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9月中旬的一个黄昏,洪泽湖畔的水面已经有些凉意。湖边一处简陋的指挥棚里,地图摊了一地,几盏马灯把战线照得忽明忽暗。谭震林盯着淮阴、泗阳一带的标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问刚从中原突围出来的皮定均:“敢不敢碰一碰张灵甫?”
要说这句问话从哪儿来,得把时间往前倒一倒。
1946年6月下旬,内战全面爆发。蒋介石调集大军,向全国各大战略要地压上,其中有两块地方最让他睡不踏实:一块是中原解放区,一块是华东解放区。中原是“心口”,华东靠着南京,是“大门口”。这两块地方,国民党军几乎是咬着牙要拿下。
皮定均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从中原血战突围,一头闯进华中的。
一
1946年6月26日,中原突围正式拉开帷幕。为了掩护大量部队突围,中原军区当时作了一个极其凶险的安排:要有部队顶在前面,装作主力,去吸引国民党军的火力。
皮定均接到了这个任务。他带的这一支部队,当时叫中原军区第一纵队第一旅,后来大家更习惯叫它“皮旅”。那天,他率部出发,先向西,再急转向东,走了一条看上去有些“莫名其妙”的路线,目的只有一个——迷惑敌人,把对方的兵力牵住。
突围的过程很不好受。一路上,国民党军追着堵、堵着追。皮旅打了一场又一场恶仗,尤其在白雀园一线,与敌人四个军对峙,血战了一天一个上午,才算撕开了一条血路。到了1946年7月20日,皮旅终于全部越过津浦路,进入苏皖解放区。
这一仗打完,旅里还能站起来的官兵五千多人。在当时那种绝境下,能保住这个数,已经相当不容易。
到了苏皖,部队编制也跟着变了,皮旅被改编为华中野战军第十三旅,归粟裕、谭震林统一指挥。考虑到这支部队刚从刀山火海里钻出来,高层特意把他们安排在洪泽湖畔休整。

帐篷搭好,伤员安置,炊事班能多熬一锅稀粥就多熬一锅,战士们打了一路仗,总算有了口喘气的工夫。原本的设想是,让这支突围之师好好养一段时间,再看下一步怎么用。
可这口气,还没喘够一个月,就被一纸急电打断了。
“火速率部驰援淮阴。”
电文摆在面前,皮定均没多问。他很清楚,以当时那种军情,不到紧要关头,上面不会随便来这一句“火速”。
至于淮阴为什么突然紧张,得从华东战场的整体局势说起。
二
内战一开打,蒋介石对华东解放区的忌惮非常明显。1946年7月上旬,他一口气调来58个旅,约46万兵力,兵分两路,向华东压上。
安排大致是这样:
一方面,以第一绥靖区司令汤恩伯(至7月中旬改由李默庵接替)为主力,带5个整编师,约12万人,打苏中解放区;计划先拿下如皋、海安,守住沿江一线,再沿南通到赣榆的公路和运河线往北推,配合另一路向淮南、淮北进攻的国民党军,对淮阴形成夹击。
另一方面,以徐州绥靖公署主任薛岳为总指挥,调集三个整编师,从苏北、鲁南南下,对两淮一带形成压力。

