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发高烧,我撇下她给前男友买药,回家后在警局见到老公愣住了
楔子
深秋雨夜,朵朵高烧39度8,小脸通红蜷在床上呻吟。叶楠刚拆开退烧药,手机骤亮,前男友陈浩发来语音求救,自称胃出血,语气虚弱。她盯着女儿滚烫的额头,又如麻的目光落在手机屏上,终是把药塞进包里,裹外套冲入雨幕。她不知道,这一走,会令自己在派出所走廊与抱女儿赶来的丈夫四目相对,彻底愣住。
第一章 深夜的退烧药
窗外雨丝横着扫过来,打在玻璃上沙沙响。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光晕昏黄,映出朵朵通红的小脸。叶楠跪在床边,用温水打湿毛巾,叠成窄条敷在女儿额头上,轻轻擦了两下。
“妈妈……”朵朵迷迷糊糊地哼,小手在被子外头抓了两下。
叶楠赶紧握住她的手,手心贴上去试温度,烫得像握了块热石头。她转身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零四分。下午六点从幼儿园接回来的时候,朵朵只是蔫蔫地趴在怀里念叨着累,谁知吃了几口饭就发起烧来,体温一下冲到三十九度八。叶楠翻箱倒柜找了退烧药,又倒了半杯温水,吹了又吹,正准备喂到女儿嘴边。
床头柜上的手机骤然一亮。
一阵嗡嗡声震动着桌面。叶楠怕吵到朵朵,伸手摸过来想按静音,屏幕上却弹出一行字。备注名是“陈浩”。她指尖一顿,又缓缓落下去。这些年她没删这个联系人,但也从未想过要再看见它。此刻屏幕上的消息转成文字,寥寥几行:“楠楠,我胃出血了,起不了床,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求你送过来。”
叶楠看着那行字,像是没看懂似的愣了好几秒。三年前分手时闹得不体面,她哭过、怨过、发誓老死不相往来,可如今这个名字突兀地跳出来,还带着那样一句求救,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没等她从震惊中回神,手机屏幕又亮了——语音通话请求,备注还是陈浩。铃声刺耳地在安静的房间里延展,她下意识按掉,对方又打过来。她咬着下唇,看了一眼床上烧得嘴唇干裂的女儿,到底还是接了起来。
“喂?”她压低嗓子。
那端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夹杂着压不住的痛苦哼哼,过了好一会儿,一个沙哑的男人才开口:“楠楠……是我……”
“你怎么了?”叶楠皱着眉问。
“胃出血。”陈浩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随时会被痛意截断,“自己在家,药没了,床头柜抽屉里那个药是上次大夫开的,我够不着……你能不能帮我送一下?我知道不该找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
叶楠喉头一动:“你打120去急救科,别等药了。”
“打过,调度说前面还有几辆车在跑,要等一阵子。”陈浩喘了一大口气,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楠楠,我怕等不及……我家离你那边不远,骑电动车也就十来分钟,你就当……就当帮一个旧朋友最后一回。”
“你家人呢?你妹妹呢?”叶楠问。
“她出差了,电话打不通。”陈浩的气息越来越弱,“楠楠,抽屉里那盒药你找得到,方方正正的盒子,上头印着胃友……我真撑不住了,求你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手机从他手里滑落到被子上,紧接着是压抑的呕吐声。叶楠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回过头,小夜灯的光刚好落在朵朵脸上,小家伙烧得迷迷糊糊,小眉头蹙成浅浅的结,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又在喊妈妈。
“妈妈……”朵朵果然低低地唤了一声,鼻子一抽,眼角滚下一滴泪。
叶楠的心像被狠狠攥了一下。她该挂断电话,该放下一切,该留在床边把那半杯退烧药喂进女儿嘴里。可她握着手机听筒,听见那端陈浩虚弱地喘着气,像一截快要熄掉的蜡烛。她想起了很久以前,陈浩大冬天蹲在路边疼得满脸冷汗,是她扶着他一步一步走进药店。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有以后。
她咬咬牙,低声说了句:“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到。”
电话那端传来的呼吸声似乎安稳了一些,陈浩又断断续续说了句“药的位置,床头柜……第二个抽屉”。叶楠没再应声,挂断电话,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里。
她从退烧药盒里拆出一支,把药液倒进量杯,又兑了少量温水,端到朵朵嘴边,轻轻托起女儿的后脑勺:“朵朵,先把药喝了,啊。”
朵朵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喝了两口,又偏过头去不愿意再碰,眉头拧得更紧。叶楠急得鼻尖冒汗,捏着孩子的下巴轻声哄着:“乖,喝完这一杯,妈妈就抱着你睡。”
“妈妈不走……”朵朵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叶楠的手微微僵在半空。她顿了两秒,还是把最后一点药喂完,拿纸巾替女儿擦了擦嘴角,又俯身在她滚烫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话:“妈妈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她把退烧药盒和体温计整整齐齐摆在床头,又把从柜子里翻出来的外套随便套上,兜里揣着手机和钥匙,弯腰看了朵朵一眼。小丫头已经侧过身去,蜷成小小的一团,呼吸带着哨音似的发沉。叶楠的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别再看了,再看得多一秒她就会后悔。
她拉开门。冷风裹着雨粒劈头盖脸扑过来,秋夜的温度让她打了个寒战。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照亮她泛白的脸。她站在门边,掐了自己一把,还是在跨出门槛的瞬间拿手机拨出了陆铭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传来的声音带着键盘敲击的背景音:“喂?怎么还没睡?”
“朵朵有点发烧,我刚给她喂了药。”叶楠尽量让声音平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我下楼到药店买点退烧贴,你那边忙完了就早点回来。”
“嗯,行。”陆铭顿了一下,又说,“外面下雨,穿厚点。”
“知道了。”
叶楠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兜里,快步朝楼下走去。楼道尽头的大门虚掩着,雨声扑面而来。她一口气跑进雨幕,路面上的水洼被路灯照得明晃晃的,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她跑了没几步,忽然停住,回头望向家中那扇亮着小夜灯的窗。
窗内暖黄的光像一只温柔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目送她走远。叶楠站在雨中,胸口的酸涩一阵阵涌上来。她咬住嘴唇,把外套拉链拉到顶,转身继续向前跑。
雨越下越密。手机屏幕亮起,是陈浩发来的定位,附了三个字:等你来。叶楠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望着前路湿漉漉的街面,心里的天平正晃得快要碎掉,可她的脚步却还是一步一步朝那头的方向去了。
雨声盖住了四周的杂音。她跑过一盏路灯,影子被拉得很长,又很快消失在下一片昏暗里。
第二章 雨夜买药
雨点打在头顶的塑料遮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叶楠跑到小区门口那家药店时,卷帘门上贴着一张A4纸,“夜间售药,请按门铃”,边角被雨水泡得发白起皱,字迹洇开了一片。她伸手连按了几下门铃,等了一会儿都不见动静,心口那阵焦躁又翻上来。她刚要转身,帘子终于从里头拉开半截。
一个穿着棉睡衣的年轻店员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蓬蓬的,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沙哑:“买什么?”
“胃友,一盒。胃出血的病人急用。”叶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话赶话地说。
店员眯着眼打量了她两秒,又偏头看了看门外的雨势,才慢吞吞地说了句:“你等一下。”
卷帘门又落下去,她听见里头窸窸窣窣一阵翻找的声音。叶楠靠在门边的墙檐下,湿透的裤脚贴在脚踝上,秋风裹着雨丝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冷意沿着脊背一路往上爬。她兜里的手机震了一记,掏出来看,是陈浩的消息:“到了吗?门给你留着,蓝色那栋楼下。”
她没回。对着屏幕那行字看了两秒,熄了屏,重新塞回兜里。指尖残留着手机壳冰凉的触感,像心里某种正在往下塌的东西。
门缝里头那个店员的声音再次传出来:“胃友没有。这个牌子我们没进,别的牌子要不要?”
“别的牌子?”叶楠愣了愣,“哪个牌子?”
“有胃复安,还有——”店员顿了顿,顺手指了指货架的方向,“你自己进来看吧。”
她掀开卷帘门侧身挤进去,货架之间的过道窄得只容一个人走。叶楠站在那排胃药前面,看着花花绿绿的盒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陈浩吃的到底是哪一种。他在电话里只反复说“方方正正的盒子,上头印着胃友”,别的一概没多讲。她掏出手机,指尖在通话记录上停了停,始终没有拨出去。心口有一种说不清的迟疑,她总觉得这一通打过去,就真的没法回头了。
“你确定要别的吗?”店员打了个哈欠,“要不你问清楚了再买,药这种东西不能乱吃。”
叶楠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瞬。她想起电话里陈浩虚弱到发颤的声音,又想起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女儿,两个念头在脑子里撕扯,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兜里,说了句:“算了,我再去前面看看有没有二十四小时的药店。”
她从店里退出来,雨势没有要停的意思。路灯把整条街照出一片昏黄的雾,雨丝斜斜地穿过光柱,落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叶楠站在屋檐下,深吸一口气,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低头扎进雨里。
路上没什么人。深秋的夜,整座城市像被这一场雨摁进了一个巨大的水泡里,声响都隔着一层。她跑了几步,鞋里灌进水,袜子在脚底滑腻腻的,每一步落下去都发出噗叽的声响。她低着头,跑得又快又急,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团白雾。跑过一根路灯又一根路灯,光与暗交替打在她脸上,她脑海里来回翻涌着同一个画面:朵朵蜷在小夜灯底下,小脸烧得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下眼睑上,嘴唇翕动,低低地喊了一声妈妈。
退烧药只喝了两口,剩下的大半杯还搁在床头柜上,现在不知道凉了没有。
叶楠的胸口像堵了一团吸了水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沉得发坠。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跟什么较劲——明明清楚那个方向不该去,明明知道身后那扇窗户里还有一个等她回去的小人儿,可她的脚步还是机械地朝前迈。她想起陈浩说胃出血时压抑的喘气声,又想起他冬天蹲在路边疼得满头冷汗的那回。她告诉自己,就是送一盒药,送完就走,不耽误多少时间。可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问她:那你为什么不敢接陆铭的电话说真话?
跑过两个路口,站台旁那家药店的灯箱终于出现在雨幕里,白底蓝字,在夜色里亮堂堂的。玻璃门上贴着“二十四小时售药”几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夜间购药请按铃”。叶楠跑到门前,按了一下,很快有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旁边的小窗口传出来:“要什么药?”
“胃友,一盒。”叶楠隔着窗口的板子,声音被雨声截去一半。
“等着。”
不到一分钟,窗口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递出来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叶楠接过来一看,正是陈浩要的牌子。三十块五,她扫码付了钱,把药盒攥在手心里,掌心的薄汗洇湿了纸盒边角,凉丝丝的。
中年男人又补了一句:“胃出血的药不能乱吃。要是人疼得厉害,赶紧打急救电话,别耽搁。”
叶楠说了声谢谢,把药盒塞进外套内侧口袋,拉好拉链。她没有接话,中年男人也没再多问,窗口咔嗒一声合上了。她站在屋檐下,
她站在屋檐下,攥着口袋里的药盒,指尖隔着布料按住那四方的棱角,心跟着雨声一坠一坠地沉。
内袋贴着心口,冷硬的纸盒很快被体温焐热,可那股热意反倒让她心里发慌。手机在兜里又震起来,屏幕上亮着“陆铭”两个字。她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声音尽量压得平稳。
“喂,阿铭。”
“你在家吗?朵朵睡了没有?”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嘈杂,像是办公室的排风机还没关。叶楠喉咙紧了紧,张口时声音却比她预想的自然:“朵朵睡了……烧退了一点,我出来给她买退烧药,家里的吃完了。”
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住半秒。买退烧药,她的确买了——床头柜上那半杯药还温在记忆里。可此刻她兜里揣着的是胃药,替另一个男人买的胃药。风又急又凉,雨丝斜斜扫过来,打湿了她半截肩膀。
“行,那我这边快了,你早点回家,别淋雨。”
“你加班到这么晚,开车小心些。”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出来把药买好就回去。”
挂了电话,叶楠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路灯下的雨还是那样密,像一层银灰色的帘子把整个世界隔在外面。她垂下眼,看着鞋尖那片积水上浮着的一枚焦黄的落叶,被雨水一打,翻过来又翻过去,怎么也沉不下去。她想,自己大概也跟那片叶子一样,被夹在雨和路之间,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才算对。
口袋里手机又亮了——陈浩发来一行字:“雨大,你慢点,不急。”
她看了三秒,熄了屏,迈开步子走进雨里。
跑过两个路口,再拐一道弯,那排蓝白色的楼出现在雨幕尽头。楼下一盏感应灯亮着,昏黄的光在地面积水上拖出一条晃动的水痕。叶楠放慢脚步,站在不远处,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滑进眼角,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摸到一脸冰凉。
就在她抬脚要往楼下走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记。她以为是陈浩催,低头一翻,却是邻居刘阿姨发来的语音:“小楠,你家朵朵是不是醒了,怎么门口灯亮着,孩子在屋里哭呢?我听着声音不太对,喊了两声也没人应,你快回来看看!”
