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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苡口述回忆 去东德教书 四

外交无小事我带着孩子是九月到莱比锡的,十月就发生了匈牙利事件。这个时间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当时会连着时间一起说成“匈牙利十

外交无小事

我带着孩子是九月到莱比锡的,十月就发生了匈牙利事件。

这个时间记得特别清楚,因为当时会连着时间一起说成“匈牙利十月事件”。在国内,事情离得远,消息也不多,感觉可能是与自己生活无关的,我们就不一样,好像已经直接卷在里面的样子。东德的气氛很紧张,我们那一片的苏联红军驻地明显加强了戒备,坦克都开到街上了,还多了许多站岗的人,担心德国人暴动。赵苏听到外面的动静就开了窗探出头去看,他是特别喜欢枪炮武器这些的,看到坦克兴奋得不得了,大呼小叫让我们快过去看。我吓得不轻,呵斥他赶紧下来,把窗户关上。在那样的气氛里,我很害怕,觉得子弹打过来都是可能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们住的等于一个苏军的军队大院,楼上楼下,全是苏联军官,那一带遇上的也尽是苏联军人(或者是官,或者是兵)或家属,除非是为他们提供服务的德国人。我们住的那栋大楼平时挺安静的,那一阵子有几天也不太平了,楼道里有急匆匆跑过的声音,还有很大的说话声、敲门声。是不是当兵的来给军官传令,或是紧急集合之类,我们也闹不清楚。有次可能是敲错了门,敲到我们家,很大声地敲门,我们不应答,还让赵苏别出声,大气不出,根本不敢去开门,总觉得一开门就会有暴徒冲进来。“暴徒”是官方报纸广播里报道匈牙利事件常会出现的字样。

像是要增加恐怖气氛似的,有天傍晚突然电闪雷鸣,狂风暴雨。莱比锡原本是不大下雨的,那天却是真正的瓢泼大雨,而且下个没完。小孩是不知道怕的,赵苏还兴奋,拉着赵蘅趴在窗户那儿往外看,看到大风把树吹得东倒西歪,闪电把天空撕裂,听到暴雷像从头顶上滚过去,兴奋,认出了大雨中模糊的人形是苏联士兵在站岗,更是大呼小叫的。一个焦雷过后,房间里的灯泡震灭了,周围一下黑下来。后来是邻居克罗耶夫教授来问我们情况,而后冒大雨下楼弄来了蜡烛。他年纪比我们大,卫国战争中打过游击的,一点没有我们的惊惶。我们见他送蜡烛进来时打湿的头发,冻得通红的鼻子,真是感激得很。不光是感激,好像还有安全感。在那样让人忐忑不安的氛围里,来了这么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又忽然陷入黑暗,其情其景,让我联想起好莱坞黑白片时代的恐怖片。

我也算经历过些兵荒马乱的人,在昆明跑警报,到后来几乎是麻木的。在莱比锡,匈牙利事件并没有真正波及我们,不过是一些可怕的传言,和周围类似戒严那样的一种异样的紧张气氛。什么也没有发生,但我感觉自己比在国内经历战乱时更是提心吊胆。在陌生环境里和在熟悉环境里人的感觉是不一样的,昆明大轰炸时,一个炸弹下来,人没了也就没了,谁也帮不了你的忙,但冥冥中你总觉得是有靠的,这时在莱比锡,作为外国专家,其实有更多的照应,不会不管你的,苏联同事不也送温暖了嘛,可就是更觉得人心惶惶的,没着没落。

提心吊胆,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孩子。我也不能说自己就无所谓,但要不是因为孩子,我想自己会镇静得多。我给大使馆写了份报告,要求把孩子送回国内:我们大人,要工作,坚守岗位是当然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呢?我觉得我的情况特殊,因好像只有我们是带了孩子来的。写报告之前并不是没有犹豫:当初为把孩子带来,僵持了那么长时间,好不容易上面允许了,这才来了多久?又要求送回去,不是添乱嘛。我跟赵瑞蕻说,他说不要打报告了,担心组织上印象不好,再说也没用。我想来想去,还是写了。太担惊受怕,顾不得许多了。

