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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年下大雨借住表嫂家.她丈夫长年去外省打工。夜里有人悄悄翻墙

1978年夏天的那场雨,来得又急又凶,像是老天爷把攒了半辈子的委屈一股脑全倒了下来。 我那年二十四岁,嫁到周家已经第三个
1978年夏天的那场雨,来得又急又凶,像是老天爷把攒了半辈子的委屈一股脑全倒了下来。
我那年二十四岁,嫁到周家已经第三个年头,男人周建军在县农机厂上班,一个月挣三十六块五,我在家照顾他多病的娘,还有个小姑子刚上初中。日子紧巴巴的,但总还算过得下去。
那天我原本是去镇上扯几尺布,给婆婆做条新裤子,她那条旧的膝盖都磨出洞了,补了三层摞着,看着寒碜。出门时天还晴着,走到半路忽然就阴了,黑云压着树梢滚过来,我紧跑慢跑还是被浇在半道上,浑身淋得透湿,怀里那几尺布用油纸裹着,倒是没湿。
雨点子砸在地上,溅起黄泥汤,路边的排水沟眼看着就满了。我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那树冠大,能遮些雨,可风一吹,枝叶间存的水哗啦啦往下泼,比外头还厉害。正没主意,远远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秀兰!秀兰!”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见表嫂陈桂芬从路那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撑着把破油纸伞,伞骨断了两根,耷拉着,风一掀就翻过去,她又翻回来,跑得气喘吁吁。
“我就说看着像你!”她跑到我跟前,把伞往我头顶挪,“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先跟我回家去!”
表嫂家就在前面李家坳,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碎砖头垒的,只有半人高,上面插着些仙人掌防鸡鸭。她男人李长福,是我男人周建军的亲表哥,长年在外省修铁路,一年到头回不了两趟家。表嫂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大的八岁,小的刚五岁,日子过得比我家还紧。
我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雨灌进鞋里,袜子全湿了,脚指头在鞋里头打滑。到了她家院门口,那木门被雨泡得发胀,推的时候吱呀响,门轴里积的水往外冒。
“快进屋!”表嫂收了伞,拽着我往堂屋里钻。
屋里很暗,雨天的缘故,那盏十五瓦的灯泡还没开,省电。两个孩子挤在竹床上玩一副旧扑克,看见我进来,齐声喊了声“舅妈”,又低头玩去了。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墙角堆着锄头和箩筐,一张八仙桌摆在堂屋中央,桌腿底下垫着碎瓦片,因为地面不平。
“你坐,我给你拿毛巾去。”表嫂进了里屋,出来时手里拿了条蓝布毛巾,补着两块补丁,“干净的,擦擦头发。”
我接过来擦头发,那毛巾硬邦邦的,吸水性不太好,但好歹能把水蘸掉。表嫂又去灶房烧水,说给我泡杯姜茶驱寒。我看着她忙活,心里过意不去,站起来说不用麻烦,她回头瞪我一眼:“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姜茶端上来,热气扑脸,我捧在手里,那搪瓷缸子掉了不少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底子。喝一口,辣乎乎的甜,想必是放了红糖,我心里一热,这年月红糖金贵,她轻易舍不得用。
“这雨怕是要下到天黑。”表嫂坐在我对面,手里纳着鞋底,那是给李长福做的,千层底,纳了一半,“你今晚别走了,住下,明天一早再回。”
我犹豫了一下。按说表嫂家留宿,也不算什么大事,可我知道她家日子难,多一个人吃饭,那粮食是算着吃的。正想推辞,外头忽然打了个响雷,震得窗户纸都跟着抖,两个孩子吓得抱成一团。
“看见没,老天爷留你。”表嫂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比我大两岁,可笑起来还跟个姑娘似的。
我只好应下。晚饭是棒子面糊糊,就着咸菜疙瘩,还有几个蒸红薯。两个孩子吃得香,小的那个把碗底都舔了。表嫂一个劲儿往我碗里盛,说红薯管饱。我看着她自己只喝了两口糊糊,心里不是滋味,把红薯掰了一半递给大的那个,孩子看看他妈,没敢接。
“舅妈给的就拿着。”表嫂说了话,孩子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
晚上天全黑了,雨还在下,哗哗的,没有停的意思。表嫂把两个孩子安顿在西屋睡下,又回来给我铺床。东屋是李长福在家时他们两口子住的,一张大木床,铺着稻草褥子,上面盖了层粗布单子。表嫂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半新的薄被,灰底红花,还是她结婚时的嫁妆,一直舍不得盖。
“你睡这屋。”她把被子放在床上,压了压被角,“夜里凉,这被厚实。”
“我睡竹床就行。”我连忙说。
“竹床太硬,你睡不惯。”她摆摆手,“你睡床,我去西屋跟孩子挤。”
我拗不过她,只好应下。她走之前又检查了一遍窗户,说窗栓有点松,让我别开窗,然后带上门出去了,拖鞋声啪嗒啪嗒消失在走廊那头。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外头的雨声和风刮过屋檐的呜呜声。我躺在床上,那被子上有股樟木箱子的味道,闻着让人心安。我睁着眼看房顶,黑暗中只有模糊的轮廓,横梁上贴着的红纸已经褪成了粉色。想着明天回家还要给婆婆熬药,小姑子的作业不知道写了没有,周建军这个月发了工资得先还掉上次借队里的钱……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
不知睡了多久,我忽然醒了。不是自然醒,是听见了什么声音。
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但那个声音很清晰——院子里,有人在翻墙。
我浑身一紧,汗毛都竖起来了。那院墙只有半人高,上头插着仙人掌,可西边墙角那儿有一片仙人掌枯死了,秃了一大块,正好能让人翻过来。我听见鞋底蹭着碎砖头的沙沙声,然后是脚落地的闷响,很轻,像是光着脚踩在地上。
我大气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窗户那边。窗纸映着些微光,看不清外头。那个脚步声从院墙根往堂屋门口挪,走得很慢,带着试探,有时停下来,像是听屋里的动静。
我脑子飞速转:表嫂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孩子在家,男人常年不在,这要是进了贼,她孤儿寡母怎么办?我轻手轻脚从床上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一把剪刀,那是表嫂纳鞋底用的,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有点硌人。
我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脚步声已经到了堂屋门口,停了。然后我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用刀片拨弄门闩。那门是旧木门,门闩就是一根粗铁条,从里头插着,可那铁条有些年头了,外面的拨孔很大,要是有心,用薄铁皮就能拨开。
我心跳得咚咚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剪刀。
就在这时,西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
表嫂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睡意,却又透着股说不清的平静:“别费劲了,门没插。你从窗户进来,灶房那扇窗,上回你走的时候就没关严。”
我愣住了,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门外的人显然也愣住了,拨门闩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那人绕到屋后去了,脚步还是那么轻,但快了些。然后是灶房窗户被推开的响动,很轻,像是熟门熟路。
我僵在门后,脑子里一片空白。
表嫂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对我说的:“秀兰,你别怕,是你表哥。”
是我表哥。李长福。
他不是在外省修铁路吗?