语音里,隔着一道门,隐约能听见一个孩子细弱的哭声,一声一声,像猫叫一样挠在人心尖上。
叶楠整个人僵在雨里,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颤。她抬起头,那栋蓝色楼房的感应灯已经亮了,那里有一个正等着她送药的人。可身后几公里外那扇窗户里,她女儿正在哭着醒过来,床头那大半杯退烧药已经凉透了。
她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一路淌进脖颈。感应灯亮了一会,又暗了。暗下来的那一瞬,她忽然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拔腿就跑。
第三章 旧情人的门
雨灌进耳朵里,她顾不上擦,两条腿像灌了铅又像上了发条,跑得肺里发苦,可脚下一步也不敢停。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退,商铺和长街都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灰蓝色。她边跑边摸手机,想给刘阿姨回电话,指尖又冷又抖,按了几下才把语音拨通。
“刘阿姨,我马上到家,麻烦你帮我看一眼朵朵,谢谢!”她声音带喘,差点被风呛住。
“哎哎你路上慢点,孩子好像又不哭了,我在门口听着呢!”刘阿姨语气里透着担心,“门是锁着的,我进不去,你要不先回来看看?”
叶楠挂了电话,心里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堵得又重又闷。她跑回小区的时候,感应灯把单元门口照得雪亮,刘阿姨披着一件格子外套站在门外,手里举着手机,看到她这副落汤鸡的样子吓了一跳。
“小楠,你这是咋的了,大半夜淋成这样?”
叶楠顾不得解释,手忙脚乱地开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她从鞋柜旁边望进去,看见卧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她两三步走进卧室,朵朵果然醒了,小身子拱在枕头上,一只小手攥着被子边角,眼睛半睁半闭,乌黑湿漉的睫毛挂着泪珠,嗓子眼里的哭声已经弱成含含糊糊的哼唧。
“宝宝,妈妈回来了。”叶楠俯身把女儿搂进怀里,身上的雨衣湿气把朵朵激得一个哆嗦。她赶紧松手退后,用干毛巾擦了一把脸和手,才重新轻轻抱起女儿。朵朵烧红的脸颊贴在她胸口,小嘴动了动,含含糊糊叫了声“妈妈”,脑袋又垂下去,沉沉地睡着了。
叶楠摸摸女儿的额头,还是烫,但比走前似乎没有继续烧高。她手忙脚乱地倒了温水,拿棉签蘸了擦在朵朵嘴唇上,又给女儿掖好被子。床头柜上那杯凉掉的退烧药还搁着,她咬咬牙,重新冲了一包,小口小口喂进朵朵嘴里。朵朵迷迷糊糊咽了大半,慢慢又安静下来。
叶楠蹲在床前,看着女儿缩成一团熟睡的脸,心里又酸又疼,后怕一阵一阵翻上来。她捏着那半杯药,指节发白,脑子里一个念头越升越高:不该走的,真不该走。
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她轻轻走出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陈浩发的新消息:“到了吗?我这边疼得撑不住,等你拿药来。”
叶楠怔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湿透的衣裳,又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里女儿安睡的方向。朵朵烧没退透,一个人放在家里她实在不放心。可陈浩的短信就摆在那里,一句“疼得撑不住”,让她挪不开眼。三年前陈浩胃不好她最清楚,那年他半夜胃穿孔进急诊,是她陪着在医院走廊蹲到天亮,腿上被蚊子咬出一片包。如今他又说胃出血,万一真的出了事呢?
她攥着手机站了十几秒,胸口那杆秤左晃右晃,最后还是偏了。她飞快地走进卧室,确认朵朵踢开的被角重新掖好,又用手机给刘阿姨发了条消息:“阿姨,我再出去一小会儿,五分钟就回,求你帮我在门口听着点动静,实在不好意思。”
发完,她换上门口那双平底鞋,抓起那把伞又冲出门去。雨势不见小,鞋面一出门就湿透了,她心里想,就一个来回,送完药立刻赶回来,女儿刚喝过药睡着,不会有事,不会有事的。
陈浩住的楼离她家其实不远,骑车五六分钟的路,走路大概要一刻钟。叶楠跑过那条熟悉的窄巷,橙黄的感应灯依次亮起来,像是替谁数着她的脚步。她脑海中一遍一遍想着怎么敲门怎么把药递进去,然后转身就走,绝不进门,绝不多说半个字。
那扇漆成深蓝色的防盗门就在三楼,她按了门铃,又敲了两下。门很快从里面打开,陈浩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口,头发干爽,脸色红润,嘴角还挂着一丝很淡的笑意,哪里有半分胃出血的样子。他手里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正是她刚才回复的那条“我到了”。
叶楠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盒胃药,纸盒被她握得变了形。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一样:“你……你没事?”
“没事。”陈浩倚着门框,笑了一下,“不装胃出血,你能来吗?”
叶楠像被人迎面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雨夜里的寒意从脚跟一直窜到天灵盖。她攥着药盒的指头松了又紧,紧完又松,眼底泛起一层红:“你知不知道朵朵在发烧?三十九度八,我一个人在家里晾着女儿跑出来给你送药,你跟我说你是装的?”
“就因为这个我才非见到你不可。”陈浩收了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叶楠,三年了,你幸福吗?你那个丈夫天天加班,能顾得上你和孩子吗?那天我在菜市场看见你一个人抱着孩子拎两兜菜,他在哪?”
叶楠后退一步,呼吸急促:“陈浩,你别说这些。药给你,我走了。”
她把胃药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要下楼。陈浩却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小,她挣了两下没有挣开。他的声音从背后贴过来,低低地响在她耳后:“我知道我蠢,用这种办法骗你过来。可除了这样,我连你面都见不着。叶楠,你回头看看我一眼,行吗?这三年来我没哪一天不想你。”
叶楠手腕被他箍得生疼,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全变成一股冲头的愤怒和恶心。她猛然甩开手臂,指甲擦过陈浩的手背留下一道白印,又扭头死死盯住他:“你省省吧。我今天来,是以为你快要死了。不是还惦记你什么旧情。我孩子还在家躺着发高烧,而你在这里演苦肉计,你觉得我会回你什么好话?”
陈浩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眼神里有些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懊恼又像是不甘。他张了张口,还没再说出话,叶楠已经一个转身朝楼下冲去。她才走两步,口袋里手机震了,掏出来一看——是刘阿姨的来电。她接起电话刚说了个“喂”,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尖:“小楠!你家朵朵怎么回事,我隔着门听见她在哭,哭得可大声,你钥匙留没留,我进不去!”
叶楠的脚一下子在楼梯上钉住了。手机从耳朵边滑下来,她抓着扶手的指节泛白,脸颊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干净。身后传来陈浩的脚步声:“叶楠——”
她没有回头。她捏着手机,迎着满世界哗啦啦的雨声,冲下楼去,跑进夜色里。
第四章 空荡荡的家
叶楠跑进雨里时,手里还攥着那盒没有送出去的胃药,纸盒被雨水泡软了一片。她脑子里全是刘阿姨那句话——朵朵在哭,哭得很大声。她一路冲过窄巷,路灯的黄光在雨幕里糊成一团,她几乎全凭记忆辨认地面的坑洼,脚踝崴了一下,没管,咬着牙往前跑。
跑到单元门口,她按下电梯键,按了好几下都没按准,手指头发抖。后来干脆不等电梯,转身冲进楼梯间,一口气上了五楼。到门口时,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金属在门板上划出几道刺耳的声响。她稳了稳手腕,拧开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柜上放着她出门前倒好的那半杯温水,旁边是那盒退烧药,包装拆开,一支喂了一半的滴管搁在药盒上,干在空气里。
她两步跨进卧室,脚步定住。
床上是空的。
被子掀开一角,堆在床尾,朵朵常抱的那只小兔子玩偶歪在枕头上,半边身子悬在半空。床单上有一小片深色痕迹,像出汗后又被体温烘干的印子。她伸手摸了一下,凉的,人早就不在这儿了。
叶楠喉咙里挤出一声自己都陌生的低吟。她弯腰把那床被子整床掀起来抖了抖,床单底下空荡荡,枕头底下空荡荡。她喊了一声“朵朵”,嗓子哑得没发出声音,又喊一次,才听见自己声音里带着抖。
她开始一间房一间房地找。客厅沙发后面,电视柜背后的夹缝,阳台窗帘底下,卫生间的浴缸帘子后面,厨房的推拉门后。她拉开衣柜门,拨开一排衣架,哗啦啦响了一阵,没有。鞋柜门开了又关,冰箱门也被她拽开,冷气扑面而来,冰冷中没有任何孩子。她又奔回卧室,跪在床边往床底看了两遍,只有一团落了灰的毛球和一根断掉的头绳。
整个家空得可怕。夜风从阳台漏进来,吹得窗帘鼓起又瘪下去,像一屋子无声的呼吸。
叶楠站在客厅中央,浑身的雨水和汗混在一起,在地板上洇出一片水渍。她摸出手机拨陆铭的电话,铃声响起来,就在身边——陆铭的手机落在玄关鞋柜上,屏幕一亮一暗,人根本不在这儿。
她挂断,又给刘阿姨打过去。第一遍响了很久没人接,第二遍快要自动挂断时终于被接起,背景音嘈杂,有广播声,还有人喊“急诊的家属让一让”。“刘阿姨,朵朵呢?”她的声音几乎透了。
“你总算打回来了!”刘阿姨嗓门拔得老高,“我隔着门听见朵朵在哭,越哭越不对劲,哭到后头连声儿都没了。我没你家钥匙,正着急的时候,你家陆铭回来了!他一进门看见孩子不对,抱着就往外跑,我赶紧帮你把门带上,也跟着下了楼。救护车来得也快,说是送市医院儿科,你快点过来!”
叶楠的手机从耳朵边滑下来,掉在地板上。她蹲下去,蹲不住,整个身子斜斜地坐倒在地。她抬手捂住脸,哭不出声,只有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指缝里溢出几声被咬碎的喘息。她想着朵朵睡前叫的那声“妈妈”,想着自己走时掖好的被角,想着手机屏幕亮起那行“疼得撑不住”,那杆秤到底是怎么偏的?她怎么就把一个发着高烧的孩子一个人丢在了空荡荡的房子里?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可能也就一两分钟,却像过了一整夜。她突然爬起来,抹了一把脸,冲进卧室翻出件干外套胡乱套上,又抓起陆铭落在玄关的手机塞进口袋,连鞋也没换,踩着那双湿透的平底鞋又冲出门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急促的脚步一盏一盏点亮,又一层一层熄灭。她跑到小区门口时,一辆出租车正好靠边下客。她拉开后座门坐进去,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浑身透湿,什么也没问,问了一句:“去哪儿?”
“市医院,儿科急诊。”她的声音还在抖。
司机踩下油门,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扫。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叶楠盯着窗外混沌的夜色,忽然低声开口:“师傅,麻烦开快一点,我女儿一个人在医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姑娘多大?”
“五岁。”
“五岁小孩发烧,不打紧的。”司机宽慰道,“我闺女小时候也烧过,反反复复的,去医院打一针就退下来了,别慌。”
叶楠没再接话。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边滑过,水花在轮胎底下溅开,她把那只胃药盒捏在手心里,纸壳已经软成一团。她想起自己出门前跟朵朵说的那句“妈妈马上回来”,连一个亲亲都没来得及落下去,那声“妈妈”成了此刻心里扎得最深的一根刺。
出租车停在市医院门诊楼前。叶楠推开车门冲进大厅,雨水顺着她的裤脚拖出一道湿痕。她一路跑到导诊台,护士指了指急诊方向,她沿着走廊快步走过去,远远看见刘阿姨站在抢救区门口朝她招手:“这边!这边!”