报告递上去,没了下文。匈牙利事件一出,都乱成一锅粥了,谁还能分神管这事?再说,他们怎么回去,谁送他们?使馆的人要到各处去向外派人员传达上级精神,讲形势,关于匈牙利事件,还有毛主席的《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的讲话。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恐怕和我打报告多少也有点关系,要解除我们的紧张,使馆一位姓胡的秘书干脆就把我们全家一起带上,跟他们一处走,他们到哪里传达,我们就到哪里。白天他们去传达,我们自己就到处溜达,晚上再在一起吃饭,这样等于我们到民主德国有外派人员的地方旅游了一圈。印象深的是魏玛,我们去参观了布痕瓦尔德纳粹集中营。纳粹集中营,最出名的是奥斯维辛,其实还有好多处都修建了,规模都很大。布痕瓦尔德离魏玛市区不远,难以想象,安静小城的旁边,就有这么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听说和在书上报上看到与身临其境完全不一样,在集中营里边走边看,不用听介绍,我就有一种恐怖感。

几年前因孩子问题没出成国,但出国培训我是参加了的,虽然后来的活动基本缺席,大体的内容也都知道。有些事是一开始就说,反复说的,就是强调纪律,在国外和国内的不同,要谨慎小心,遇事不要自作主张,多汇报。有句话记不得是不是当时已那么说了,反正说来说去就那么个意思:“外交无小事”。“外交”不是外交部的事吗?倒好,甭管是干什么的,一出去好像都成办外交的了。

真的是“无小事”,连给不给小费这种也要郑重其事。出国前学习时设想过在国外会遇到的种种情形,特别交代过的,不给小费。社会主义国家,哪来的小费?那是资本主义的一套。给不给关系到国家形象的,给了倒显得我们觉悟不高。到那边才发现,人家还是有给小费的习惯。有次学校搞联欢会,跳舞,现场有乐队的,就是学校的乐队,一组三支曲子,演奏一阵就停下来,等着给钱,好像不给就罢工似的。我们都奇怪:不是社会主义了吗?怎么还这样?餐馆里也是要付小费的,我倒是比较习惯,服务生怕了盘子找钱给客人,客人把整钱拿走,零的留下就是小费,要是找的钱全拿走了,人家就不大乐意。我经常装糊涂像大意似的就算把小费给了——不是说“入乡随俗”嘛,而且我又不是党员。赵瑞蕻虽说也不是党员,却坚持不要给:交代说不要给的,给了不是违反纪律吗?

评:有意思,东德和苏联都是接受小费文化的。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捂脸][捂脸][捂脸]

当然这事并没有严格的规定,另一些比较大的问题上,就非常顶真了。比如说留学生不准谈恋爱,出国人员不准随便往国内带东西等等。当时在苏联和东欧,中国派出了一些留学生。莱比锡大概有几十人,他们生活上都很不习惯,周末常到我们家来聊天,做吃的。那时不像现在,中餐馆到处都是,莱比锡根本见不着,他们也不能自己做,到我家里也算是打牙祭吧。一来就是十好几人,我们用的是西餐餐具,一顿饭下来盘子一大堆,足有一百个以上,每次他们走了之后我都要洗到很迟。不少留学生跟我都挺熟的,有次就听说有个男生喜欢上了一个女同学,写情书,追,但那女的拒绝了:不是有纪律不准谈吗?男的失恋了,寻死觅活的,吃了药,但没死成,事情闹大了,好了之后就被遣送回国。这样的事,也许是被看成丑闻吧,给国家丢脸嘛。现在看看,原本是很平常的。

出国之前学习,最强调的就是国家形象,一连上这个,问题就大了。那年有个文艺代表团到德国演出,代表团中有京剧名角童芷苓,就是后来演《智取威虎山》杨子荣的姐姐童祥苓的姐姐,在莱比锡待了三天。中国的留学生兴奋极了,见到祖国亲人了嘛,代表团那些成员也很热情,主动提出来要帮着往国内捎东西。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可捎的,有个学生托一名演员往家里捎一条西装裤,是出国时的制装费做的,在这边也不常穿,就当好东西带回去。那时出国的人都有制装费的,事关国家形象嘛,给的钱不是小数,够做不少衣服。赵瑞蕻出去时除西装之外还做了大衣,外面是很厚的呢,里面是丝绵的。也不知哪来的印象,都以为国外冷得很,事实上莱比锡不比南京冷多少,大衣几乎就穿不上。那学生在裤子口袋里放了一块手表,很普通的手表,也就几十块钱,没告诉帮他捎东西的演员。后来就查出来了,那演员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