我慢慢直起身,把剪刀放回床头柜上,手心里全是汗。外头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是要把这个夜晚捂得严严实实。我听见灶房那边有脚步声进了屋,然后是表嫂压低了嗓子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平稳,不像是有恶意。
我坐回床上,那床被子还搭在腿上,樟木箱子的味道又浮上来了。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陌生起来,这间东屋,这张大木床,这床灰底红花的被子——它们都认识那个人,那个翻墙进来的人。
我抬头看横梁上褪色的红纸,想起三年前自己结婚时的样子,红纸还是新的,颜色艳得刺眼。周建军掀开盖头的时候,我低着头,听见外头鞭炮响,响完了,院子里落了一地红纸屑,第二天扫出去,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现在表嫂家的红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边角卷起来,积着灰。
我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颏儿,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西屋的说话声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从另一个很远的地方传来。雨声慢慢小了,屋檐的滴水声开始清晰起来,一滴,两滴,三滴,砸在檐下的石板上,每一次都像是砸在我太阳穴上。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那面墙上有张旧年画,画的是个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边角被潮气洇湿了,娃娃的脸模糊成一团。我盯着那团模糊的影子,脑子里嗡嗡的。
外头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吹在我后颈上。我忽然想起临出门时婆婆说的那句话,她说:“去了早些回来,晚上阴气重。”
我当时只当是老人嘴碎,没往心里去。
原来阴气重的,不是天气。
我闭上眼,暗暗告诫自己,今晚听见的,看见的,都烂在肚子里。可越这么想,耳朵越灵,灵得能听见西屋那边传来的,极轻极轻的,床板受压时发出的吱呀声。那声音像根细针,一下一下,扎在我脑子里。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雨声里,我慢慢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有人翻墙进来,站在我床前,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沾满黄泥的脚,脚背上青筋突起,像一条条蚯蚓。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天已放晴,太阳从窗纸外头透进来,照得满屋亮堂堂的。我坐起来,头疼得厉害,像是昨晚那场雨全灌进了脑子里。
堂屋里,两个孩子在桌上吃饭,表嫂正往我碗里盛粥,看见我出来,笑着说:“睡好了没?雨下到后半夜才停,估摸路上滑,待会儿吃了饭再走。”
我在桌边坐下,端起碗,那粥熬得稠,里面放了切碎的红薯叶,绿莹莹的。我低头喝了两口,抬头看她:“昨晚……”
“昨晚雨大,雷响得很。”她打断我,眼睛看着孩子,“快吃,吃完上学去。”
我便不说话了。两个孩子吃完饭,背起布书包往外跑,小的那个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拿了个红薯塞进兜里,被表嫂看见了,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就你精!”
我看着她追到门口,叉着腰骂了两句,声音里带着笑。太阳照在她头发上,那头发有些发黄,发尾分叉,用根黑皮筋胡乱扎着。她送完孩子回来,见我还坐在那儿发愣,便坐到我旁边,从篮子里拿了鞋底继续纳。
“秀兰。”她忽然叫我。
“嗯。”
“昨晚的事……”她没抬头,针在头皮上划了一下,又穿过鞋底,“你别跟建军说。”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粥差点洒出来。
“这日子,谁都不容易。”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那笑容轻飘飘的,像极了早晨挂在树梢上的雾,“你哥他,在外头也不容易。”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没再说话,低头纳鞋底,针走得又密又匀。阳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她手上,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虎口处裂着几道小口子。我想起昨晚听到的那些声音,又想起她刚才追着孩子骂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粥喝完了,我站起来收拾碗筷,她拦住我:“不用你刷,你收拾收拾回吧,路上滑,走慢点。”
我应了声,回屋叠好被子,把那床灰底红花的薄被方方正正地放在床尾。出门时,表嫂站在院门口送我,手里还拿着那只鞋底。我走了几步,回头看她,她冲我挥挥手:“下回来给你蒸白面馒头!”
我笑笑,转身走了。路还是泥泞的,我走得很慢,鞋底沾了厚厚的泥,越走越沉。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时,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家坳。表嫂家的房子被树影遮住大半,只露出半截院墙,墙头的仙人掌在太阳底下绿得发亮。
我蹲下身,把鞋底的泥刮掉。刮着刮着,鼻子忽然酸了一下。我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为表嫂,为自己,还是为了别的。我只是蹲在那儿,把两只鞋底的泥都刮干净,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婆婆正在院子里晒衣裳,看见我回来,抬头看了眼天:“昨晚那雨,这么大,你也不说找个地方住下。”
“住了,在表嫂家。”我边说边把油纸包里的布拿出来给她看,“给您扯了几尺,做条新裤子。”
婆婆接过去,凑近看了看,嘟囔一句:“这布不孬,得花不少钱吧。”她翻来覆去摸那布,眼角有了点笑纹。我看着她佝偻着腰往屋里走,忽然想起表嫂纳的鞋底,那鞋底上密密麻麻的针脚,不知道攒了多少个夜晚。
那天晚上周建军下班回来,带了半斤猪头肉,说厂里发了几块钱加班费。一家人围在桌上吃饭,他问我昨晚上哪去了,我说在表嫂家住了一宿。他“哦”了一声,夹了块肉放到我碗里:“桂芬一个人带俩孩子不容易,你有空多去走动走动。”
我低头扒饭,那肉炖得烂糊,肥的化在米饭上,香得很。我嚼着肉,脑子里却浮起那个翻墙进来的黑影,和表嫂那句“你别跟建军说”。
我吞下那口饭,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好半天才咽下去。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着院子里的水洼,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镜子。
我起身去洗碗,水凉得浸手,但我没缩回去。我想起一句老话,说女人嫁了人,就像这手里的碗,盛什么由不得自己,洗多凉的水也得受着。
可我又觉得,这碗总有洗完的时候。洗完碗,日子还是自己的。
灶火还在灶膛里跳,映得我脸发烫。我抬头看窗外,月亮挂在院角的槐树上,又大又圆,白晃晃的,照得满院子像是落了霜。
我暗暗想,今晚的月亮真白。
白得让人心里发慌。
日子像村口那条河,表面上看着慢悠悠地流,可河底的沙子一天天在变。从表嫂家回来后,我心里就揣了件事,像鞋里进了粒沙子,不大,可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
我没跟任何人提。周建军没提,婆婆没提,小姑子更不会知道。可这沙子就是磨脚,走路磨,坐着也磨。我照常每天早起给婆婆熬药,那药味苦丝丝的,从灶房飘出来,在院子里散不去,连鸡鸭都绕着走。
小姑子周小燕放了学,把书包往竹床上一扔,跑进灶房掀锅盖:“嫂子,今天蒸的什么?”
“玉米面馒头,还有咸鱼。”我蹲在灶前添火,脸上被火烘得发烫,“你手洗了没?”
她嘿嘿一笑,把黑乎乎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抓了个馒头就往外跑。婆婆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骂一句:“死丫头,一点规矩没有!”小燕早跑没影了,只留下院门在那儿晃。
我看着婆婆,她手里攥着把韭菜,黄叶子都舍不得扔,一片片摘干净。她的头发全白了,用根黑簪子别着,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打着手臂弯处的补丁。周建军是她老来得子,宝贝得什么似的,那年我们结婚,她高兴得连着一个礼拜没睡好觉。可结婚三年,我肚子一直没动静,她的脸就一天天沉下来。
起初还好,只是吃饭时偶尔叹口气,说“谁谁家的媳妇又生了”。后来就变成含沙射影,说我“身子骨不行”。再后来,直接当着我面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周建军在的时候,还帮我说两句,后来也不说了,只是闷头吃饭,吃完就去厂里。
我娘走得早,这些话没人替我挡,只能自己咽。有时候夜里听见婆婆在西屋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我又觉得她可怜。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周建军的爹在他五岁那年就没了,婆婆守了半辈子寡,苦了一辈子,到头来也就图个孙子。这么一想,她那点刻薄,我也就忍了。
可忍归忍,心里总归是不舒服的。
那天下午我去河边洗衣裳,看见表嫂蹲在下游一块石头上,抡着棒槌敲打。我走过去,在她旁边找了块平的石头蹲下,把衣裳泡在水里。河水清亮,看得见底下的卵石和水草,太阳晒得水面发烫,脚泡在水里凉丝丝的。
“来了。”她抬头看我一眼,撩了把汗湿的头发,“你家男人呢?”