叶楠跑过去的最后几步,腿软得几乎迈不动步子。她扶着墙,看到朵朵躺在抢救区的病床上,被一条薄毯裹着,小手上扎着留置针,脸色苍白,眉头拧着,眼睛紧紧闭着,小胸脯一起一伏,呼吸还算平稳。病床旁边,陆铭坐在圆凳上,身上还是那件加班穿回来的深灰色夹克,袖子卷到小臂,头发被雨打得半湿,侧脸绷得紧紧的,像是熬了一个世纪都没合过眼。
叶楠停住脚步。她嘴巴张了几次,最后只发出一声很轻的“陆铭”。
陆铭抬起头看见她,眼神复杂得她不敢多看。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发哑:“来了就好。”
护士从旁边探过身来,翻了翻记录单,语气有些不客气:“你是孩子妈妈?孩子来的时候烧到四十度,再晚一点就有高热惊厥的危险,打过针了,现在体温在往下走。你们家长怎么那么大意?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单独放家里一个人?出事怎么办?”
叶楠站在抢救区门口,那句“怎么那么大意”像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她攥紧湿漉漉的衣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铭低声道:“回头再说。”
她往病床边又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摸朵朵的额头,手指在半空顿了顿,又缩回去。朵朵小脸动了动,半睡半醒地哼了一声:“妈妈……”
叶楠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弯下腰,额头抵在孩子的小枕头上,声音哽在喉咙里:“妈妈在呢,妈妈在这儿呢。”
此时此刻,陈浩、那盒胃药、那扇深蓝色的防盗门,都像是很远很远的旧事。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她差一点点就再也听不到这声妈妈了。陆铭坐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才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
第五章 医院的冷光灯
刘阿姨喊出那句话之后,楼道里安静了几秒,叶楠的手机滑落在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似的贴着墙根软下去。她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又细又碎,像在叫朵朵,又像在叫自己。她攥着那只已经捏软的胃药盒,指节发白,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怎么就走出了那扇门?
她在地上蹲了多久,自己也说不清。直到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又亮,邻居张阿姨弯下腰把她扶起来,往她手里塞了张纸条:“市医院儿科急诊,快去吧,别蹲着了,孩子还在等你。”
叶楠抹了一把脸,抓着纸条就往外冲,连外套都忘了拿。
出租车停在市医院急诊楼门口,雨还在下,路灯把地面映得一片橘红。她没等车停稳就推开车门,踉跄着冲进大厅,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鞋里灌满了水。护士看到她一身狼狈,指了指儿科急诊的方向。她沿着走廊跑过去,远远看见一个穿蓝色护士服的姑娘站在处置室门口,朝她招手:“朵朵的家长是吧?这边!”
处置室里,朵朵躺在病床上,小脑袋微微偏向一侧,额头上贴着一块退热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药液沿着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往下走。她的小脸还是红扑扑的,但眉头松开了一点,呼吸比路上想象中平稳许多。叶楠跑到床边,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床前,伸手颤颤地贴上女儿的额头——还烫,但不像她出门前那样灼人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朵朵的小手边,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护士在旁边翻了翻记录,语气带着责备:“孩子送来的时候快40度了,再拖下去就危险了。你这当妈的,怎么让孩子一个人在家里?”
叶楠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护士见她这副模样,语气缓了些:“现在体温往下走了,打了退烧针,留观到下半夜,没问题的话明天可以回家。孩子爸爸去办手续了,说一会儿就回来。”
叶楠点了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朵朵。她伸出手,小心地把女儿额前被汗湿的碎发拨开,指尖轻轻划过她的小脸。朵朵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叶楠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砸在孩子的小毯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不敢出声,只是弯着腰,把脸贴到女儿的枕头边,一只手握住那只没扎针的小胖手,掌心贴着掌心。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换了一瓶药液,隔壁床的孩子哭了一阵又睡着了。叶楠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握着朵朵的手,眼睛一瞬不移地盯着她的脸。
过了一会儿,陆铭还没回来。叶楠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从她进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十分钟。她站起来,走到处置室门口张望了一下,走廊里只有零星几个人——一个保洁员拖着地,一个家属抱着热水壶从茶水间出来,另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在急诊入口处跟护士说着什么。
她转头问护士:“请问,我老公去办什么手续了?怎么还没回来?”
护士愣了愣,翻了翻手里的夹子:“儿科住院押金,应该很快就好了吧。你打他电话问问?”
叶楠掏出手机,拨了陆铭的号码。嘟——嘟——,响了三遍,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她心里那根弦一点一点绷紧,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失衡。她想起陆铭临走前只撂下一句“我去交钱”,连看她一眼都没看。平时他不是这样的,他再怎么生气,也不会不接她电话。
叶楠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冷光灯管的光白亮刺眼,照得人无所遁形。她又等了一会儿,手机却始终没有亮起来。她终于站不住了,走出处置室,沿着走廊往收费处的方向走。走到拐角时,迎面撞见刘阿姨——对门邻居,是陆铭抱着朵朵上救护车时碰巧在楼下遇见的。刘阿姨见她脸色惨白,赶紧拉住她:“小叶,你上哪儿去?孩子一个人在床上呢!”
“刘阿姨,陆铭呢?他说去交钱,怎么还没回来?”
刘阿姨面露迟疑,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犹豫了两三秒才说:“小叶,你别急啊。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陆铭在大门口跟一个人说话……说着说着,好像争执起来了。然后,有辆巡逻车过来,下来两个人,问了半天话,最后陆铭跟人家上车走了。”
叶楠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上……上车走了?”她的声音卡在嗓子里,“上什么车?他为什么跟人家走?”
刘阿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就是听了一句半句,好像是他动手推了人,那人撞在什么上面,有人报了警。小叶,你赶紧问问吧。”
叶楠倚在墙上,耳朵里像灌了水,什么都隔着一层,嗡嗡作响。她想起陈浩那张脸,想起她转身要走时他拉住她胳膊的那股力道,想起他说“你男人知道你今天晚上出来找我,会怎么想”。她当时没当回事,只当他是逞口舌之快,现在她浑身的血都凉了。她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中攥着一只早已凉透的胃药盒,女儿躺在身后的床上输液,丈夫在一辆她看不见的车里被带走。而她一个人站在这里,什么都抓不住。
她转身快步走回处置室,在朵朵床边站定,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朵朵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退了些。她俯下身,在女儿额角轻轻亲了一下,又站直了,攥紧手机,走到走廊尽头,重新拨出陆铭的号码。这一次,她固执地听着听筒里的嘟声,一遍又一遍,心里无声地念着:陆铭,你接电话。然而,直到忙音自动挂断,那头都没有人接听。
急诊大厅外,雨声已经小了许多。叶楠站在落地玻璃窗边,望着窗外湿漉漉的夜色,身后是冷白的灯光,照着她消瘦的肩背。她不知道丈夫去了哪里,不知道那个旧情人又做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这一夜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这里的。她只知道朵朵的小手还是热的,而她自己的手指,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第六章 不该出现的人
叶楠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脚底传来凉意,才发现自己鞋袜都湿了半边。她低下头,看着那双沾了泥水的平底鞋,脑海里恍惚闪过一个画面——出门时朵朵烧得通红的小脸,她蹲在玄关换鞋,女儿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妈妈”。她没有回头。
胸口一阵绞痛,叶楠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叶楠。”
那人喊得小心翼翼,带着一丝她再熟悉不过的语调。叶楠整个人后背一僵,指节攥紧手机,缓缓转过身。
陈浩站在三步之外,脑门上贴着一块白色纱布,纱布边缘隐约洇出淡黄色的药水痕迹。他的右手扶在门框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怕她转身就跑似的。
叶楠怔住了。她盯着他,又看了看他头上的伤,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脑子里乱成一团,刘阿姨那句“他动手推了人”,护士那句“陆先生处理点事情”,还有电话里一声一声无人接听的忙音,全部搅在一起,堵在她的喉咙里。
“你怎么在这里?”叶楠的声音发哑。
陈浩朝前走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急切:“我来找你。叶楠,之前是我不好,我不该骗你。我就是……我就是想见你一面,没想给你惹这么大的麻烦。”他说着又近了一步,伸手想拉她的胳膊,“你男人他……他推我,我不怪他,就是这事儿闹大了,我怕你担心,赶紧过来跟你说一声。”
叶楠往后退了半步,绕过他伸过来的手,声音压得极低:“陈浩,你走吧。我女儿在里边躺着,我老公现在因为你被带走了,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她别过脸,右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
陈浩却像听不见她话里的拒绝,反而又堵过来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我知道你恨我,可你得听我说完。当年你跟我分开,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今天我看见你跑出来给我送药,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我真以为你心里还有我……”
叶楠打断他,声音已经带上了颤抖:“你把手机拿出来,给警察打电话,告诉他们你是故意的,你是骗我的,你让陆铭回来。”
陈浩顿了顿,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他低下头扯了一下嘴角,语气软下来:“叶楠,你说的是气话。我要是真这么说了,你老公就能回来,可你呢?他回去会怎么对你?你半夜扔下孩子出来给前男友送药,是个男人都咽不下这口气……”
叶楠的心尖猛地一颤。陈浩说的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最疼的地方。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叶楠偏头看过去,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陆铭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衣服领口歪着,下摆沾了一点水渍。他的头发有些乱,脸色很不好看,像是熬了一整夜的人。身前还跟着一个穿制服的民警,手里夹着一只蓝色文件夹。陆铭的目光越过那个民警的肩,直直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她身前的陈浩身上,然后定住了。
三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几步。可叶楠觉得那一段路,像是隔了整整五年。
陆铭停住脚步,没有走过来。他身边的民警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也站住了,低头翻了一下文件夹,说了句什么,陆铭没动,也没有回应。他只是看着陈浩,看着那只离叶楠胳膊很近的手,看着陈浩头上贴着的纱布,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像一片海被乌云压住,乌沉沉地翻涌。
叶楠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她张了张嘴,喊了一声:“陆铭……”嗓子眼却像堵了团棉花,声音又细又碎,被走廊里的回音吞掉了一半。
陆铭没有应声。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站在这里,没有问陈浩为什么会出现在他面前,也没有问那通未接来电去哪儿了。他只是缓缓攥起手,指关节在身侧绷成一片发白的棱角。
这时候,陈浩忽然动了。他转了个身,正对着陆铭,嘴角一挑,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声音倒是一副温和的样子:“陆铭,你别多想,我就是来看看叶楠有没有被吓着。今天这事儿说到底是我不好,我不该半夜给她发消息,不该让她一个人跑过来。可话说回来,你找到人就好,以后别跟她闹脾气。”
话里话外,又体贴,又大度,可字字都夹着锋芒。叶楠咬着嘴唇,低声说:“陈浩,你闭嘴。”
陈浩没看她,目光始终钉在陆铭脸上。他又笑了一下,忽然语气一转,状似随意:“说起来,五年前我跟叶楠在一起的时候,她也爱半夜跑出去给我买药。那时候她没孩子,跑得多快啊,连雨伞都不带。你说是吧,叶楠?”
这句话像一把薄刀,轻飘飘地割开了空气。
叶楠脸色白了一片,厉声说:“陈浩!你走不走?”
陆铭还是不吭声。他站在走廊中央,肩膀绷成一条直线,额角隐隐有青筋跳了一下。忽然,他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鞋底在医院地砖上碾出一声闷响,像石子滚落水面,压住了整条走廊的杂音。
那,是最好的先兆。
“陈浩,”叶楠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清凌凌地穿过走廊的寂静,“五年前你拿走我攒了半年的钱,说去做生意,转头就带着那个女同事去了外地。你短信都没回一条,我打你电话打了四十七个,你一个都没接。今天你跟我说你一直想我,你是想我,还是想看看我过得有多狼狈?”