在解放军这边,陈毅当时更看重两淮方向。他的想法是:苏中可以适当放弃,把华中野战军主力北调,跳出内线,到外线去打运动战。在他看来,两淮一丢,影响的是整个苏皖边区的支撑点,问题更大。
粟裕却提出了不同意见。他更倾向于在内线先打几仗,稳一下阵脚、提一下士气,再考虑转外线。于是,苏中地区出现了后来很出名的“七战七捷”。一连串胜仗打下来,国民党军的节奏被打乱,华东解放区也趁机缓了一口气。
战场上的问题从来不会只有一面。苏中这边打得顺手,山东方向却有些吃紧。
从1946年8月底起,薛岳就开始谋划对两淮的进攻。他派徐州绥靖公署副主任李延年,统带一支力量,从徐州到蚌埠以东的方向发起攻击,佯攻沭阳,目的很明确:吸引山东野战军的注意,把真正的主力——整编七十四师,埋在第七军、整编二十八师后面。
陈毅当时为了保住苏北与鲁南之间的联系,确实把山东野战军主力压到沭阳以南地区去扛这一股“佯攻”。这么一调,正好中了薛岳的圈套。
1946年9月10日,国民党军第七军、整编七十四师,六个旅的兵力突然避开山东野战军主力,往南一拐,直逼泗阳。
泗阳这个点要是被夺走,淮阴就像是被撕开了肋骨,内脏直接露在外面。当时泗阳只有华中野战军第九纵队驻守,纵队虽然早就挖了工事,但在桂系第七军加上国民党“五大主力”之一的整编七十四师合力攻击下,压力极大。
激战到9月12日,九纵守不住,只能撤到运河东岸,重建防线。这样一来,淮阴这个苏皖边区首府,就等于完全暴露在敌人面前。
9月13日起,整编七十四师师长张灵甫指挥部队强渡运河,对九纵阵地发起猛攻。运河西岸堤高,东岸低,国民党军火力从上往下一压,九纵的防御极为困难。
为了保住淮阴,陈毅不得不迅速调整部署。一方面调山东野战军主力南下,在淮阴、泗阳之间、运河北侧,拦击国民党第七军;另一方面,看到整编七十四师和整编二十八师一部正扑向淮阴,他紧急要求华中野战军北上增援。
谭震林正是这时接到情况通报的。

手里的兵不多,敌人一股比一股硬,再拖下去,淮阴很可能守不住。权衡再三,他想到了还在洪泽湖畔疗伤的十三旅,也就是大家熟悉的“皮旅”。
三
电报送到洪泽湖边时,皮旅刚把营房和防御工事收拾得差不多,帐篷里战士的军装还带着中原突围时的弹孔。休整刚见点效果,又要急行军,多少让人有些意外。不过,以当时的战场情况,没人有工夫多想。
皮定均接令后,立刻下达出动命令:第二团作为先头部队先走,一团随后,第三团殿后。行军路线直指淮阴。
二团赶到淮阴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阴沉。谭震林没有浪费时间,对二团团长钟发生简单寒暄两句后,直接把他带到地图前,指着运河东岸的一线说得非常清楚:
“淮阴城正面,对着的是整编二十八师和整编七十四师。你们第二团,要在城西南沿运河东岸,构筑防御阵地。九纵在宿县一带挡着第七军,估计敌人还要四五天才到。我们的第一师和第六师,三天左右能赶来。”
从他的安排看,设想是这样的:利用这几天时间,把兵力集中起来,等整编七十四师压上来,在淮阴城下打一场歼灭战。敌人走的是长路,解放军守的是近线,只要节奏拿捏得准,就有机会。
然而,计划写在地图上,敌人的行军速度和前线抵抗情况,却不是一支部队就能控制的。
出乎钟发生意料的是,第二天,整编七十四师的一个团就已经摸到了运河边上。打听战况才知道,九纵前面硬抗了一阵整编七十四师,伤亡极大,只能连续后撤,这才让对方一个先头团找到了可趟的口子。
二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没能守住渡口。整编七十四师一个团趁机过河,在东岸站稳了脚。

9月14日上午,皮定均率领一团赶到淮阴。谭震林把他单独叫到一旁,话问得很直接:“你打过正规的阵地战没有?”
皮定均当场拍了拍胸口:“打过。突围前的白雀园,我一个旅对着敌人四个军,打了一天加一个上午。”
这话不是吹牛,白雀园一战确实很硬。谭震林却加重了语气:“这回对手不一般,是整编七十四师。你要上心。”
整编七十四师在国民党军中的位置,当时已经很明确,被列为“五大主力”之一,装备好、训练狠、开火也很凶。这一点,刚刚吃过亏的钟发生,感受尤深。
皮旅一路突围下来,在官兵心里,对“整编师”三个字并不陌生。前不久,中原突围时同整编七十二师打过照面,双方都有来有回,大家心里难免有个印象:整编师也就那样。
问题在于,整编七十四师和整编七十二师,是两码事。
四
9月15日一早,皮定均亲自到了前沿,才听说二团前一天没守住渡口,敌人一个团已经过了河。这让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整编七十四师一个团孤军深入,在东岸形成了一个突出部,从兵法上看,这确实是个机会。在这种念头推动下,皮定均的决心很快下来了。
他下令:从全旅各团各抽调两个营,组成三路攻击兵团,对这个敌团形成合围。每个团留一个营做预备队。皮定均还加了一句:“三个团打仗要比赛,看谁打得好。”
这安排看上去很勇猛,但二团团长钟发生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