“上班去了。”
她点点头,继续敲她的衣裳。我低头搓衣领,那领子上一圈黑,要打两遍肥皂才洗得净。阳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花。
“那晚……”我低着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那晚的事,”她接过话,手里的棒槌没停,一下一下敲得实,“烂肚子里了。”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盯着水面,阳光下看,那眼睛其实很好看,双眼皮,睫毛密,只是眼角有些细纹。她发觉我在看她,转过脸来笑了一下:“怎么了,还惦记呢?”
“没有。”我又低头搓衣裳,搓着搓着,手就停了。
“秀兰,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她把棒槌放下,在水里涮了涮,水声哗啦,“可这日子,各人过各人的,你不能理解的事多了去了。”
“我没别的意思。”我连忙说。
“我知道。”她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出奇,“你是好女人。可好女人也不能把日子过死喽。”
我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也没解释,把衣裳拧干,装进搪瓷盆里,端起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过两天去集上扯几尺布给我那口子做件褂子,你眼光好,陪我去瞅瞅。”
我应了声。她走了,赤着脚,裤腿挽到小腿肚上面,两条腿又白又直,在河滩上踩出一串脚印。水漫过来,把脚印填满,又慢慢抹平。
我看着她走远,河风吹过来,把她的裤腿吹得鼓起来。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怪念头——表嫂这样的人,本不该守着一座空房子的。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埋下头继续搓衣裳,搓得手都红了。
周建军晚上回来得晚,说厂里加班。我给他留了饭,热在锅里,他回来时我已经躺下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上了床,带着股机油味。我背对着他,假装睡着了。他躺下后,手搭在我腰上,我僵了一下,没动。他叹了口气,翻过身去睡了。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察出什么。男人和女人,有时候睡在一张床上,比隔着一条河还远。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天,我越发觉得这个家像一口井,我坐在井底,抬头只能看见一小块天,蓝是蓝,可那一小块蓝,看着让人心里发空。
小燕倒是跟我亲。她虽然有时候淘气,但心眼不坏。有天晚上她跑来我屋里,凑在我耳朵边说:“嫂子,今天在学校,二丫说她看见我哥跟厂里那个会计一起走路,有说有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带出来:“同事之间说个话,有啥稀奇的。”
“我不喜欢那个会计。”小燕撇撇嘴,“她烫头,狐媚子。”
我戳了她脑门一下:“小小年纪,从哪儿学的这些个话。”嘴上骂着,心里却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好。翻来覆去,把周建军回来时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皂味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我劝自己别想,可越劝越清醒。直到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梦里又是那个下雨的夜晚,有人翻墙进来,踩了一脚黄泥,站在我床头,我喊不出声,也动不了。
醒来时浑身是汗,太阳已经老高了。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听见外头婆婆在唤我,才赶紧起来。这一天过得浑浑噩噩,给婆婆熬药差点熬干了锅,小燕的铅笔盒摔坏了,我拿铁丝给她箍上,扎了手,血珠冒出来,红艳艳的一小滴。
我看着那滴血,忽然下定了决心。我要去趟集上,给自己买点东西。什么也不为,就是想给自己花点钱。自从嫁过来,我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全花在这个家上,花在婆婆的药里,花在小姑子的学费里,花在周建军的袜子背心里。从没给自己买过一样像样的东西。
第二天逢集,我跟婆婆说去扯线,她没多问。集上人挤人,路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卖老鼠药的、卖油炸馃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我挤到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看中了一个镜子,巴掌大,背面是红色的塑料壳,上头印着对鸳鸯,边上镶了一圈银边。我问多少钱,摊主说三毛五。我攥了攥口袋里的钱,犹豫了半天,还是买下了。
我把镜子揣进口袋,又去布摊转了转,看中一块浅蓝底白碎花的棉布,摸上去软和,想给自己做件短袖。问价,一块二一尺,我算了算,做件衣服得五尺多,就要六块多。我在摊前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布,眼前浮现出自己穿上它的样子。但最后我还是走了。
兜里那个镜子硌着大腿,凉凉的。我想,先买个镜子吧,衣裳以后再说。
回家的路上,我绕到了表嫂家。她正在院里喂鸡,一把把玉米粒撒出去,鸡们抢得欢。看见我来,她拍拍手上的碎末:“吃了没?”
“吃了。”我在院里的小凳上坐下,“从集上回来,顺路看看你。”
她擦了擦手,从屋里端了碗绿豆汤给我。那汤用井水冰过,凉丝丝的,喝下去浑身舒坦。我喝了两口,从兜里掏出那个镜子给她看:“刚买的,好不好看?”
她接过去照了照,笑着说:“好看,衬你。”又把镜子翻过来看背面,“这鸳鸯印得真鲜亮。”
我拿回来,又揣回兜里。太阳晒得院子里暖洋洋的,一只老母鸡领着一窝小鸡在墙角刨食,咕咕叫。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也不知道为什么。
“表嫂,你说这日子,过的什么劲。”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有肥皂水泡过的苍白,“整天伺候老的,伺候小的,伺候男人,轮到自己,连块布都舍不得买。”
她没接话,在我旁边蹲下,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圈。画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秀兰,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到底要什么?”
我抬头看她。她没看我,还在画圈,那圈一个个叠着,乱糟糟的。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有时候我想,也许有了孩子就好了。有了孩子,这日子就有奔头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树枝扔了,拍拍手上的土:“孩子是要生,可不能光指着孩子。你指着他,他长大了还是要飞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没话说。她的话扎进我心里,像根细刺,拔不出来。
“我在这李家坳住了快十年。”她看着院墙外的树,声音慢悠悠的,“你哥常年在外面,头两年我还天天盼着他回来,后来不盼了。盼也盼不回。我就带着两个小的,种地、喂鸡、磨面、做鞋。一天天下来,发现日子也就那么回事。你越较劲,它越拧巴。”
“那……”
“你是想问我那晚的事?”她忽然转头看我,眼神直直的,没有闪躲。
我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一下噎住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那事,我自己也说不清。你别看我表面上没事,其实那些年,夜夜睡不着。听见外头狗叫,心就提到嗓子眼。有一回刮大风,门被吹得咣咣响,我搂着两个孩子缩在墙角,一晚上没合眼。后来他回来了,偷偷摸摸的,像做贼一样。我本该生气的,可气不起来。他站在我跟前,人瘦了一圈,风尘仆仆的,我从灶房给他下碗面,他吃得跟饿狼似的,边吃边掉眼泪。他说在工地上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老板拖欠工钱,他们跟人家干了一架,差点没回来。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她顿了一下,眼睛望向远处:“一个女人,等了一年多,等回一个满身是伤的男人。你能怎么办?你只能给他下面,让他吃顿热乎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我忽然理解了那个雨夜里,表嫂语气里的那种平静。那平静不是不在意,是已经磨得没了脾气。
“那他不走了?”我轻声问。
“走。”她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脚,“又走了。这回走得更远,去了青海。”
“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她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我给他做了双新鞋,厚底的,青海冷。”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晾在绳子上的衣裳吹得飘起来,像几面褪了色的旗。
表嫂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跟我说:“你那块蓝花布,扯了去吧。别省着。女人得给自己留点念想。”
她的背挺得直直的,进了屋,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我坐在小凳上,坐了好一会儿。那只老母鸡领着鸡崽从我脚边走过,鸡崽毛茸茸的,挤成一团,跟着母鸡转来转去。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呼吸都费劲。
可同时,心底又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被雨浇过一夜的种子,正一点一点,拱破干硬的土皮。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镜子。镜面冰凉,印着我的指头纹。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屋里,把门闩插得严严实实。我坐在床边,掏出那面镜子,对着自己照。灯是十五瓦的,昏昏黄黄,镜子里的人影模糊,像隔着一层水。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很陌生。那眉毛,那眼睛,那嘴唇,都是我的,可又都不是我的。
我忽然想笑。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好笑。我冲着镜子里的人咧了咧嘴,镜子里的人也冲我咧了咧嘴。那笑容很虚,像水面上的浮萍。
我放下镜子,躺到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洇开的水渍,形状像条鱼,又像片树叶。我想起白天在河边,表嫂说“日子不能过死喽”。可这日子,怎么才能不死呢?