陈浩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像裂了缝的墙皮,想补又补不回来。他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被拆穿的心虚:“都过去的事了,你提它干嘛。”
“你走吧。”叶楠看着他,一字一句,“你越是这样,我越庆幸当年没跟你结婚。”
走廊里安静了三秒。陈浩嘴唇动了动,目光从叶楠脸上移到陆铭身上,又移回来,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找补,可叶楠说出的那四十七个电话像一个铁铸的盖子,牢牢封住了他的嘴。他终于别开脸,哼了一声,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又急又快,后脑勺贴着的纱布边沿翘起一角,也没伸手按一下。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后,走廊恢复了一种沉闷的空旷。叶楠站在那儿,脚底像是生了根,想走又迈不动步。她低着头,不敢看陆铭的方向。
陆铭的脚步声穿过走廊,在她面前停下。她没有抬头,只看得见他鞋面上几道干涸的泥点,像是从医院侧门那条小路蹚过来的。
“楠楠,回家了。”他开口,嗓音有些哑,却比她想象中平静许多,沉稳得像一根勒紧又松开后的船绳。
叶楠猛地抬头。他脸上没有怒意,眼里的那层暗沉也褪去大半,只剩下浓得像化不开的疲惫。他没有问,没有指责,就像她只是等他下班接她回家一样平常。叶楠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他外套前襟上,洇出淡灰色的水渍。
她哽咽着说:“陆铭……我错了。”
陆铭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落在她发顶,轻轻按了按,像哄小孩那样一下一下地。他没说没关系,也没说原谅,可那只手的温度隔着头皮渗进来,比任何一句话都管用。
穿制服的民警走过来,态度和缓地提醒隔天需要去补签个名字。陆铭点了头,把叶楠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轻声说:“先回去看孩子。”
第七章 失控的推搡
两人并肩走出医院大门时,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扑面而来。走廊里的暖意被吹散大半,叶楠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自己出来时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匆忙间连拉链都没拉。
陆铭走在她旁边,脚步不快不慢,鞋底碾过地上的梧桐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说话,叶楠也没敢开口,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走到医院侧门的停车位。路灯的光昏黄地罩下来,把两道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陆铭拉开副驾驶的门,朝她抬了抬下巴。叶楠乖乖坐进去,系好安全带,看着他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去拧钥匙,空调的出风口送出暖风,却吹不散车厢里那股凝滞的安静。
车缓缓开出去,经过医院大门口时,叶楠下意识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盏亮着红色灯箱的便利店越来越远,她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就是站在那家便利店的屋檐下,缩着脖子等滴滴,手机屏幕上是陈浩发来的那句“胃出血,求你给我送药”。那时候朵朵在家里烧到三十九度八,她却在雨里等一个骗她的男人。
鼻子又泛了酸。她偏过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眼泪沿着鼻梁滑下来,落在膝盖上交握的手背上。
陆铭似乎感觉到了,车速缓了缓,但始终没有开口。直到等红灯的时候,他才伸手从仪表盘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递到她手边。叶楠接过来,闷声道了句谢谢,声音又哑又涩,像砂纸磨过木头。
绿灯亮起来,车子重新汇入车流。叶楠把眼泪擦干净,清了清喉咙,低声说:“朵朵……你走的时候她烧得厉害,我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药我已经倒好水了,就放在床头柜上,但是没来得及喂。”
陆铭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又很快松开。
“你回去看到她了?”叶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又像是不敢听答案。
“嗯。”陆铭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她喊妈妈,喊了好几声,一直哭。我抱她起来的时候,她体温都高了,嘴唇发白,脸烧得通红。我拿薄被裹上就冲下楼,叫了辆车到医院,护士接了手,说再晚一点,可能要高温惊厥。”
杨。叶楠的眼泪又涌上来,这一次挡都挡不住。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两把,抿紧了嘴唇,却还是止不住喉咙里溢出那声带哭腔的呜咽。
陆铭没再往下说。他把车窗降了一半,让夜风吹进来,吹散了车里积压的沉闷。又过了一个路口,他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些:“你手机呢?”
叶楠愣了一下,摸出手机看了眼,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陆铭的。时间就在她跑进陈浩那栋楼的前后。她喉头一哽,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在陈浩那儿的时候,手机静音了,没听到。”
陆铭没接话。他把车停进医院停车场,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那儿,目光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玻璃上映出他有些泛红的眼睛。
“叶楠,”他叫她的全名,嗓音沉沉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叶楠的呼吸一滞。她以前是什么样?以前的她会因为朵朵半夜发烧,急得连鞋都穿反,抱着孩子冲在陆铭前头;以前的她会把所有陌生来电都挂断,只留家人和幼儿园老师的号码;以前的她,连手机都很少看,更别提在女儿烧到三十九度八的时候,为了一个已经分手五年的男人跑出家门。
陆铭转过头来看她,眼眶里那层红没退,目光却极稳,像一条绷着没落下的线:“我在医院看到朵朵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输液,眼泪汗珠糊了一脸,小嘴巴一瘪一瘪的,做梦还在喊妈妈。护士问我去哪儿了,我说我在加班。其实我当时在想,要是我没回去,要是我晚回去半小时,这孩子现在会在哪儿?”
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喉结滚了一下,才低声补了半句:“我不敢想。”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停车场的感应灯灭下去,又亮起来。叶楠的眼泪流了满脸。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那三个字太轻了,比她在走廊里说的那声还轻,轻得像一片落下去的羽毛,连自己也接不住。
她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车门,踉跄着下了车,往急诊楼跑。陆铭也跟着下车,几步追上她,没有拉她的手,只是走在她身边。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厅,上了电梯,到儿科病房的走廊时,护士正好端着托盘出来,看到他们,轻声说:“孩子刚从观察室转到病房,烧退到三十八度二了,刚睡着。”
叶楠踩着走廊的应急灯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朵朵小小的身子蜷在病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额头的退烧贴换过一片新的,和左边眉毛歪歪斜斜地贴在一起。小脸蛋还有些红,呼吸倒是匀了,嘴角偶尔动一下,像在做梦。
叶楠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胸口那口一直吊着的气,这时候才真正松下来,整个人像被人抽掉骨头一样慢慢蹲下去。她蹲在病房门口捂住嘴,泪珠砸在医院地上,无声地砸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陆铭站在她身后,没有蹲下,也没有催她。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伸手在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颗水果糖,是她上次放在他外套兜里忘拿走的。他把糖放到叶楠手心里。
“进去看看她,”他轻声说,“别在外面蹲着哭,她醒了看见你眼睛肿了,又要问妈妈你怎么了。”
叶楠吸了吸鼻子,攥紧那颗糖,撑着他的手站起来。她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到病床边,坐到那张窄小的陪护椅里,握住朵朵露在被子外的小手。小手软乎乎的,还有点烫,却紧紧攥住她的食指,像以前无数个夜里那样。
陆铭在门口站了片刻,也跟了进来,坐在另一侧。他没碰叶楠,也没开口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病床上的女儿。过了很久,久到走廊的挂钟指针又转了大半圈,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叶楠听:“明天早上回家换身衣服,去所里签个字,这事儿就算了了。”
叶楠的目光从女儿脸上抬起来,无声地望向他。
陆铭垂下眼,没接住她的目光,伸手替朵朵掖了掖被角。灯影底下,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比平时更深,也更疲惫,却仍没有一句重话落在她头上。叶楠忽然很想伸手抱抱他,可手臂被朵朵攥着,她一动也没动,只在心里慢慢地、轻轻地对自己说:叶楠,你哪儿来的福气,遇到这样一个男人。
第八章 派出所走廊
派出所值班大厅的灯管亮得刺眼,照在人脸上罩出一层青白。叶楠坐在走廊尽头那张长椅的第三格位置上,手里攥着布包带子,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大厅对面有个窗口,里面坐着个年轻的女民警,头也不抬地翻着手里的材料。旁边站着一个替朋友处理违章的男人,正在打电话:“你的单据过期了,得重新打,赶早不赶晚,你下午自己来吧。”
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来撞去,又落下去了。
叶楠抬头看了两次墙上的挂钟,九点十七分。
昨晚从医院出来的路上,陆铭顺道去了趟交管所的值班室,把当晚的情况做了个简要说明。值班民警做了记录,让他们今天上午九点半再来补一份正式笔录。叶子留在病房里,由护士长帮忙照看,说睡得很安稳。
“别跟着站,找个位子坐下。”民警当时对叶楠说了一句。
她就坐下了。坐到现在。
走廊里另一侧排着几扇门,门都关着。有一扇门的磨砂玻璃后面透出个人影,好像是陆铭。另一个房间有人在做询问笔录,嗓门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时不时传出一声咳嗽。
叶楠又等了一会儿,看了看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一个未接来电。她翻出相册,第一张就是朵朵前天在幼儿园画的画,一只比房子还大的兔子,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妈妈和兔兔。
她摁灭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心里像塞进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喘不上气。
昨晚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自己蹲在陈浩家门口时那个样子。陈浩屋里的灯光暖黄,连鞋都没换,笑嘻嘻地对她说:“我这不是怕你不肯来吗?老法子管用。你看,你还是来了。”
她当时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他要的药,鞋头湿了半截,头发被雨淋得贴在额前。
陈浩靠在门框上,语气放软了些:“这么多年了,我想见你一面而已。你别那个表情,进来喝口水,又不会少块肉。”
叶楠没喝他的水。她转身走了,把药袋子塞进他怀里,一句话都没多说。电梯往下的那半分钟里,她掏出手机,陆铭的未接来电跳出来,一连五个,全是在她等在药店柜台前的那段时间打来的。
她没有犹豫,直接拨回去。
电话一接通,陆铭的声音很稳,只是比平时紧了一些:“孩子发烧,我在医院。你回个电话。”他没有问她在哪儿,没有指责。他甚至连语气都没有抬高,只说了一句孩子的情况,然后挂了。
叶楠蹲在电梯里,用后背抵着冰凉的金属壁,手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等到赶到医院,朵朵已经在输液了。陆铭站在病房门口的走廊里,后背抵着墙,头微微仰着,看见她跑过来,没有问“你去了哪里”,也没问“你为什么不早接电话”。他只是朝病房里偏了偏头,说:“进去了,刚睡着。护士说烧退到三十八度二了。”
叶楠站在他面前,喉咙口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脸上的伤……”
“蹭了一下,不要紧。”他说完进了病房。
她想跟上去,又想替他擦一下那道蹭破的皮。可她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门外,透过玻璃看陆铭坐在女儿病床前,替她掖被角的背影,看了很久。
值班室的门开了,一个穿便服的民警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沓纸,朝叶楠这边看了一眼:“叶楠?陆铭家属是吧?”
她站起来,快步迎上去。
“陆铭昨晚的情况,我们已经在电话里核实过了。下午他去那边把调解协议签了就行,你今天先把这份材料填一下,他一会儿出来直接签字。”民警把几张纸递给她,又指指旁边的桌子,“那儿有笔。”
叶楠接过纸,坐回长椅上,拿着笔,把被询问到孩子的姓名、年龄、幼儿园名称一栏栏填下去。笔尖落在那行“与当事人关系”时,她顿了顿,写上“妻子”。
写完后她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慢慢发凉。
成年人的荒唐,落到纸面上不过是一行字。可她知道,这几个字背后的分量,不是一张表格能承载的。
她闭了闭眼。
眼前忽然浮起陆铭每天早上的样子。闹钟响起时他先翻身,把被角利落地压过去,光脚下床,去厨房烧水煮蛋。周末他站在灶台前,平底锅里摊着鸡蛋饼,朵朵骑在他肩膀上揪他的耳朵喊爸爸谁输谁赢。他从来不嫌烦,把朵朵放下来,把饼翻面,又倒杯温水,放在叶楠常坐的那个位置。
她以前以为这些都太平常了。平常到不值得记。
现在她坐在派出所走廊的长椅上,才发现那些平常,是她这辈子攥在手心里最踏实、最烫手的东西。
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叶楠抬起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里走出来。
陆铭脸上挂着疲惫,眼下一片青灰。额角贴了一小块白纱布,应该是昨晚伤口做过处理,衣服领口皱巴巴的,外套搭在小臂上。他看过来,目光落在叶楠身上,步子顿了一下,随即慢慢走近,在她面前停下。
叶楠还保持着坐着的姿势,仰着头看他。他嘴角也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不重,但搁在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扎得她眼眶一阵热酸。
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陆铭低头看了她一眼,在她旁边坐下,隔着半个人宽的距离。他也没开口,偏过头,把外套搭在自己膝上,低头翻着手里那张写好的笔录草稿,翻了两遍,没什么可看的,又放下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人打电话,有人在窗口递材料,纸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啦地响。
“对不起。”叶楠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廊外的风声带走。
陆铭没接话,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的纱布,指腹压着边缘,轻轻皱了下眉。
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昨晚更沙哑一些:“朵朵今早退了烧,护士说她看见我走之前,还问了一句妈妈去哪儿了。”
叶楠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里的表格上,把“妻子”那两个字洇出一团淡色的痕迹。
陆铭从口袋里摸出纸巾,递给她,没抬头:“别哭了,一会儿她还要见你。”
叶楠接过纸巾,攥在手心,低低“嗯”了一声。两个人并排坐在这条长椅上,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梧桐在风里沙沙地响,把秋日午前的一小片阳光,慢慢移到了他们中间。
民警从屋里探出头,朝她招了下手:“叶楠,你先进来一下,有些细节需要你确认。”
她起身,把表格交给民警,迈步走进那扇门。屋里光线比走廊暗一些,陆铭坐在靠窗的桌子边,面前摊着笔录纸,手里握着笔,正在往下签。他侧对着她,签字时手腕微微用力,袖口蹭到桌沿,露出一截贴了创可贴的小臂。叶楠的目光顺着他那只手往上移,忽然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陈旧的疤,那是去年冬天给她熬姜汤时被锅沿烫的,她当时还笑他笨手笨脚。
陆铭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的目光里没有怨责,也没有疲惫之外的别的什么,只是像往常看她时那样,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整个人愣在原地,那些准备了一路、在电梯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解释,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陆铭起身,从她身边走过去,经过时停了一步,低声说:“走吧,朵朵还在医院等我们。”
第九章 沉默的丈夫
陆铭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抬起头。四目相对,他的目光里没有怨责,也没有疲惫之外的别的什么,只是像往常看她时那样,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整个人愣在原地,那些准备了一路、在电梯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解释,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陆铭站起身,绕过桌子朝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
但他只是把笔录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然后拉开了门。
民警在门外等着,接过他递来的材料,翻了翻,点点头:“行,你先在外面等一下,让叶楠过来配合补个手续。”
陆铭侧身让路,叶楠从他身边挤过去,肩头轻轻擦过他的手臂。那只手没动,也没躲。她进屋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站在走廊窗户前,背对着她,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搭在窗台上,肩线微微塌着,像一根绷了很久终于松下来的弦。
屋里的手续没耗费太久。民警把她之前填过的那张表又核对了一遍,问她昨晚几点出门、几点回家、期间与谁联系过,她一一作答。声音平静,手却一直攥着衣角,把那块布料攥得皱巴巴的。问到“你离开家的时候孩子状况如何”时,她停了很久。
“她在发烧。”她说,“三十九度八。”
民警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低头在记录上写了几行,让她签字。
她签完字走出那扇门时,走廊里已经不见了陆铭的身影。她心里一空,快步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看见他正站在派出所大门外的台阶下,背对着大门,正在打电话。他一只手抬起,捏着眉心,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能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起伏。
她等他挂了电话才走过去。他转过身,看见她,把手机放回兜里。
“走吧。”他说,语气平淡,“我打车回医院。”
两个人站在派出所门口,秋天的风从街尾卷过来,裹着落叶和尘土。叶楠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出来得急,只穿了一件薄外套。陆铭看了她一眼,把搭在小臂上的外套递过来。
她摇头:“不冷。”
他没说话,也没收回手,就那么举着。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接过来,轻轻披在肩上。外套内衬里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带着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和医院消毒水的气息混在一起。她低头攥住衣领,眼眶又热了。
车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坐进后座。司机问去哪儿,陆铭报了医院的名字。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叶楠靠着车窗,看见行道树的叶子一片片从窗边划过,黄黄绿绿,在风里打转。
“今晚的事……”她开口,声音干涩。
陆铭没接话。他侧着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一张模糊的脸,眉骨轮廓很深,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只是在跟车窗说话:“你走了之后,朵朵什么时候醒的,你知道吗?”
