说:“来了。”
她说:“路上辛苦吗?”
我说:“不辛苦。坐飞机来的。”
她笑了,说:“什么飞机,你又做梦了。”
我也笑了,说:“是,又做梦了。”
她说:“走,回家。我做了饭。”
我跟着她上楼。楼道里很干净,墙上没有广告,没有杂物。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推开门,屋里很亮,很暖和。桌上摆着菜,有西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腌笃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她给我盛了一碗汤,说:“你喝。”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鲜得眉毛都要掉了。我说:“李芳,你做的汤真好喝。”她笑了,说:“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我说:“你也喝。”她说:“我不喝,我看着你喝。”我说:“你为什么看着我喝?”她说:“我看你喝,我就高兴。”
我喝完了汤,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肉。她说:“你吃。”我说:“你也吃。”她说:“我不吃。我看着你吃。”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吃?”她说:“我吃过了。我天天吃。我在这边等你来,等了好多年了。”我说:“你等我干什么?”她说:“等你来一起吃饭。”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和二十年前一样。她说:“老刘,你老了。”我说:“你也老了。”她说:“我没老。我停在五十三岁了。你还在长。”我说:“那我也不长了。我来陪你了。”她说:“不急。你先把那边的事做完。重孙还没上学,孙女还没开第三家分店,孙子还没当上主任。你等他们成了,再来。”
我说:“那我什么时候来?”她说:“该来的时候来。你别急。”我说:“李芳,我想你了。”她说:“我知道。我也想你。”我说:“你跟我回去吗?”她说:“不回去了。我在这边挺好的。你放心吧。”我说:“那我走了。”她说:“你走吧。别回头。”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餐桌前,穿着那件碎花连衣裙,笑得很开心。她说:“老刘,你放心。我好着呢。”我说:“李芳,你好好的。”她说:“你也是。你好好的。”
我醒了。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照在床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嘴里还有汤的味道。我起床,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白菜,有面,有葱花。我洗了白菜,切了葱花,下了面。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我吃了一口,烫得直吸气。我想起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吃完了面,把碗洗了。我走到阳台上,给花浇了水。月季开了,粉色的,香得满阳台都是。茉莉也开了,白色的,小小的。绿萝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我浇了水,擦了擦叶子,说:“李芳,你放心。花我养得好。”
五十四
她走后的第三十年,我八十五岁了。那天早上,我坐在阳台上,端着孙女买的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暖到心里。阳光照进来,照在花上,照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月季开了,粉色的,香得满阳台都是。茉莉也开了,白色的,小小的。绿萝长得茂盛,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我想起她第一次来我家的那天,也是春天,也下着雨。她站在门口,裤脚湿了一截,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脸上有汗,眼睛很亮。她说:“你是刘师傅吧?”我说是。她说:“走吧,我请你吃面。”
她带我去厂旁边的小面馆,要了两碗片儿川。她吃面的时候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但会抬头看我,眼睛很亮。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什么,只觉得她笑起来好看。后来我们结了婚,过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里,她做了很多顿饭,洗了很多件衣服,养了很多盆花。她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她把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塞满了她的痕迹。那些痕迹,让我觉得她还没走。
她没走。她在风里,在花里,在阳光里,在我过的每一天里。她没走。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住,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
我坐在藤椅上,端着新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暖到心里。我说:“李芳,你放心。我好着呢。儿子也好着呢。孙女也好着呢。孙子也好着呢。重孙也好着呢。你放心吧。”
风吹过来,吹动了阳台上的花。月季的香气飘过来,淡淡的,甜甜的。我闭上眼睛,觉得她就在旁边,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盆花,笑得很开心。她说:“老刘,今天太阳好,花都开了。”我说:“是,花都开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我笑了。我知道,她就在那里。在风里,在花里,在阳光里,在我过的每一天里。她没走。她只是换了一个地方住,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
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暖到心里。我说:“李芳,我来了。”风吹过来,吹动了花。花瓣落了一片,落在茶几上,落在新杯子旁边。我捡起来,放在手心里,闻了闻。很香。像她身上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靠在藤椅上。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我听见她在叫我。她说:“老刘,吃饭了。”我说:“好,来了。”我站起来,走进屋里。屋里很亮,很暖和。桌上摆着菜,有西湖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腌笃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她站在餐桌前,穿着那件红棉袄,笑得很开心。她说:“老刘,你来了。”我说:“来了。”她说:“路上辛苦吗?”我说:“不辛苦。”她说:“走,回家。我做了饭。”我说:“好,回家。”
全文完
昨天晚上10点多,我老婆走了,卵巢癌晚期,硬撑了不到一个月
昨天晚上十点多,我老婆走了。
卵巢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一个月。
她走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瘦得只剩一层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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