我不知道。但有个念头像萤火虫一样在脑子里一闪一闪:明天,去把那块蓝花布扯了。
就为这个念头,我翻来覆去半夜,直到后半夜才睡着。奇怪的是,这晚没做噩梦。一觉到天亮,醒来时太阳正从窗缝里往里挤,细细的一线,落在地上,像根金线。
我坐起来,决定去把布扯了。
不为什么,就为那面镜子。
镜子背后有对鸳鸯。
鸳鸯该在水里游的,不该在泥里爬。
我不去集上了。
那块蓝花布,我终究没有买。
那天早晨我揣着钱走到村口,又折了回来。那七块钱在我手心里攥得发烫,走一步,心就揪一下。最后还是没舍得。
我把它藏进了装衣裳的木箱最底层,和那面小镜子锁在一起。我想,等哪天日子松快点再说吧。可日子什么时候能松快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中秋节过后,婆婆的病重了些,咳嗽起来没个完,有时整夜整夜地咳,我在西屋这头听见她房里像拉风箱似的。我起来给她端水,她喝了,又躺下,灯也不敢开,怕费电。我摸黑往回走,脚指头撞在门槛上,疼得我直吸气。
第二天早上周建军照常去厂里上班,临走前叮嘱我:“给娘抓点药,别舍不得钱。”我应着,伺候他吃完早饭,看着他骑上二八大杠走了。他骑车的背影,腰板挺得直直的,看着比在家里精神。我忽然想起小燕说看见他和女会计一起走路的事,胸口钝钝地疼了一下。
抓了药回来,在村口碰见了邻居胖婶。胖婶嘴碎,拉住我问这问那,问你男人厂里是不是新来了个年轻女的,啧啧,那头发烫得跟卷毛狗似的。我脸上挂着笑,说不知道。胖婶又叹口气,说秀兰啊,你也得打扮打扮,这结了婚也不能太素净。我笑得脸都僵了,逃一样回了家。
进了院门,小燕正坐在台阶上哭,书包摔在地上,本子散了一地。我忙问怎么了,她抽抽搭搭地说是同学笑她鞋破。我低头一看,她那双鞋的鞋头果然张了嘴,露出半截灰袜。我心里一酸,让她别哭了,晚上给她补。
补鞋的时候,小燕搬个小凳坐在我旁边,歪着头看我穿针引线。她忽然说:“嫂子,你比我们班同学她妈好看。”我笑了,戳她脑袋:“嘴跟抹了蜜似的。”她认真地说:“真的。你要是穿上那件蓝花布做的衣裳,一定更好看。”
我手上停了停,没说话。
晚上周建军回来得早,带了半只烧鸡,说是厂里发的过节福利。婆婆难得地笑了,叫我把鸡撕开,给周建军撕个大鸡腿。我撕了,把另一只鸡腿给了小燕。周建军把自己那只也夹到小燕碗里:“哥不爱吃鸡腿,你吃。”小燕高兴得眼睛都弯了,啃得满嘴是油。
我低头啃鸡脖子,肉少,都是骨头,但我啃得认真。周建军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起身舀了碗汤推到我手边。那汤油汪汪的,浮着葱花,我看着,忽然就没了胃口。
夜里我躺下了,周建军还没睡,靠在床头抽烟。屋里没点灯,只看见烟头一明一灭,像只红眼睛。他抽完一根,又点一根,烟雾腾起来,从窗缝漏进来的月光里,像一条条白蛇。
“秀兰,你睡了吗?”他忽然问。
我闭着眼没作声。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他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我也难。厂里现在效益不好,整条线差点停了。娘身体又这样,我……”
我仍然没作声。他叹了口气,把烟掐了,窸窸窣窣躺下。床板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黑暗中,他的呼吸在我耳边,一起一伏,像浪潮。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今晚月光淡,看不清了,黑乎乎的一片。我忽然觉得这房间像只盒子,我和他,就是盒子里两条并排躺着的鱼,嘴一张一合,却听不见彼此在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我翻过身,轻轻抱住了他的胳膊。他身子一僵,然后把我揽进怀里。他身上有烟草味,混着厂里的铁锈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味道。我把脸埋进他胸口,没说话。他的手在我后背上一下一下拍着,像在哄孩子。
我忽然就哭了,没有声音,眼泪洇进他的背心里。他感觉到了,没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起来,我眼睛肿着。周建军看了我一眼,说:“别多想了。这个家,我会撑着的。”我点点头,把稀饭端上桌。婆婆咳嗽着从里屋出来,瞅了我一眼:“眼怎么肿了?谁给你气受了?”我摇摇头说没有。她哼了一声:“这个家不缺你吃穿,别一天到晚拉着个脸。”
我刚要说话,周建军在桌下按了按我的腿。我忍了。
上午去河边,又碰见表嫂。她在洗被单,那被单大,她一个人拧不干,我过去搭了把手。两个人一人抓一头,反着使劲,水从布缝里挤出来,哗啦哗啦,溅了一地。拧干了,她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都是汗。
“中午去我家吃面。”她说。
我摇了摇头:“不了,家里还有事。”
她也不勉强,把被单搭在河滩的大石头上晒着,自己坐下喘气。我在她旁边坐下,脚伸进水里,凉气顺着脚心往上蹿。
“那布买了没?”她问。
“没有。”
她侧过头看我,有点意外:“怎么没买?”
我笑了笑,拿脚拍水:“舍不得。”
她不说话了,眼睛眯起来看对岸。对岸有人在犁地,牛慢悠悠地走,犁铧翻开黑油油的土。她看了很久,才说:“我下个月去趟省城。”
我吃了一惊:“去省城干啥?”
“我二姨在那边给人当保姆,前阵子写信来,说那家还缺个人,让我去试试。”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一月给四十块,包吃住。”
“那俩孩子怎么办?”
“送他奶奶那儿去。”她低头揪着石头缝里的一根草,“离得也不远,五六里路,我每个月回来一趟。”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不像是那个在河滩上抡棒槌的农妇了。她的侧脸在太阳底下,显得异常坚定,像被风磨得发亮的石头。
“你哥知道吗?”我轻声问。
“写了信去了,还没回音。”她站起来,把被单翻了个面,“不过我想好了。人不能总在原地耗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是好样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轻飘。我只是点了点头,说:“路上当心。”
她笑了:“等我挣了钱,回来给你买布,蓝花布。”
我也笑了,眼睛却有些模糊。那天从河边回来,我一路走得飞快,像有什么东西追着我。到家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从木箱最底层翻出那七块钱,放在手心里。七张一块的,被汗浸得有些黏,边缘发毛。
我把钱一张张捋平,又放回去。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跟周建军好好谈一次。谈这个家,谈我,谈我们。不是吵架,不是冷战,就是面对面,把话说明白。
晚上他回来,我炒了盘腊肉,又拌了个黄瓜。他有些意外,问我是不是有好事。我没说话,只把菜端上桌。等婆婆和小燕都睡了,我拉他坐在堂屋里,给他倒了杯水。
“建军,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看我一眼:“啥事?”
“我想出去找点活干。”
他端着水杯的手停住了,眉头慢慢皱起来:“你?你会干啥?”
“我可以去镇上的裁缝铺问问,我小时候学过缝纫,能踩缝纫机。”我把准备好的话一五一十说出来,“娘的药费每月得十几块,小燕的学费也要钱,光靠你一个人……”
“我会想办法。”他打断我,声音硬邦邦的,“你出去抛头露面的,街坊邻居怎么看?娘怎么看?人家还以为我周建军养活不起老婆了。”
我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时卡住了。他看着我,眼里有光在跳:“秀兰,外头没你想的那么容易。你一个女人,出去能挣几个钱?还不够让人占便宜的。”
“我没说出去容易。”我努力让声音稳着,“可你也说了,厂里效益不好。咱不能坐吃山空。”
他把水杯重重一放:“这事没得商量!”