叶楠的心揪紧了。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他慢慢说,“客厅灯开着,电视没有关。我喊了一声,没人应。走进卧室,被子里是空的。”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朵朵躺在地板上,怀里抱着那只粉色兔子玩偶,蜷着身子,脸烧得通红,叫都叫不醒。我蹲下去去抱她的时候,她身上就跟小火炉似的,额头烫得吓人。”
叶楠死死咬住嘴唇,咬得口腔里泛起一丝铁锈味。她没法插话。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五岁的孩子烧到意识模糊,从床上滚下来,抱着一只旧玩偶蜷缩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连喊妈妈的力气都没有。
“我打你电话,你关机。打了两遍,都是关机。”陆铭的声音依旧平缓,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抱着她从楼上跑下来,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车上我一直掐她虎口,叫她名字。她迷迷糊糊睁了一下眼,喊了一声‘爸爸,头好晕’,又闭过去了。”
叶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外套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我到医院的时候,脑子一直嗡嗡响。医生出来跟我说孩子是高热惊厥,还好送来及时,不然后果难讲。”他沉默了一会儿,补了一句,“他说‘还好送来及时’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停止发抖。”
车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街边的霓虹灯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忽明忽暗的光。叶楠从侧面看过去,看见他眼眶有点泛红,但没落下来。他吸了一口气,抬了抬眼,把那股潮意压回去。
“我没有怪你,”他说,“我只是一直在想,如果你回来得再晚一点,我一个人坐那趟车,孩子在我怀里越来越烫,我喊她她不理我,我该怎么办。”
叶楠再也忍不住,低下头,把脸埋进外套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哭得不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把外套袖口打湿了一大片。陆铭没看她,也没伸手揽她。他只是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前方,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那块创可贴的边缘。
车又开了。过了好一会儿,叶楠从外套里抬起脸,鼻尖通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那时候收到他的消息,说胃出血,求我送药。我犹豫过,真的犹豫过。可是我一想到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身边没有别人……”
她说不下去了。
陆铭偏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三秒。“他身边有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可落在叶楠耳朵里,却像一记闷锤。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你出门的时候,朵朵睡着了吧。”他不是在问,只是在确认。她点头。
“她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醒了,找不到你,又不知道给谁打电话,只能自己抱着兔子从床上滚下来。”陆铭的声音低下去,像一把钝刀,在那道伤口上慢慢碾过,“她那时候该多害怕。”
叶楠的眼泪又涌出来,止也止不住。
车在医院门口停下。陆铭付了车费,推开车门下车,站在路边等她。叶楠在座位上又坐了一会儿,用力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才跟着下车。秋夜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凉意,她裹紧了那件外套,跟在他身后走进医院大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一前一后穿过灯光通明的走廊。电梯在儿科楼层停下,门一开,走廊里传来小孩子的哭声。陆铭的步子加快了半拍,她也跟着加快脚步。
病房门口,陆铭握住门把手,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她想见到的那种冷漠,只是很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会跟上来。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朵朵躺在病床上,睡着了。小脸还带着一点红,额头上贴着退热贴,一只手背连着输液管,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只粉色兔子玩偶的耳朵。护士见他们进来,压低声音说:“晚上又烧了一回,刚才物理降温,刚睡下。”
陆铭在床边坐下来,轻轻把朵朵露出被角的小脚掖回去。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叶楠站在床尾,看见女儿安静熟睡的面庞,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胸腔里,却落在满地的碎玻璃上。
她走上前,蹲在床边,伸手想去碰孩子的额头。指尖刚触到那层微凉的皮肤,朵朵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眼缝,看见她,声音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你去哪儿了,我找你好久……”
叶楠的眼泪猛然砸下来。她俯下身,把脸埋进孩子的小手里,喉咙里堵着成千上万句“对不起”,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朵朵又闭上眼,睡着了,小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攥住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叶楠跪在床边,任凭眼泪落下来,把那块床单洇湿了一小片。
病房里只剩下医疗仪器滴答作响的声音。陆铭没有打扰她,只是坐在床的另一侧,看着女儿安稳的睡颜。过了很久,他伸出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轻轻覆在叶楠攥着女儿的那只手背上。
“以后,”他说,“别再让我找不到你就行。”
第十章 陈浩的坦白
陈浩头上的纱布包得很潦草,额角渗出一小块淡黄色药水痕迹。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派出所走廊的时候,那件灰色外套的肩头湿了一大片,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他微微佝偻的肩背。他站在走廊入口,目光先落在叶楠身上,喉结动了动,像咽下了什么话,又偏过头去,看见陆铭靠墙坐在长椅尽头。
陆铭低着头,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指交错,掌心的创可贴边缘微微翘起。他没抬头,但叶楠察觉到他的肩膀僵硬了一瞬。
民警把陈浩引到另一张桌前,示意他坐下,例行公事地开始询问。走廊里的白炽灯光打在他脸上,把那片纱布映得刺眼。叶楠坐在几步之外,抱着自己的双臂,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地砖上一道裂缝上。
民警问话的声音低而平淡,无非是姓名、年龄、住址、事情经过。陈浩答得很快,声音却比平时干涩,说自己的头撞到那几把椅子,磕破了一点皮,没大碍。民警从桌上拿过一张表格,让他签字,他握着笔顿了一会儿,才落下名字。
“行了,你在这边等一下,待会儿录完就可以走。”民警收起表格,起身往里问走去。
走廊安静下来。
陆铭还是那个姿势,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叶楠打了一个寒战,是秋夜渗进来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得她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背,抬起头来,恰好撞上陈浩的眼神。
陈浩正看着她,那目光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有一点润意泛在眼底。她本能地想避开,但他先开了口。
“你女儿,”他声音哑哑的,“……没事了吧?”
叶楠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陈浩的嘴唇动了动,手撑在膝盖上,指节攥白,又慢慢松开。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堵在胸口的东西硬生生咽下去,又抬起头来,看向民警办公室的方向。
“同志,”他提高一点声音,“我想再说几句话。”
民警探出半个身子,问他什么事。陈浩站了起来,他个子比陆铭矮上小半头,站直了也没到白炽灯正下方。他看了叶楠一眼,又看了陆铭一眼,然后低低地说:“关于今天的事,我有几句话,想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民警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点了点头,让他进去。但陈浩没有往办公室走,他在走廊中央站定了,转过身来,面朝陆铭。
陆铭终于抬起头。两个男人隔着三米的距离对望着,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没有先说话。空气里某种东西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满的弓弦。
然后陈浩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他的后颈暴露在灯光下,纱布边沿露出的一截皮肤显得有些苍白。走廊里很静,只剩墙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很长时间,才慢慢直起身来。
“今天晚上的短信是我编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像什么东西碎裂落地,“胃穿孔,出血,求她送药——都是假的。我没有胃病,我从来都没有胃出血。”
叶楠猛地站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她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怔怔地瞪着陈浩。
陈浩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一米外那块地砖上。“我就是……不甘心。”他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三年前分手以后,我没断过念头。我知道她结婚了,知道她有孩子了,可是我总想着……凭什么,凭什么她能过得这么好,凭什么她就能把我放下。”
陆铭的手指缓缓收紧,仍然没有说话。
“今天下午,我去她公司楼下待了很久。”陈浩继续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我看见她下班,去幼儿园接孩子,孩子喊她妈妈,她弯下腰,把包背到身后去抱孩子,笑得特别好看。我就在想,这个人原本应该是我身边的人,这个孩子……原本应该是我的家。”
他说到这里,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所以我想出一条这么烂的招。”他扯了扯嘴角,倒像是苦笑自己一样,“我知道她心软。以前她说,就是见不得别人吃苦,路上遇到流浪猫都要绕回去买根肠。我知道编一个胃出血,她一定会来。我不是真的想她送药,我就是……想看看她是不是还惦记我。”
叶楠的眼泪突然落下来。她咬着嘴唇,拼命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滑下来,滑进衣领,烫得她胸口疼。
陈浩朝她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满是愧疚。他低下头去,手指插进头发里,贴着那圈纱布抓了一把,又放开。“我真蠢。”他说,声音里的缝隙像裂开的冰面,“我拿她丈夫、她孩子不在的空子赌了一把,赌她心软。我赢了那一个晚上,却差点把她女儿的一条命搭进去。”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空力气一样,靠在墙上,滑了半截,又勉强撑着站直。
叶楠抬手抹了一把脸,声音颤得不成样子:“陈浩,三年前你跟我说,你会祝福我的。”
陈浩低着头,好半天才轻声答:“我说过,但我没做到。”
“那年你跟踪我,半夜十二点站在我楼下喊我的名字,我吓到报了警。”叶楠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陆铭从那次以后,每天下班都去接我,绕路走你住的那条街,去跟你说别再靠近我。我当时觉得很丢人,我从没让他去找过你……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陆铭的肩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一把钝刀子磨过砂纸:“我找他,不是为了跟他吵架。我就是告诉他,叶楠选了你的时候,她岁数还小,什么都不懂;她现在要带孩子,要上班,已经很累了,你是她过去的伤口,我和她好不容易把日子过起来,你别来揭。”
陈浩愣住。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不知道这些。”他说,“我以为是你们躲着我,是你在防着我,才会搬家的。我不知道——是他去找过你。”
叶楠偏过头,用手背重重地擦掉眼眶里涌出来的液体。她吸了吸鼻子,看着陆铭,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你从来没说过。”
陆铭没接这句话。他慢慢地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陈浩面前,停在他一步远的位置。陈浩没有动,也没有避开,只是抬着眼睛看着他,像是等着他说什么。
陆铭的喉结动了动,像在斟酌什么,最终只说出来四个字:“行了,走吧。”
他转身要走,陈浩却叫住他:“陆铭。”
陆铭停下脚步。
“对不起。”陈浩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种少见的郑重。他朝陆铭的背影,又弯下腰去,鞠了第二个躬,比头一个更深、更久,“她是好人,你们家的日子也是好日子。我以后再也不会来打扰你们了。”他顿了顿,“你把她……照顾好。”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民警拿着笔录本走过来,看了看三个人,有些不明所以。陆铭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对民警说:“笔录我做完了,女儿还在病房躺着,我先带我妻子回去。”
民警点了点头。
陆铭走到叶楠身边,看了她一眼,没有伸出手,只是偏了偏下巴,示意她跟上。叶楠站在原地,眼泪已经干了大半,只剩下脸上凉凉的痕迹。她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的陈浩。
陈浩没有再看她,只是低着头,撕着手背上那块早已沾了灰的创可贴。纱布的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浅浅一道伤口。他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动作停了一下,还是没有抬头。
叶楠收回视线,跟在陆铭身后,走出派出所的大门。
秋夜的风一下子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陆铭站在门外台阶上,背对着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的光亮在夜里泛着冷蓝色的光。他没有催促她,也没有回头。
她走到他身边,并肩站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走吧,朵朵在等我们。”
陆铭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一会儿,他收回手机,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眼花了,睫毛上沾了东西。”
他伸出手,在她眼角碰了一下,像是抹掉了一粒看不见的灰尘。那根指尖在他掌心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然后他迈下台阶,往街道对面走去。
叶楠站在原地,愣了两秒,低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进肚子里,快步跟上去。
第十一章 调解单上的字
民警把笔录本夹在腋下,看了他们一眼:“等一下,你们还不能直接走。陈浩那边是轻微伤,涉及治安纠纷,按程序要双方签个调解协议。你们跟我来调解室坐一下,很快就好。”
陆铭的步子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叶楠一眼,叶楠站在原地,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落在脸颊上,她没伸手去拨,像是没听见民警的话一样。她的眼睛红红的,在路灯的光里泛着水色,但她没有哭,只是站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走吧。”陆铭说,声音不重不轻。
叶楠点了点头,跟上他的步子。两人隔着一步的距离,一前一后走进派出所侧面的调解室。房间里灯光白亮,三张桌子拼成一条长台,桌面上放着几瓶矿泉水、一个烟灰缸,墙角立着一台落地式饮水机,正嗡嗡地烧着水。民警把两张椅子拉出来,示意他们坐下。
陈浩比他们先到一步。他的头部已经处理过了,纱布换成了小的,贴在耳后偏上的位置,白得有些晃眼。他坐在桌子另一边,双手搭在膝上,看到叶楠和陆铭进来,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抬起来。
民警坐下来,翻了翻手里的记录,开口道:“陈浩,你的伤情不重,医院那边的检查单我们已经调阅过了,属于轻微伤。你本人也明确表示不追究陆铭的责任,对吧?”