他之前短兵相接过整编七十四师,看得很清楚。那支部队的接敌方式非常严整:进攻时先成营纵队,营与营之间拉开距离,营长骑在最前面,到一定距离变为营横队,再接近目标时再拉开成疏散队形。每一步都像教科书一样,有条不紊。
这样的对手,硬碰,代价绝对不小。
钟发生没有直接顶撞,而是换了个比较委婉的说法:“一团中午到,看了地形。三团晚上天黑才到,没熟悉情况。不如二团和一团打,三团先做预备队。”
这话的意思不难理解:三团来得晚,对地形不熟,让他们先留作机动兵力,前线进展如何,再分配任务,会更稳当一些。
皮定均当时的状态,可以说是既急于立功,也有些被之前的胜利冲昏了判断。他不太愿意听这种“保守意见”,甚至觉得钟发生是在“抢攻”。命令还是那一句:“不行,一定要比赛。”
对这种坚持,钟发生也只能说一句:“意见已经提了。要是还这么做,我执行,但保留意见。”
夜幕落下来,三团按计划赶到淮阴。9月15日晚上八点,三路部队一齐出动,向运河东岸的这个敌团扑去。按照皮定均常规的估算,一个孤军深入的团,被三个团六个营一口咬上,应该会很快被吃掉。
真正打起来,情况却完全不是想像中的样子。
五
夜战一打响,很快陷入胶着。皮旅官兵发动了九次冲锋,有的局部阵地确实被攻下来,但要想形成完整的分割、合围,却始终做不到。
一来敌人反应快,二来火力密集。整编七十四师的步兵与炮兵配合很紧密,同时还有坦克和空中火力做支撑,阵地前沿形成的火网非常严密。皮旅官兵每次冲锋,都要踩着密集弹雨往前挤。

战斗拖到后半夜,皮定均把预备队也压了上去。人是顶了上去,可战线依旧打开不了。等到天色发白,阵地攻不下,部队伤亡却已经相当惨重。
多年之后回忆这场战斗时,皮定均用了四个字:“惨无人道。”对于一个久经战阵、见惯伤亡的指挥员,这样的评价分量相当重。
当年二团团长钟发生晚年接受采访时明确提到,这一仗下来,皮旅伤亡约六百人。对一支刚从中原突围里挣扎出来、总共也就五千多人的部队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小伤,而是很触目。
战后旅党委会上,皮定均做了自我批评。他承认这次进攻带有明显的冒险性,在战前没有把各种情况研究透,只想着抢个头功,带有很强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
从战术角度看,这一仗暴露出的问题并不复杂:敌情掌握不足,对整编七十四师的战斗力估计不足,行军疲劳、地形不熟、夜战组织不严密等问题叠加在一起,导致“该稳不稳,该缓不缓”。
但话说回来,这一夜的拼杀,并非全是失败。当张灵甫得知他的一个团在东岸遭到如此猛烈攻击,一时间也拿不准对岸究竟集中了多少兵力。出于谨慎,他短暂放缓了总攻节奏。
这一停,客观上给解放军赢得了极为宝贵的一天时间。
六
9月16日,华中野战军第五旅赶到淮阴,迅速投入战斗。华中、山东两大野战军在两淮一带的力量,算是基本到齐。
但从兵力配比、武器装备来看,双方的差距依旧很明显。整编七十四师不但有齐整的火炮,而且配属了坦克,还能呼叫空军支援,而守城部队在重武器和防空力量方面,都明显不足。