说完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进了屋,把我一个人撂在堂屋里。桌上的水杯还在晃,水面一圈圈荡开,最后归于平静。我坐在那里,手在膝上攥成拳头,攥得指甲陷进肉里。
那一夜,我们又分头睡的。我蜷在床边上,他躺在另一头,背对着我。被子中间空着,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凉透了我半边身子。
我睁着眼,想了很多。想我娘,想我爹,想我还没嫁人时的日子。我娘活着的时候,常跟我说,女人要忍,忍一忍,一辈子就过去了。可她一辈子没忍出头,四十岁就没了。我爹后来又娶了一个,我便成了多余的人,拖到二十一岁,经人介绍嫁给了周建军。那时候觉得周家虽然穷,可周建军人老实,不赌不喝,是个过日子的人。结了婚才知道,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犟,那犟起来,比石头还硬。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决定。
他不让,我也要去。
第二天一早,等周建军出了门,我换了件干净的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往镇上去。镇上裁缝铺的老板我认识,姓孙,五十来岁,手艺好,一条街的人都找他做衣裳。我进了铺子,他正给一个老太太量尺寸,看见我,点点头:“周家媳妇,做衣裳?”
我说明来意。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会踩缝纫机?”
“会。我娘在世时教过我,家里那台蝴蝶牌的,我踩了五六年。”
他放下软尺,从后头指了台机器:“你试试。”
我坐过去,踩着踏板,机器嗡嗡响起来,针起针落,走了一道,线又直又匀。他拿了块碎布让我车个口袋,我三下五除二就车好了,针脚细密。他拿起来看了看,又翻过来看背面,点点头:“手艺还行。但丑话说前头,我这儿活多,工钱按件算,做得多挣得多,你干不干?”
“干。”我一口应下。
“那明天过来,先干着。头三天没工钱,算你学手。”他说完又去招呼老太太了。
我出了铺子,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街上,照得石板路发白。我心跳得很快,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路过布店时,我停下来,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那匹蓝花布,它还在老位置,蓝底白花,像一小片晴天。
我没进去,只是看着它笑了笑。
等我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买下来。
回到家,婆婆看见我,奇怪道:“大上午的去哪了?”我说去镇上转了转。她不信,但也没追问。小燕从学校回来,扑进我怀里,说学校组织跳绳比赛,她跳了第一名。我抱着她,心里说,嫂子要给你买双新鞋。
周建军晚上回来得晚,我给他留了饭。他吃完,又要回屋睡,我拦住他。
“我今天去镇上,在孙裁缝那儿找了个活,明天开始做。”
他的脸一下子黑了,像乌云压顶。他压着嗓子说:“我是不是昨晚上跟你白说了?”
“建军,我不是跟你对着干。”我抬头看着他,没躲,“这个家光靠你一个人,撑不了。娘的病要治,小燕要念书,以后还要盖房子。我出去挣一点,总能宽宽手。”
他盯着我,好半天不说话,胸口一起一伏,像压着块石头。最后他狠狠甩了句:“你非要去,去了就别回来!”
他摔门进了里屋,那门板震得哗啦响。我站在堂屋里,耳朵嗡嗡响。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月亮从窗户漏进来,铺了一地。我慢慢走到院子里,坐到老槐树下的石墩上。树上的槐花已经落尽了,只剩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我抬头看月亮。快中秋了,月亮一天天圆起来,白得冷冽。我伸手摸口袋,那面小镜子还在。我掏出来,借着月光照。镜子里的人很模糊,像沉在水底。我看不清自己的脸。
可我知道,那是我。
那个要去踩缝纫机的女人。
我攥紧镜子,镜沿硌着掌心,有点疼。
疼得真实。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时,周建军还在床上。我站在里屋门口,轻声说:“我走了。”
他没应。被子蒙着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了院子。院门口的鸡崽子们跟了我几步,咕咕叫着,又折回去了。我出了村,往镇上去,脚步很快,耳边有风。
那年秋天,我二十五岁。镇上到村里的路,四里三分。我走了一个来回,走得脚底板起了泡。可我心里不疼,反而有些轻。
孙裁缝的铺子不大,靠墙一排料子,颜色从深到浅,像一道虹。缝纫机摆在窗下,阳光斜着打进来,把踏板上的铁蹭得发亮。我坐在那台蝴蝶牌缝纫机前,脚踩着踏板,手推着布,针尖上上下下,像在缝一张看不见的网。
我在这张网上,头一次觉得自己是站着的。
孙裁缝的铺子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头上挂着块木板招牌,上面“孙记裁缝”四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边角。铺子里头堆满了布料和成衣,靠墙一排立柜,上面摞着各色布匹,下面塞着包袱皮和零头布。一张三尺宽的木台,孙裁缝总在那儿画线裁布,粉笔灰落得满台都是。我和另两个女人挤在窗下,各人守着一台缝纫机,从早踩到晚,机子嗡嗡响成一片。
头几天,我做得慢,一天只能车七八件衣裳。孙裁缝倒不催,只提醒我:“线要走直,针脚要匀,你做的活,人家穿在身上,就是你的脸面。”我把这话记在心里,每件衣裳车完,都要翻过来检查一遍,线头剪干净,口袋对齐,领子翻平。慢慢地,手熟了,一天能出十几件。
铺子里的另两个女人,一个姓刘,四十来岁,圆脸,见人就笑,嘴一刻不闲,东家长西家短,从开铺说到打烊。另一个姓何,跟我年纪相仿,瘦高个,不爱说话,低头一做就是一天,连水都很少喝。孙裁缝私下跟我说,小何技术最好,你多跟她学。
我试着跟她搭话,她总是不冷不热,问三句答一句。我也不恼,只是每天去了先把她机器旁边打扫干净,见她杯子里没水,就顺手满上。过了小半个月,她忽然问我:“你家男人让出来做工?”我点点头:“不让也得出来,日子过不下去。”她低头车着一条袖子,嘴角动了动,没再问。
后来我才从刘姐嘴里知道,小何的男人在煤矿上出了事,走了三年了,她一个人带着个儿子过。婆家跟她抢孩子,闹得厉害,最后孩子归了她,却一分钱不给。她出来做缝纫,一个月挣的钱全填了孩子嘴。我听了,再去看小何的背影,就觉得那根脊柱挺得太直,直得让人心酸。
我自己家里,周建军自打那天早上没应我,就跟我较上了劲。我每天天不亮出门,天擦黑才回,他从不问我在铺子里的事,吃饭时也不怎么看我。婆婆更是冷言冷语:“女人家天天往外跑,像个什么样子,村里人看见该说闲话了。”我没争辩,只是每晚回来把该做的事全做了,饭照做,碗照刷,衣裳照洗。
有一天我回家,发现院门从里面插着。我敲了半天,小燕跑出来开门,小声说:“哥让插的。”我进了堂屋,饭菜都吃过了,桌上给我留了一碗凉了的稀饭和半块咸菜。我坐下吃,那稀饭结着一层皮,我一口口咽下去,凉气从喉咙一路坠到胃里。
第二天早晨,我出门时故意把门带上,没像往常那样轻手轻脚。周建军从里屋冲出来,指着我说:“你非要把这个家搅散是不是?”我看着他,没说话,背起布包就走了。身后他摔了什么东西,我听见一声碎响,像只碗。大概是给我留着的那只。
那天我在缝纫机前坐了一天,针尖断了两次。小何看了我一眼,说:“心不静,活就不稳。”我点点头,重新上了根针,深吸一口气,手慢慢稳下来。孙裁缝让我车一件的确良衬衫,那料子滑,不好掌控,我额头冒了层细汗,手里的布像条活鱼一样往旁边溜。小何看不下去,站起来走到我身后,弯下腰,手把手教我:“手放松,别跟布较劲,顺着它走。”她的手指又细又长,覆在我手背上,带着缝纫机油的味道。我照她说的做,果然顺了,针脚服服帖帖地走过去。