陈浩点了点头:“对,不追究。”
“陆铭,你这边什么意见?”
陆铭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声音平静:“他愿意见好就收,我没有任何意见。医药费我来出,该多少多少。”
“不用。”陈浩说,“我自己弄的,自己承担。”
民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铭,没有急着说话。他把两份打印好的《治安调解协议书》推到两人面前:“你们看清楚,第一条,各自承担医疗费用,互不追究对方责任;第二条,双方自行协商解决纠纷,不再因此事向公安机关报案处理;第三条,一方不得再对另一方及其家属进行骚扰、威胁或者其他干扰行为。没问题就在下面签字按手印。”
陆铭接过协议书,低头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停在第三条上,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黑色的按压式签字笔,笔夹上夹着一枚银色回形针,很旧。他拧开笔帽,在乙方的位置签上自己的名字,笔画用力,纸面上字迹微微凹陷到下一张纸的背面。
他把笔搁在桌上,推到桌子中间:“可以了。”
陈浩拿过笔,在甲方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不如陆铭端正,笔画有些斜,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像是不确定要不要写下去。他签完,又拿起旁边的印泥,在签名上按了个红指印,拇指压下去的时候停了一会儿,才拿开。
民警把两份协议收走,盖好章,分别递给他们一人一份。他搓了搓手,靠着椅背,语气松下来:“行了,字签了就没事了。按我说啊,你们几个人的事我也听了个大概,谁对谁错就不细论了,今天就多讲一句——不管是夫妻之间,还是过去的感情,都讲一个‘放下’两个字。放不下的东西攥在手里,攥得越紧,手心里就越没有空去握住眼前的人。”他看了看陆铭和叶楠,“孩子还在医院吧?赶紧回去看看。”
陆铭把协议书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谢谢。”
陈浩也站了起来,把协议书攥在手里,没有折,就那样团着一半,捏在掌心里。他抬起头来,视线在叶楠脸上扫过,很快又移开。
“我走了。”他说,像是对民警说的,又像是对所有人说的。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身看着陆铭:“你女儿……没什么事吧?”
“已经退了烧。”陆铭说。
陈浩点了点头,没再问。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咔哒”。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变远,然后消失。
调解室突然安静下来。饮水机烧好了水,“咕噜”一声停了。民警低头整理桌面上的文件,打破了沉默:“你们也都辛苦了。这位先生,你先出去等一下,我跟女士说两句。”
陆铭看了叶楠一眼,眼神没有责备,也没有特别的情绪,只是淡淡的,像深秋凌晨的湖面。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缝间漏进来的一线走廊灯火,随即被合拢的门扇吞没。
民警把钢笔帽拧上,抬头看着叶楠,语气温和了些:“既已签了协议,就走得干干净净的。你年纪还轻,日子还长,有些事,过去就让它过去。”他顿了一下,“你丈夫先前做笔录的时候,我们问他要不要喝水,他说他女儿一个人在医院,他妻子在外面冒雨跑了一晚上,他得早点回去看看。他从头到尾没说要怪谁。”
叶楠的嘴唇抿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桌上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子,瓶身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她用指尖划了一下其中一滴,水珠拖着一条细线,沿着瓶壁滚下去,在瓶底洇成一圈浅浅的水印。
“我知道。”她声音很低,“我知道是他一直在扛着。”
她站起来,朝民警弯了弯腰,走出调解室。走廊里更加空旷,灯光惨白,地面上铺着灰色的防滑地砖,接缝处有深色的污渍。陆铭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背对着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屏幕亮着,照着半张侧脸,叶楠走近了才看见,他看的是手机相册里朵朵之前过生日拍的照片——小姑娘戴着彩色纸王冠,嘴里含着一块奶油蛋糕,眼睛弯成月牙。
他没有翻动,就停在那张照片上,看了很久。
叶楠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差一点儿又要落下来。她停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攥了攥手指,吸了一口气,把上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然后她伸出手,捏住了他外套的衣角。布料不厚,公寓附近便利店买的,洗过很多次,手感已经有点粗糙。她捏着那一小角,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指节泛白。
陆铭没有回头。但他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停了几秒,那只垂在身侧的手轻轻地、极缓慢地抬起,覆在她的手背上,按了一下。他的手指有些凉,骨节分明,在夜里带着他身体残余的温度。
“走吧。”他说,声音比之前柔和了一些,像冰面下终于露出一线动的水流。
叶楠没有松手。她跟着他往外走,走了一步,又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陆铭停下来,侧过头看她。走廊的白灯从上方照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我们回家看朵朵。”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是含着什么东西,放得很轻,“我们……还有很多以后,是不是?”
陆铭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偏过头,继续往前走。但在门口台阶处,他的脚步慢了一下,声音从夜风里传过来,不高,却足够她听见:
“我们不会没有以后。”
叶楠追上去,与他的肩膀并肩。深秋的街道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一高一矮,慢慢靠到一起。他们没有牵手,只是挨得很近地走着。派出所的大门在他们身后合拢,灯光隔出一道明亮的界线,外面是深沉的夜色,一望无际,却不像来时那么冷了。
第十二章 病床前的天明
从派出所出来,天还没亮。街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昏黄地铺在地上,一层叠着一层。叶楠跟在陆铭身边,两个人的步子都不快,像是被什么黏着脚底。出租车亮着空车灯从远处驶来,陆铭抬手拦下,拉开后座车门,等叶楠坐进去,自己才上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只说:“去市医院?”
陆铭“嗯”了一声。车子平稳地驶出街道,穿过几个红绿灯,路边的店面都关着门,偶尔有一辆洒水车唱着歌开过去。叶楠靠着车窗,玻璃冰凉,她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夜色的玻璃里,模模糊糊的,像是另一个人。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晚上给朵朵喂过药,摸过她滚烫的额头,后来又从药店拎着一袋胃药,跑过一条街。她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自己做了那样的事。
“你累不累?”陆铭的声音忽然从身侧传来。
叶楠偏过头,他正闭着眼睛,眉心微微拧着,像是养神,又像在想什么。她摇了摇头,过了两秒才意识到他看不见,于是轻声说:“不累。”
车子拐进医院大门,停稳。叶楠推开车门,凉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她打了个激灵。住院部的灯还亮着,门厅里没什么人,值班的保安靠在椅子里打瞌睡。她跟着陆铭走进电梯,看数字一层一层跳上去,心也一层一层提起来。
儿科病房在三楼。护士站亮着灯,值班的小护士正在电脑前敲键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是6床朵朵的家长?她刚才醒过一回,哭着找妈妈,我们哄了一阵,才又睡着了。”
叶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扭得生疼。她轻轻推开病房门,房间里只开着墙角的小夜灯,光线昏昏黄黄的。朵朵侧躺在床上,小脸压着一只小手,额头上贴着退热贴,一角已经翘起来,露出底下潮红的皮肤。
叶楠的鼻子猛地酸了。她走到床前,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朵朵的额头。掌心贴上去,那温度比出门时降了许多,但仍有些热。她收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像是想把什么痕迹擦掉,又像是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
陆铭进来,没有出声。他先走到床尾,拿起床头挂着的病历卡看了一眼,又弯下腰,用手背探了探朵朵的颈侧。动作很轻,叶楠站在旁边看着,眼眶发烫。她想起过去的很多个晚上,孩子半夜咳嗽、踢被子、发烧,都是陆铭先醒来,把手伸到女儿额头上。她那时候总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她才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朵朵像是感觉到有人来了,睫毛抖了两下,慢慢睁开眼睛。小姑娘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爸爸,眼神从茫然变成惊喜。她弯起嘴角,伸出两只小胳膊,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妈妈……爸爸……”
叶楠再也绷不住,俯身把她搂进怀里。朵朵穿着宽大的病号服,身上有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混着孩子头发丝里淡淡的奶香味。她的小手攀上叶楠的脖子,热乎乎地贴着。叶楠把脸埋进女儿的发顶,眼泪落下来,一颗一颗,砸进朵朵的小肩膀。
“妈妈不哭。”朵朵用小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平时叶楠哄她那样,“妈,我不疼了。”
叶楠说不出话来,只能点头。她抱着朵朵,手臂紧得微微发抖。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句话: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这句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完整,只有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打湿了女儿肩头的布料。
陆铭没有上前拉开她们。他站在床边,等叶楠的哭声慢慢低下去,才坐到床沿,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掌心带着温度,稳当的,像一块石头终于沉到了底。他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急着开口。
朵朵在叶楠怀里扭了扭,仰起小脸,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又看看爸爸:“爸爸,你们去哪儿了?我刚才醒过来,你不在,妈妈也不在,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
叶楠的眼泪又要落下来,她赶紧偏过头。陆铭伸手,帮女儿把翘起来的退热贴按回去,声音低低的:“爸爸带妈妈出去办点事,回来晚了。对不起。”
朵朵眨了眨眼睛,很小声地说:“那你们以后不要一起出去了,留一个人陪着我,好不好?”