在这样的条件下,城市防御战的难度可想而知。
一段时间里,两淮一带的战斗几乎是连轴转。运河两岸反复拉锯,村庄、堤坝、土路,都是阵地。对解放军来说,防线越守越短,堡垒越守越少。整编七十四师的优势火力,一点点压上来,防守部队则一寸寸往后退。
9月19日,整编七十四师一个团终于突入淮阴城内。街巷里响起的枪声,意味着城市防御战已经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在华中、山东主力赶到之前,短时间内已不可能组织起有效反冲击。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死守淮阴,只会造成更大的无谓损失。经综合考虑,指挥机关下达了撤退命令,守军分批撤出淮阴。
几天以后,9月22日,国民党军又攻占了淮安。至此,两淮保卫战宣告失利。
从结果看,这场战役有些令人郁闷:防线退了,城市丢了,涟水之后也没守住,华东解放区的局势变得更为吃紧。对当时的部队而言,多多少少都会有一种“压着打”的感觉。
但从全局看,事情也有另一面。
两淮保卫战期间,尤其是围绕淮阴一线的拼杀,给整编七十四师造成了不小的伤亡。张灵甫本来指望凭借七十四师的优势,快速拿下战役目标,然后保持实力,用于下一轮作战。结果在连续作战中,损失了一大批老兵,部队的骨干力量被消耗掉不少。
这一点,在后来涟水一带的再战中表现得更为明显。整编七十四师虽然还是那支整编七十四师,但锐气与底气已大不如前。
七
回过头看皮旅在这段时间的经历,有一点颇值得注意:他们先是在中原突围中打“诱敌”,再在两淮保卫战中打“硬顶”,这两种任务,本身就非常消耗人和精神。

在洪泽湖畔,他们本可以再多休整一阵。可一封急电打破了清净,让这支刚从血战里抽身的部队,又一次撞上了国民党军的主力。
皮定均那句“我一个旅和敌人四个军打了一天一个上午”,是真话不假,但战争并不会因为某一次血战就改变规律。对整编七十四师这样的劲敌,估计不足,就要付出代价。
从指挥角度看,淮阴东岸那一战,皮定均确实有明显失误,他在检讨中提到的“个人英雄主义”,并非客套话。而这样的检讨,在后来对他的评价中,也被一并提起。
不过,战场上的事情很少是非黑即白。那一夜,他虽然没能吃掉整编七十四师的先头团,却逼得对方放慢了进攻的脚步,这一缓,为整个战役的部署赢得了时间,也让友军得以重新调整阵地。
有意思的是,距离这场淮阴之战不到一年,时间来到1947年5月,孟良崮战役打响。战场换到了山东临沂南部一带,整编七十四师依旧是国民党军的“王牌”。这一次,解放军已经不再是1946年那支被动挨打的部队,指挥上也吸取了此前的诸多教训,集中兵力、围点歼敌的能力大大提升。
在那一场战役中,整编七十四师被数倍于己的解放军包围在孟良崮一线,激战数日,最终全军覆没,张灵甫阵亡。皮旅也参加了这场战役,在绞杀七十四师的过程中出过力。
对很多当年亲历两淮保卫战的人来说,孟良崮不仅是一次大胜,更是对淮阴、淮安失利的某种回应。前后不过一年光景,战场形势已经发生了明显变化。
从中原突围到两淮保卫战,再到孟良崮,1946至1947这一段时间,对很多将领和部队来说,是极其密集、极其残酷、也极其关键的历练阶段。每一场仗,都有代价;每一次失利,也并非白白流血。
淮阴那一夜马灯下的对话,后来被不少回忆录反复提起。对于当事人来说,那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敢不敢”,而是一场生死攸关的硬仗前的提醒。
皮定均当时点头应下,带着刚从中原血路上走下来的部队去顶整编七十四师,战术上未必完美,决心上却毫不含糊。这种带着缺点的勇猛,在那个年代并不少见,也正是这类经历,一点点推动着后来的战局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