那天下班前,孙裁缝把我叫过去,拿着我车的衬衫对着光看了看,点头说:“可以了。从明天起,工钱按正常件数算。”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正要道谢,他又补一句:“你比刚来的时候强多了。女人能吃苦,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我出了铺子,天已经暗了。街边的路灯隔着很远才有一盏,昏昏黄黄,像年画上褪色的月亮。我走得快,因为知道家里那碗稀饭在等我,也可能连稀饭都没了。但我心里不虚,口袋里装着我今天挣的三块二毛钱,那是我的力气换来的,谁也不能夺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黑黢黢地站在那儿,像个人。我习惯性地放慢脚步,树下果然坐着个人,烟头一明一灭。我走近了,发现是周建军。他看见我,站起来,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火星溅起来,又落下。
“咋回来这么晚?”他说,声音哑哑的。
“活多。”我站在那儿,心跳得有些快。
他看了我一眼,月光下那张脸拉得很长,胡茬青黑,像好几天没刮。他转身往家走,我跟着,两人之间隔着一步远,谁也没再说话。进了院门,他径直进屋去了。我去灶房揭锅,锅里有饭,还热着,稀饭上卧着个荷包蛋,蛋白煎得金黄,边角焦脆。
我端着碗站在灶房门口,眼泪差点掉下来。我知道这是他做的。他只会做这一样。
那晚我躺下后,他忽然说:“娘的咳嗽又重了,昨晚上咳了半宿。”我嗯了一声,说:“明天我早点回来,带她去乡卫生院看看。”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句:“别太晚,路上黑。”我说知道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但我听见他长长吁了口气,像卸了点什么。
日子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往前熬。家里和铺子两头跑,人累得像根两头燃的蜡烛。可我心里那盏灯,倒比从前亮堂了些。每天踩着缝纫机,脚一上一下,跟日子合着拍子,有节奏地往前蹬,比在家里仰人鼻息强。
过了不久,孙裁缝接了个大活,给镇上的中学做二百套校服。蓝裤子白衬衫,料子堆了半间屋。铺子里三个女人加他一个,从早忙到晚。我每天车到手指发麻,回家连端碗都抖。有一天车着车着,眼前一黑,差点栽在机子上。小何一把扶住我,说:“你嘴唇都白了,赶紧坐下歇歇。”她给我倒了碗糖水,我喝下去,才缓过劲来。
刘姐叹气说:“你婆婆身体不好,家里事多,自己还这么拼。图什么?”我笑了笑,没说话。图什么?我也问过自己。图的不就是一个“活”字。活着,能把日子往前推一步是一步。
那天回家,我发现婆婆躺在里屋,脸色蜡黄,咳嗽声像从胸腔深处扯出来的,一声连一声,震得窗纸簌簌响。我扔下包,赶紧去灶房熬上药,又倒了温水给她拍背。她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下来,斜靠在枕头上,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建军还没回来。”她哑着嗓子说。
“我去厂里看看。”我转身往外走。天已经全黑了,风从村巷里穿过,带着泥土和秸秆的味。我走到半路,碰见邻居胖婶,她拉住我,神色慌张:“秀兰,我正找你。你男人在厂里出事了!”
我的脚像踩进冰窟窿里,整个人从脚底麻到头皮。我顾不上多问,撒腿就往农机厂跑。工厂大门半开着,门口的灯亮得刺眼。我冲进去,抓住个人就问,有人指指后头仓库。我跑到仓库前,看见黑压压一堆人围着,周建军坐在地上,一条腿上全是血,裤子划得稀烂。
我拨开人群挤进去,蹲在他面前。他抬头看我,脸色惨白,嘴唇乌青,看见我,居然挤了个笑:“没事,铁皮刮的,没伤着骨头。”我一句话说不出来,手抖着去捂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热乎乎的,烫得我喉咙发紧。
工友们帮忙把他送进了乡卫生院。医生清创包扎,说伤口不浅,缝了十几针。他躺在病床上,右腿包得像个白粽子。我守在旁边,一整夜没合眼。后半夜他发了烧,我一遍遍用冷毛巾给他擦脸擦脖子,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我的手腕,握得很紧。
“秀兰,家里……靠你了。”他说。
我忍着泪,点点头。
第二天我让胖婶帮忙照看婆婆,自己又去了趟铺子,把情况跟孙裁缝说了。老孙没多话,从抽屉里拿了二十块钱,说:“先拿去用。校服的活我给你留着,安顿好了就回来。”我捏着那二十块钱,鼻子酸得厉害,给他鞠了一躬,转身就跑。
周建军住了一个星期院。他腿上的伤慢慢长新肉,痒得他直咧嘴。我每天在家和卫生院之间跑,家里还有一老一小。小燕放了学,主动去灶房烧火煮粥,端到哥哥床前。周建军看着妹妹,眼圈红了,说:“哥没用。”小燕摇头:“我哥最厉害。”她趴在他床边,小声说:“你以后别跟嫂子吵了。”
周建军抬头看我。我正拧毛巾,侧过脸去不看他。他沉默了很久,说:“等我腿好了,我送你上班。”
我手上一顿,没回头。
那二十块钱,我后来连本带利还给了孙裁缝。他说不要利钱,我硬塞给他,买了包烟。铺子里的人都知道我男人出了事,刘姐塞给我两斤鸡蛋,小何给我儿子织了双小手套,说快冬天了,用得上。我看着她给我的手套,灰蓝两色毛线织的,厚实得很,针脚细密。我知道她儿子比她高一个头,这手套不是给她儿子织的。
我就这样在镇上和村里来回跑,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缝纫机。有时夜里躺在周建军旁边,听他呼吸匀净地睡,我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表嫂翻墙进来的男人。我忽然理解了那种说不清的委屈。女人这辈子,有时候就像件衣裳,被人穿旧了,磨破了,还得自己找个角落,一针一线地补。
周建军的腿伤好了以后,果真每天早上送我到村口,看着我走远才回去。他知道我不让他去铺子门口,怕别人说闲话。他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站着,有时手里拿把镰刀,装作要去割草。我回头看时,他总站在那里,远看跟棵树一样。
月底结算工钱,我领了四十八块五。那钱沉甸甸的,是我一个月起早贪黑挣来的。我留了二十块给婆婆买药,留了十块给小燕交下学期的学费,又拿出八块给周建军买了条新裤子,再给自己的木箱里存了十块。剩下的零头,我买了两斤白面和半斤猪肉,包了顿饺子。
饺子端上桌时,一家人都没说话。婆婆吃了一个,放下筷子,看着我:“你……真在缝纫铺挣着钱了?”我点点头。她没再说什么,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个吃完了。周建军吃到第二个时,突然咳嗽起来,我给他倒了水,他说:“这饺子,真香。”小燕吃得满嘴流油,说以后要天天吃饺子。我笑着戳她:“美得你。”
晚饭后我在灶房刷锅,周建军走进来,从后面抱住我。他下巴抵在我肩上,呼出的气热烘烘的。我手上全是洗碗水,没擦,就让他抱着。灶膛里的火还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成一个。
“秀兰,以前是我不对。”他说。
我吸了吸鼻子,说:“过去就过去了。”
他把我扳过来,看着我:“以后这个家,你拿一半主意。”
我笑了,把沾着水的手在他鼻子上点了一下:“那我说了算的地方,你可不许反悔。”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嘴边呵气。那晚灶房里的灯很暗,但我心里亮堂堂的,像有人在里头点了一盏长明灯。我想起表嫂临去省城前跟我说的那句话:“女人得自己站起来,别人才会把你当个人看。”现在我似乎有点懂了。站稳了,风来,也不过是吹一吹。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表嫂在省城出事了。
消息是李长福带回来的。他忽然从青海回来了,黑得像块炭,风尘仆仆的,直接跑到我家门口,人还没站稳,就喊:“建军!建军!桂芬出事了!”