叶楠用力点头,鼻音重得话都说不完整:“好。以后妈妈都陪着你。”她低下头,额头贴着朵朵的额头,退烧药和汗水的气味混在一起,她却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沉默了一小会儿,叶楠哑着嗓子开口:“今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对。朵朵烧得那么高,我还跑出去……”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像是一根线断了。她没有提陈浩,也没有解释,因为无论什么理由,都站不住脚。
陆铭的手停在叶楠肩上,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有责任。平时陪你们太少,家里有事,你才一个人扛惯了。”他说这话时,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像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以后有什么事,先跟我说,别一个人冒雨往外跑。”
叶楠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光线映得明暗分明,眼底布着淡淡血丝,却没有责备。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你不怪我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低下头,看着朵朵,心里堵得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彻底落了地。
朵朵不知道大人们的心思,她打了小小的哈欠,又往叶楠怀里缩了缩。过了一会儿,小姑娘忽然嘀咕了一句:“妈妈,我刚才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叶楠问。
“梦见你走了,走得越来越远。我在后面追你,可我怎么喊你都听不到,你也没有回头。”朵朵的声音还带着睡意的模糊,“然后爸爸来了,他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跑,跑啊跑,终于追上了你。”
叶楠抱着女儿,心脏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泡着,酸胀得透彻。她低下头,碰了碰女儿的鼻尖,说:“妈妈哪儿也不去。”
朵朵满意地点点头,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又睡了过去。叶楠没有放下她,就那样抱着,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陆铭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头,没有收回来。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淡下去。深秋的清晨来得晚,但天边还是亮出一条灰白色的线,慢慢变宽,透出浅浅的橙黄。陆铭起身,把窗帘拉开了一段,回身时,看见叶楠侧着身,已经躺在了朵朵身边,母女两个挨在一起,呼吸渐渐同步了。
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俯下身。叶楠还没有睡着,感觉到他靠近,睁开眼。陆铭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伸出来,轻轻覆在她放在朵朵背上的那只手上。朵朵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也抬起来,搭在爸爸的手指上。
三只手叠在一起,小小的,热热的。窗外的晨光慢慢漫进来,越过窗台,落在床沿,把他们的影子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叶楠终于合上眼睛,手指轻轻勾住陆铭的指尖,没有再松开。
天,亮了。
第十三章 那通删除的旧号码
清晨的日光越过窗台,一寸一寸爬进来。叶楠是被护士查房时轻轻的门轴声唤醒的。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低头去看怀里的朵朵。朵朵还在睡觉,烧退下去的小脸没有了昨晚那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平缓而匀称。
护士量了体温,三十七度六,轻声说退烧了,今天再观察半天,没什么事下午就能出院。叶楠连声道谢,护士笑着摆手,推着小车出去了。陆铭端着两碗白粥从外面进来,看见叶楠站在那里,眼角弯了弯,像终于松了口气。
朵朵被粥的香气唤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妈妈,我饿了。”
叶楠眼眶一热,赶紧接过粥碗,用小勺吹凉,一勺一勺喂给女儿。朵朵吃了几口,精神头回来一些,开始问一些小孩子气的问题,比如昨晚的针头拔掉了没有,退热贴可不可以撕下来。
“可以撕。”陆铭坐在床边,帮她揭开退热贴,又拿纸巾把额头上的印子擦干净,“想不想吃小笼包?爸爸下楼给你买。”
“想吃。”朵朵眼睛亮起来,“还要多多的醋。”
陆铭摸摸她的头发,起身去拿外套。走到病房门口,他回头看了叶楠一眼。叶楠正低着头给朵朵擦嘴,感觉到目光,抬头碰上他的视线。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叶楠心里忽然安宁下来,像颠簸了一整夜的船终于看见了岸。
陆铭带上门出去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朵朵靠在枕头上,翻着床头柜上一本半旧的儿童画册。叶楠坐在床沿,看了看女儿,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
陈浩发来的。
她手指顿了一下。消息很短,只有几个字:“昨天的事,对不起。”
叶楠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有点进去。她的目光转而落在天花板的输液架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着。昨晚的情景又浮了上来——朵朵烧得滚烫的小身体,那瓶始终没来得及喂下去的退烧药,雨丝斜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她把女儿一个人丢在空荡荡的家里,为了去给一个骗她的男人送药。
她的手微微攥紧,指尖按在屏幕边缘,良久没有动。
朵朵从画册里抬起头,看见她的神情,眨眨眼:“妈妈,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叶楠把手机按熄。她低头看着朵朵,看了一会儿,忽然俯下身把女儿拢进怀里。
朵朵乖乖地让她抱着,小声问:“妈妈,你是不是难过?”
叶楠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喉咙里像堵住了什么。
朵朵伸出小手贴在她脸颊上:“妈妈不难过,我在这儿呢。”
叶楠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她抱住女儿,把脸埋进她小小的肩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病房的门被推开。陆铭拎着一袋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走进来,看见母女两个抱成一团,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有。”叶楠松开朵朵,抬手用指背飞快蹭了一下眼角,站起来,“包子买回来啦?”
陆铭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没有问什么,只从袋子里拿出小碟子,倒了醋,推到朵朵面前。朵朵迫不及待地抓了一只小笼包,烫得直呼气,一边吹一边咬了一口,满足得眯起眼睛:“好吃。”
病房里浮起酸醋和面皮的香气,像所有寻常的早晨。叶楠坐在旁边,看着女儿吃得满脸油光,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整夜的弦慢慢软了下来。她知道自己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她重新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轻轻往下滑。屏幕上的名字排列得整整齐齐,妈妈,李姐,陆铭,朵朵的老师……再往下,一个许久没有碰过的名字静静地躺在中间。
叶楠的指腹悬在那串号码上面,停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陆铭。
陆铭剥了一只小笼包放在碟子里,感觉到她的目光,抬头迎上来。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催促,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像一段沉默而结实的海岸线。
叶楠垂下眼,手指轻轻落下去,按住那个名字,按下了删除。屏幕上跳出确认的提示,她没有犹豫,又确认了一次。紧接着,她又翻出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地清空。整个过程安安静静,只有指尖划过屏幕时轻微的摩擦声。朵朵专心对付着碟子里的小笼包,酱汁沾了一嘴唇。
叶楠做完这一切,把手机扣在被子上,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肩膀整个松了下来。
陆铭没有开口说评价的话。他放下筷子,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个很小的东西,在掌心里攥了一下。
“叶楠。”
她抬起头。
他摊开手。一枚发卡,银色的,细细的枝上缀着一片小小的枫叶,叶面嵌着碎钻,在晨光里亮亮的。样式很精致,却不是店里的抢手货,像被人挑了又挑,才选中了它。
叶楠愣住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有段时间了。”陆铭说,“有一回咱们去商场,你路过那家饰品店,多看了两眼。我想买下来,你嫌贵,拉着我就走了。后来我趁上班午休折回去,老板说那种款就剩下这一个。”
叶楠垂下眼,看着躺在他掌心里的那片小小枫叶,喉头滚了一下:“多少钱?”
“别问钱的事。”陆铭声音低下来,“买了之后放了快一个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给你。今早下楼买粥,回来路上忽然就想通了,今天就是个好日子。”
叶楠眼眶又热起来。她低着头,没有伸手。陆铭也不催她。两个人隔着床头柜站着,空气里浮着白粥的温热和窗外投进来的日光,温温柔柔的。
朵朵嘴里还含着小笼包,鼓着腮帮子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忽然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妈妈,你戴嘛,爸爸挑的,好看。”
叶楠吸了一下鼻子,终于偏过头,侧了侧脑袋。
陆铭伸出手,将那枚枫叶发卡别进她耳后的发间。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似的。叶楠感觉发间微微一凉,随即慢慢贴合过来,有了温度。
她抬手碰了碰,指腹摸过银色的边沿,又碰到那片小小的叶子,凹凸的触感,实实在在的。有什么东西温温热热地漫上眼眶,她赶紧别过脸去,却还是没有忍住,两行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哎,别哭。”陆铭说,语气带着一点笨拙的紧张。
叶楠摇了摇头,自己抬手把泪擦掉,嗓子哑哑的:“不是难过。”
“我知道。”陆铭坐下来,声音平缓,“不容易,走过来了,就哭一下。”
叶楠说不出话来。她坐回床沿,朵朵已经吃完小笼包,小手拉过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妈妈,你别哭了。等回家我给你画一朵一样的花,画得比这个还好看。”
叶楠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却从弯起的眼角里跑了出来:“好。你画,妈妈贴在冰箱门上。”
朵朵满意地点点头。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陆铭把他剥好的那只小笼包放进叶楠面前的碟子里:“趁热吃。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叶楠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只白白胖胖的小笼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陆铭也总把自己的吃食往她碗里夹,从来不多说一个字,只是说一声快吃,像个笨嘴拙舌的少年。后来结婚,有了朵朵,日子忙忙碌碌的,这个习惯却一直没变过。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溢出来,落在舌尖上,咸咸的,暖暖的。
晨光渐渐升高,病房里越来越亮。朵朵躺在枕头上玩着画册,陆铭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叶楠坐在床沿,安安静静地吃着那只小笼包。窗外有几只麻雀停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又飞走了。
朵朵忽然抬起头,像是想起什么很重要的事,问陆铭:“爸爸,你们以后还会一起出门吗?”
陆铭看了叶楠一眼,然后说:“会。但我们会带着你。”
朵朵眼睛弯起来:“那行。”
叶楠咽下嘴里的东西,伸手摸了摸女儿软软的头发。那枚小小的枫叶发卡安稳地待在她发间,像一星碎在发尾的光。她想,经过昨天晚上那一场兵荒马乱,有些东西是真的过去了。从今往后的每一步,她都想和家人一起走。
第十四章 半个月以后
半个月过得比叶楠预想的快。深秋的叶子还没落尽,小区里那排银杏已经被风染成了金黄,每天傍晚走过的时候,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碎光。
朵朵出院那天,医生叮嘱了一句,说孩子体质偏弱,换季的时候注意保暖,夜里别再受凉。叶楠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比医生还认真。她给朵朵买了一条薄绒围巾,每天早上出门前蹲下身,替女儿绕两圈,再在胸前打一个松松的结。朵朵起初嫌麻烦,总想把下巴从围巾里挣出来,后来习惯了,会自己把脸埋进绒布里,瓮声瓮气地说一声“妈妈拜拜”,然后蹦蹦跳跳往幼儿园里跑。
孩子的恢复力比大人好。出院后第三天,朵朵已经能追着隔壁的小朋友在小区里跑满三圈,脸红扑扑的,笑声被秋风吹得远远的。叶楠站在旁边看,心里那根绷了许多天的弦,总算慢慢松了下来。
朵朵全好了之后,叶楠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公司递交了调岗申请。
原来那份工作她干了快三年,平台大、薪资高,代价是没完没了的加班。以前她总觉得,年轻的时候拼一拼没什么,反正家里有陆铭照看。可那天夜里,她坐在出租车后座,手里攥着装胃药的袋子,窗外是漆黑的秋雨,手机屏幕亮起来,是陆铭打来的未接来电。那一刻她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挣再多钱也换不回来。
调岗的事她没有先跟陆铭商量。等流程走了一半,陆铭才在饭桌上知道。他端着碗看了她一会儿,问:“决定了?”
叶楠点头:“跟人事谈好了,调整到行政支持中心,朝九晚五,周末双休。工资会比以前少一些。”
陆铭放下筷子,想了想:“少点就少点,咱们家不缺那一些。”
叶楠低头扒了两口饭,眼眶有点酸。她最怕陆铭问她为什么换,要是问了,她还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但陆铭没有问。他好像什么都明白,又好像什么都不需要她说明白。
换了岗位以后,日子忽然变得有了形状。
每天早上七点,叶楠起床给朵朵扎辫子,陆铭在厨房煎鸡蛋。中午她不用再对着电脑囫囵吞下凉透的外卖,能去食堂安安稳稳吃一顿热饭。下午五点准时下班,从公司到朵朵的幼儿园,地铁三站路,出站再走八分钟,正好卡在放学的点。
朵朵第一次在校门口看见她时,眼睛瞪得圆圆的,愣了两秒钟,然后书包都没背稳就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妈妈!你今天来接我啦!”
叶楠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蹲下来抱住女儿:“以后妈妈天天来接你。”
朵朵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那我现在能不能多玩十分钟滑梯?”
叶楠看她一眼:“行,十五分钟。”
朵朵欢呼一声,转头往滑梯跑过去。叶楠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看她爬上去,滑下来,又爬起来,绕一圈再上去。阳光落在她的发辫上,那根粉色皮筋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陆铭下班晚一些,但每晚到家门口,总能看见客厅的灯亮着。有一回他进门换鞋,看见朵朵趴在茶几上画画,叶楠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低头看女儿的笔尖在纸上走。他站在玄关那儿没动,就那一眼,忽然觉得这个家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他换了鞋走过去,问:“今天怎么样?”
叶楠抬头看他,眼睛弯了弯:“挺好的。朵朵画了一幅画,说送给你。”她冲朵朵努努嘴,“你自己跟爸爸说。”
朵朵举起画纸,上面画了三个人,左边那个高高的,右边那个短头发,中间那个小的扎着两根小辫子。三个人手牵着手,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
陆铭接过来看了看,问:“这中间是谁?”