我正端着盆往院子里倒水,听见这声音,手一滑,盆砸在地上,水泼了一地。周建军从屋里跑出来,李长福一把抓住他胳膊,眼珠子通红,嘴唇抖得厉害:“她从雇主家楼上摔下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敲了一下。眼前的村子、院子、老槐树,全都晃起来,像隔着水看。我听见自己问:“人怎么样?”
李长福蹲下去,双手抱头,半天才挤出一句:“在省城医院里,还没醒。”
我转身就往屋里走,翻出木箱里攒的那十块钱,又找周建军要了几块。第二天一早,我和周建军带着李长福,坐上了去省城的汽车。那是四百里路,车在山路上颠了整整一天,车里汽油味混着各种味道,我吐了两次,最后只剩干呕。
到省城时天已经全黑了。我们找到医院,表嫂躺在重症病房里,头缠着纱布,胳膊上打着石膏,整张脸白得像纸。两个孩子被接到了李长福姐姐家,没带来。医生说伤得不轻,肋骨断了两根,脑震荡,要是七十二小时内能醒过来,就没事。
我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一晚上没走。李长福蹲在走廊尽头的窗下,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周建军劝他别抽了,他也不听。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个雨夜,这个人翻墙进了自己家,轻手轻脚的,像做贼。此刻他蹲在这里,头发乱蓬蓬的,衣服上还沾着工地的泥灰,像个无家可归的人。
第二天下午,表嫂醒了。
她看见我,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滑进鬓发里,把纱布都洇湿了一片。我握着她的手,那手又凉又软,软得像没骨头。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我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秀兰,我怕。”
我攥紧她的手,说:“不怕,我们都来了。”
她闭上眼睛,又昏睡过去。我守着她,一守就是五天。她的情况一天比一天稳定,能坐起来喝点稀粥了,就是头晕,看东西重影。我喂她喝粥时,她看着我,忽然说:“你好好的,比我强。”我摇摇头,一勺一勺喂她。
那些天在省城医院,我见了不少事。走廊里永远有人哭,有人吵,有人蹲在地上吃饭。表嫂旁边床位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儿子在外地,自己从楼梯上滚下来,邻居送来的。她整夜整夜地呻吟,护士嫌烦,她就忍着,咬着被角。我有时帮她翻翻身,她抓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心眼好。”我笑笑,给她倒了杯水。
那些天我也没怎么合眼。周建军让我去睡,我说睡不着。我就在表嫂床边趴一会儿,腰疼得直不起来,就靠着墙站一会儿。我从来没在医院里待过这么久,第一次觉得,人这条命,有时候比布还脆,撕拉一下就破了。
表嫂好些后,李长福才敢进病房。他站在床尾,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嘴唇哆嗦了半天,说:“桂芬,我对不住你。”表嫂侧过头,不看他,眼里的泪又涌出来。我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静,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地砖染成淡红色。我靠在墙上,看着自己的影子,想起表嫂在河滩上抡棒槌的样子。那时候她身上有股劲,像怎么也捶不扁的。可现在她躺在那里,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把被风扯散的枯草。
李长福在病房里待了很久。出来时,他眼睛红肿,像哭过了。他走到我面前,嗓音沙哑:“秀兰,谢谢你。等桂芬好了,我带她回家,好好过日子。”
我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这个常年在外的男人能不能兑现这句话,但那一刻,我愿意相信他。
回村之前,我去了一趟省城的布匹市场。那市场大得很,各色布匹从顶棚垂下来,像瀑布。我找到了那种蓝底白碎花的棉布,比镇上便宜三毛钱一尺。我扯了六尺,用油纸包好。卖布的女人问我:“做短袖?”我说:“给自己做件衣裳。”
她看我一眼,笑了:“这颜色衬你。”
我抱着那包布,走在省城的大街上。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踩上去沙沙响。天很蓝,很高,跟村里的天不一样。我想,我终究是把这块布买回来了。在这样一个地方,在这样一个时候。我给自己买下的。
回到家,我把蓝花布铺在床上,比了比。那蓝很清亮,像雨后天空最深的那一块。我坐在床头,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我把布带到铺子里,在孙裁缝的指导下,给自己裁了件短袖,小翻领,斜插袋,下摆收得恰到好处。我自己车,自己锁边,自己钉扣子。整整做了三天。每一道针脚都像在跟自己说:这是你的,你自己做给自己的衣裳。
衣服做完那天,我穿着它回了家。婆婆看见我,愣了愣,没说话。小燕拍着手说:“嫂子真俊!”周建军正在院里劈柴,斧子停在半空,扭过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这布买得对。”我笑了一下,转身进灶房做饭。灶火生起来,映得我脸发热。我低头看身上那片蓝,蓝得像一块小小的天。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属于我的真正的波折,还没到。但我知道了,即使浪头打过来,我也能把身子站稳了。因为我的脚下,终于有了一块自己垒起来的石头。
日子像缝纫机的线,密着走,偶有跳线,也总还能接上。表嫂从省城回来后,在家养了三个月,肋骨长上了,脑袋不晕了,就是胳膊每逢阴天泛酸。李长福没再走,在镇上的砖厂寻了份活,离家近,能照看她和孩子。我去看表嫂时,她正坐在院子里剥豆角,手指翻得飞快。李长福蹲在墙脚修鸡笼,满手是泥。两个人不说话,可空气里没了从前那股子空荡荡的味儿。
“真不去了?”我挨着她坐下。
她摇摇头:“差点把命搭进去,不去了。人这一辈子,钱挣得再多,也得有命花。”她停了停,看我一眼,“倒是你,在裁缝铺站稳了,比我有勇气。”
我笑了笑,没接话。我知道自己跟表嫂不一样。她是被推着走到那一步的,而我是自己迈出去的,虽然也踉跄过,可终究落下了脚。我们在各自的日子里头,都找到了那么一点儿属于自己的光亮。那光亮也许只有针尖大,可再小的针尖,也能刺破黑暗。
我在孙裁缝的铺子里做了快两年。两年下来,手磨出了茧,脖梗子落下了酸痛的毛病,可存折上的数字一点点涨起来,像田里的庄稼,看着就踏实。我除了给家里开销,还每月存一点,不多,但月月不断。孙裁缝见我实诚,把店里管账的事也交了一部分给我。我到月底盘货,理得清清楚楚。
周建军厂里的效益越发不行,工钱拖了两个月。有天他回家,脸上灰扑扑的,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说话。我端了碗水给他,他接过去,没喝,搁在地上,抱着头:“秀兰,厂里要裁人,名单上有我。”我坐到他旁边,把手搭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裁就裁。家里有我在,不会断粮。”他抬头看我,嘴角牵了牵,没笑出来。
其实我心里也慌。一家四口,张嘴吃饭,婆婆药费,小燕学费。可我知道这时候不能露出半点怯。我得当那个接住事的人。晚上我在灯下盘算家里的账,该省的省,该缓的缓。第二天,我找小何打听哪家厂子招人。小何说镇东头新开了一家被服厂,机器多,去问了,正招熟练工,工钱比缝纫铺高。我动了心思,去找了孙裁缝。老孙抽着烟,半天没吭声。最后他说:“你去吧,别耽误你。”我给他鞠了一躬,说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我随叫随到。他摆摆手:“别整这虚礼,你好好的,就是给咱缝纫铺长脸。”