“是我呀!”朵朵指指画纸,又指指自己,“这是妈妈,这是爸爸,这是我们。”
陆铭嘴角弯了一下,把画仔细折好放进口袋:“等爸爸贴到办公室去。”
朵朵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继续画下一张。
晚饭后,叶楠洗碗,陆铭在客厅陪朵朵看绘本。等把朵朵哄睡了,时间还早,叶楠会泡两杯茶,一杯放在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沙发一角。陆铭有时候在旁边翻图纸,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陪她坐着。
他们开始聊很多以前没说过的事。有时候是白天发生的碎屑,楼下新开的水果店橙子很甜;有时候是朵朵在幼儿园闹的笑话,比方说她把橡皮泥捏成一只蜷成一团的虫子,非说那是条蛇。偶尔也会聊到当初那个夜晚。
第一次聊起来,是一个周四的晚上。叶楠靠着沙发扶手,手里的杯子凉了,她忽然开口:“陆铭,那天晚上我出门的时候,其实犹豫过。”
陆铭翻图纸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嗯。”
叶楠声音放得很轻:“到了药店我才想起来,出门前忘了给朵朵把被子掖好。当时我就想掉头回去,又想,都出来了,买完药马上回去。”她停了停,“后来到他那儿,看他什么事都没有,我心里一下就空了。从他家跑出来,一路上满脑子都是朵朵一个人在家……”
她说到这儿就停了。陆铭放下图纸,侧过头看她。客厅的灯是暖黄的,她半张脸陷在阴影里,眼睛里有一点亮光在转。
安静了一会儿,陆铭把茶几上那杯凉茶拿起来,递到她手边:“都过去了。”
叶楠接住杯子,指尖碰了一下杯壁,又收回来,低低地“嗯”了一声:“以后我不那样了。”
陆铭看着她:“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又坐了一会儿,东一句西一句聊了些闲话,才各自去睡。但叶楠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才算是真的放下了。之前她总觉得对不起陆铭,对不起朵朵,那块石头压在心里挪不开。那天晚上,石头就在那些零碎的对话里一点一点地碎了。
半个月过去,很多东西都在悄悄回到原来的位置。
周五傍晚,叶楠去接朵朵。幼儿园门口挤了一排家长,她站在人群后头踮着脚往里面看。朵朵背着蓝色小书包从教室跑出来,一眼看见她,挥着手奔过来:“妈妈!”
叶楠蹲下来接过书包,朵朵人还没站稳,就急急拉住她的衣角:“妈妈,明天周末了。”
叶楠笑:“是啊,怎么了?”
朵朵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爸爸说明天带我去公园野餐。”她歪了歪头,“他说要等我画完那幅画才去,我画完啦。”
叶楠想起下午陆铭发来的信息:明天天气不错,带朵朵去公园转转?你上回说的那个泡泡机,我放在后备箱了。
她弯下腰,把朵朵被风吹乱的刘海别到耳朵后面:“好,明天咱们一起去。”
朵朵高兴得在原地蹦了两下,书包跟着一颠一颠地响。回去的路上,她一路絮絮叨叨,说野餐要带草莓,要带小熊饼干,还要带上她的泡泡机。叶楠牵着她的小手听她念叨,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小区门口,陆铭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朵朵眼尖,松开叶楠的手就朝他跑过去:“爸爸!”
陆铭蹲下来接住她,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橘子递过去。朵朵接过来,认真剥开皮,掰下一瓣塞进嘴里,眯着眼睛说甜。
陆铭站起身,看了叶楠一眼。夕阳落在她肩上,发间那枚银色的枫叶发卡在余晖里闪了一点细碎的光。他走过去,问:“明天去公园的事,朵朵跟你说了?”
叶楠点头:“说了,她还说要带上她画的那幅画。”
陆铭笑了一下,拎着橘子往家走。叶楠牵起朵朵的另一只手,三个人并排走在小区那条窄窄的步道上。银杏叶被风卷起来,在脚边打着旋,朵朵踩着一片叶子蹦了一下,咯咯地笑。
叶楠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陆铭,忽然觉得,秋天好像也确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第十五章 一张全家的照片
周六一早,天刚蒙蒙亮,叶楠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一线淡青的光,她侧过头,陆铭还在睡,一只手臂搭在被子外面。客厅里有细碎的脚步声,是朵朵醒了,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跑来跑去。
叶楠轻手轻脚下了床,推开卧室门,看见朵朵正趴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幅画。画上是一家三口,手拉手站在太阳底下,每个人的嘴角都弯成月牙。朵朵听见动静,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妈妈,今天要去公园野餐。”
叶楠走过去蹲下来,替她把睡乱的头发拢到耳后:“这么早就起来了?”
“睡不着。”朵朵说着,把画举到叶楠面前,“爸爸说要把画带上,给公园里的小鸟看。”
叶楠看了一眼画上那个涂成蓝色的小人,忽然想起半个月前的夜晚,朵朵闷在被子里画这幅画的样子。她轻轻把画挂在沙发背上:“好,我们去客厅等着,等爸爸醒了就出发。”
朵朵听话地爬起来,又想起什么,跑回房间翻出小脑袋:“妈妈,还要带草莓。”
“带了,昨天爸爸买好了,在冰箱里。”
“还有小熊饼干。”
“也带了。”
朵朵这才安下心,乖乖去洗脸。叶楠走进厨房,把准备好的餐盒一样一样放进帆布包。苹果切成小块,草莓洗好装进透明盒,三明治用油纸裹紧,又放了几瓶酸奶和一瓶温水。她低头拉上拉链,身后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陆铭走出来,头发有些乱,身上还穿着睡衣。他看了看餐包,又看了看客厅里正对着镜子梳辫子的朵朵,声音带着一点沙哑:“这么齐全,我都没插上手。”
叶楠回头看他:“你负责开车就好。”
陆铭笑了一下,转身去洗漱。叶楠听见水声,又听见朵朵在跟陆铭说今天要穿那件有兔子耳朵的外套,陆铭应了一声,说在衣柜里挂着呢。
九点刚过,一家三口出了门。阳光从楼道窗户斜斜落进来,秋天天高,天空蓝得透亮。朵朵背着自己的小书包,里面装着她的画,还有泡泡机。她走得急,蹦跳着走在前面,小区的银杏叶从树上飘下来,她踩一脚,踢一下,碎叶顺着风跑。
陆铭拎着帆布包,慢悠悠跟在后面。叶楠走在他身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步子自己合上了同一个节奏。走到车边,陆铭拉开后门,朵朵灵活地爬进去,坐好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妈妈,你坐这里。”
叶楠坐进去,陆铭关好门,绕到驾驶座。车子发动,后视镜里映出半张脸,他抬眼看了看后座,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出发了。”
公园不大,但有一片很开阔的草坪,尽头是一条小河,水面上闪着细碎的金光。陆铭沿着小路开到入口,停好车,一家三口往草坪走。朵朵跑在最前面,泡泡机已经拿在手里,一路上按下开关,泡泡从她身后涌出来,晃晃悠悠地飘向蓝天。有路过的孩子追着泡泡跑,朵朵咯咯地笑,跑得更远了些。
叶楠在草坪边找了棵银杏树下的位置,铺开野餐垫,把餐盒一个个摆上去。陆铭蹲下来帮忙,把水杯放稳,又起身把朵朵喊回来:“喝口水再玩,别跑太远。”
朵朵跑回来,头发被风吹得毛毛茸茸的。她跪在垫子上,把书包拉开,拿出那幅画,左看右看,郑重地放在垫子一角。叶楠问:“要放在这儿吗?”
朵朵点头:“给太阳看。”
阳光透过银杏叶片落下来,在画纸上投出晃动的光斑。叶楠看着女儿小小的心事,没有多问,只递过去一块草莓。朵朵接过来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妈妈,我们野餐吧。”
三个人围坐在垫子上,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但太阳晒得正好。陆铭把三明治递给叶楠,自己拿起一块面包,又从盒子里挑了一颗最红的草莓放到朵朵面前。朵朵嚼着草莓,忽然说:“爸爸,你以前都不跟我们出来野餐。”
陆铭愣了一下。叶楠也愣了一下,然后听见朵朵又补了一句:“是我上次生病以后,你才变的。”
童言无忌,她说着这句话,眼睛还盯着手里的草莓,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叶楠手里的三明治停在半空,心里轻轻颤了一下。她正要说什么,陆铭却先伸过手,摸了摸朵朵的头顶:“以后爸爸多带你们出来。”
朵朵笑着点头,又跑出去追泡泡机去了。
叶楠低下头,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几下才咽下去。她没看陆铭,声音放得很轻:“那次的事,我心里一直过不去。”
陆铭没有接话,只是把保温杯拧开,递过来。叶楠接住,暖暖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
她喝了一口水,眼眶有点发酸,又忍住了。远处朵朵的泡泡机发出清脆的音乐声,泡泡在风里转着圈,她抬起头,看见朵朵追着泡泡跑,头发在阳光里闪成淡金色。
陆铭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我跟朵朵一样,就想一家人好好在一起。”
叶楠鼻尖一酸,正要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一下。”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部手机,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我看你们一家人在阳光底下坐着,画面挺温暖的,正好我路过,要不要给你们拍张照片?留个念。”
朵朵第一个反应过来,抱起泡泡机就跑回来:“要要要!”
阿姨笑着举起手机。朵朵站在中间,左边是叶楠,右边是陆铭。叶楠弯腰替朵朵把外套领子理好,陆铭也在旁边蹲下来,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朵朵肩上,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叶楠背后。
阳光正好落在他们脸上。阿姨退后两步,调整了一下角度:“来,看镜头。”
E叶楠抬起头,阳光有一点晃眼,她眯了眯眼,身旁的陆铭侧过头看她,低声说了句:“笑一下。”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快门声响,那一刻定格下来。阿姨笑着说拍好了,走过来把手机递还给叶楠。叶楠接过手机,屏幕亮着,照片一家三口站在银杏树下。朵朵咧嘴笑着,露出一排小白牙;陆铭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温柔的光;她自己站在陆铭身边,头发被风吹得有一丝凌乱,笑意却从眉梢一直透到眼底。
三个人靠在画面里,笑得都真。
朵朵踮着脚凑过来看,看完满意地说:“这张好看,妈妈,我要当桌面。”
叶楠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回家就设。”
朵朵欢快地跑开了,泡泡机的响声又远远地传回来。叶楠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照片定格在那一瞬间,桂花香似的,又甜又淡。她盯了一会儿,把手机轻轻握在手里,转过头看向陆铭。陆铭正收回目光,对上她的视线,问:“怎么了?”
叶楠喉咙动了动,认真地看着他,声音有点哑:“陆铭,谢谢你,没有松开我的手。”
陆铭愣了一下。风把银杏的叶子吹落几片,落在他们之间的垫子上。他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又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回答得很轻: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叶楠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她没有躲,只是仰起脸眨了眨眼睛,把泪意逼回去,又低头笑了。这时朵朵跑回来,一把扑进陆铭怀里,又拽住叶楠的手臂:“妈妈,我的泡泡水用完了,我还要玩。”
叶楠吸了吸鼻子,声音已经平静下来:“书包里还有一瓶新的。”
朵朵哇了一声,转身就跑去找书包。陆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朝她伸出手:“走吧,一起过去给她换。”
叶楠看着他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很暖,稳稳地握住她,把她从垫子上拉起来。
她又想起一些旧事,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女儿烧红的小脸,想起派出所走廊灯光下的沉默。那些记忆就在眼前,却又好像已经很远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陆铭松开她的手,替她把耳边的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发卡上轻轻碰了一下。
“走吧。”他说。
叶楠点点头,和他并肩朝着女儿走过去。朵朵已经把泡泡机举到头顶等着了,嘴里嘟囔着:“你们好慢呀。”
陆铭蹲下来帮她拆开新泡泡水瓶,叶楠在旁边看着。阳光透过银杏树的枝叶,给三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暖光。草坪上有人放着风筝,风筝线长长地拖在风里,头也不回地往高处走。
朵朵抱着新泡泡水,又跑远了。泡泡在秋风里飞起来,飘过河面,飘过草坪,飘向远处蓝得透亮的天光。叶楠站在陆铭身边,看着那片漫天飞舞的泡泡,忽然觉得,日子好像终于在这一刻,重新完整了。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女儿发高烧,我撇下她给前男友买药,回家后在警局见到老公愣住了
女儿发高烧,我撇下她给前男友买药,回家后在警局见到老公愣住了
楔子
深秋雨夜,朵朵高烧39度8,小脸通红蜷在床上呻吟。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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