被服厂的车间大,人多,机器声震天响。我站在流水线后头,一天十个小时,腿站肿了,耳朵嗡嗡。可到月底领钱时,那厚厚一沓,我数了两遍,手都在抖。我买了一刀肉,秤了二斤桃酥。回家把桃酥分给婆婆和小燕,婆婆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你挣的血汗钱,我吃不下。”可她还是吃了,嚼得很慢。小燕把桃酥掰成两半,一半塞给我,一半塞给周建军。我笑了,从她的那一半上掰下一小块,说嫂子不吃甜的。小燕不干,追着我塞,满院子跑。
那阵子我开始琢磨给小燕攒学费。她快上高中了,成绩好,老师说她能考上县中。我算计着学费、住宿费、伙食费,咬咬牙,从每月工钱里固定留出五块,存到信用社。周建军后来在镇上帮人送煤球,挣的是力气钱,黑乎乎的,回来得也黑乎乎的。我们一家人在晚饭桌上,就着一盏灯吃饭,菜不多,但都是热乎的。婆婆偶尔说:“这日子,好像有奔头了。”她说完就低头喝汤,不让我们看她的脸。
有奔头的日子,就像缝纫机走顺了线,针脚密实,看着舒坦。可也有断线的时候。那天下午,小燕从学校回来,脸涨得通红,说学校要办个什么竞赛,要交五块钱报名费。婆婆在旁边听见,把筷子一放:“什么竞赛,又要交钱,不去!”小燕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拉过她,说:“去,嫂子给你交。”婆婆瞪我:“你就惯她!”我没说话,从柜里取了五块钱,塞到小燕手里。她攥着钱,抱住我:“嫂子,我一定能拿奖。”我拍拍她:“拿了奖,嫂子给你包饺子。”
晚上婆婆躺在床上,又咳得厉害。我端药进去,她喝了,把碗递给我,忽然说:“秀兰,你是个好的。”我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她闭着眼,摆摆手:“去歇着吧。”那晚我站在她房门口,看着灯下她枯瘦的手搭在被子外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可第二天,婆婆又变回原样,因为我跟周建军商量着给她换个大夫,她死活不肯,说浪费钱。我劝她,她骂我挣了几个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我耐着性子听,等她骂完了,照样每天熬药端水。小燕偷偷说:“嫂子,你真能忍。”我叹了口气:“她是你哥的娘,也是我的娘。”
其实我心里清楚,婆婆嘴上不饶人,心里已经软了不少。有天我收工早,发现她蹲在院里给我补一件褂子,那褂子肩缝开了线,她戴着顶针,一针一针缝。我站在门口,没进去。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那一瞬间,她显得特别老。我忽然害怕起来,怕有一天这个老人没了,这个家就少了一根柱子。
日子就这样,有时顺,有时卡,可总算往前走着。真正让我心里透亮的事,是那年在信用社门口碰到小何。她穿了件新衣裳,枣红色的,显得气色好。我打趣她:“发财了?”她笑,眼角细纹都聚起来:“没发财。我婆婆病了,我回去伺候了俩月,临走她把老宅子的地契给了我。”我惊讶:“你那个婆婆?”她点头:“人老了,心里那本账就清楚了。她说我对她好,比我那几个妯娌强百倍。”她顿了顿,“你看,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从前恨她,恨得牙痒,可见她躺在炕上动不了,我还是端屎端尿。不为别的,就为我儿子喊她一声奶奶。”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弯来绕去,终究绕不过“情分”二字。小何能熬出头,靠的不是争,是熬。我也一样。
小燕后来真拿了奖,县里竞赛第二名。她把奖状带回家,用饭粒贴在堂屋墙上。婆婆盯着那张奖状看了半天,忽然掉了眼泪。她说:“咱家出念书的苗子了。”那天晚上,我真的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小燕吃得直跳,说一辈子都忘不了。我看着她笑,心里却有点酸。我知道,她这一辈子还长着呢,会吃很多很多顿饭,这顿饺子也许真记不住。可我能做的是,让她记着,有人因为她拿了个奖,给她包了顿饺子。这比什么都重要。
那年冬天特别冷,院里冻得梆硬,井台上结着冰碴。周建军送煤球时把腰闪了,躺了一个多月。被服厂的活也少了,说年后要减产。我算了算,家里能撑到开春,再往后就难了。我脑子里那根弦又绷紧了。晚上睡不着,瞪着天花板想辙。想来想去,忽然想起表嫂说过的一句话:“人不能被日子等死。”我把存折翻出来,上面有三百来块钱。三百块,在别人眼里不多,可那是我一分一厘攒出来的。
我跟周建军商量,想买台缝纫机放家里,晚上和礼拜天给村里人缝补衣裳,收点加工费。他沉默了半天,点了头。第二天,我从镇上抱回一台旧的蝴蝶牌缝纫机,花了一百二。那机器岁数比我还大,踏板上的漆磨没了,可踩起来声音不大,走线稳当。我把它摆在堂屋靠窗的位置,蒙上块蓝布。当天晚上,隔壁胖婶就送来了两条裤子让我改短。我改得仔细,还帮她紧了裤腰。胖婶高兴,满村帮我吆喝,说周家媳妇手艺好。
从那以后,我白天在厂里干,晚上在家踩机器,一盏灯亮到半夜。周建军有时起来给我倒水,不说什么,只把水放在机器旁边,又回屋去睡。我踩得腿酸,就停下来揉揉腿,看看窗外月亮,接着踩。钱是一块两块挣的,可心里不慌。
开春后,厂里真减了产。我做的活少了,可家里缝补的营生却忙起来。邻居们送来的衣服堆了半竹筐,我做一条裤子三毛,改个裤脚五分,积少成多。更让我没料到的是,孙裁缝来找我,说镇上办了个夜校,教裁剪设计,问我愿不愿意去听,学费由铺子里出一半。我怔了好一会儿,问他为什么。他嘬着烟嘴,慢悠悠地说:“我老了,这手艺总得有人往下传。你心细,又肯学,不教你教谁?”
我答应了。从那以后,每周三和周五晚上,我骑着小燕的旧自行车去镇上学裁剪。夜校里人多,有比我年轻的,也有比我年长的。老师教画图、量体、排料,我在家练了一沓又一沓旧报纸。周建军笑我:“都三十了,还当学生。”我反问:“三十就不能学了?”他不说话了,笑着给我把自行车气打满。
现在想来,那些年我一直在补课。补我年少时欠下的,补日子从我手里夺走的。我像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吸水。我不怕起步晚,只怕停在那儿不动。人一停,日子就过去再也追不回了。
缝纫机的声音,成了我家每晚固定的声响。小燕在一边写作业,周建军在灯下看旧报纸,婆婆靠在床头听动静。那声音像呼吸,像心跳,把一个家缝在一起。我想起自己结婚那天,也是台缝纫机,崭新的,贴着红喜字。那时它只是件摆设,现在它成了我的底气。
五一节前,我在夜校的第一批活计被老师打了高分,还让全班传阅。那天我骑车回家,路边的油菜花开成片,金黄黄的,风一吹,香得人发晕。我停下来,站在花地边,看着天慢慢变红。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生真好啊。好得让人想哭。
就在那不久,家里出了件谁也想不到的事。婆婆的病忽然凶起来,送到县医院一查,说不是老毛病,是肝上出了问题。医生说得很含蓄,可周建军脸色一下白了。我拉着他从医院出来,站在大太阳底下,他手凉得吓人。
“秀兰,怎么办?”他声音发飘。
我握住他的手:“治。花多少钱,咱们治。”
他低头,一个大男人,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鞋面上。我抬手给他擦掉,说:“别在娘面前哭。”
我们没告诉婆婆实情,只说是慢性病,要住院。她起初不肯,说我挣的钱不能这么糟蹋。我哄她说只住几天就回来。她这才答应。住院押金要五百块。我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凑了,又跟孙裁缝和表嫂各借了一百。周建军把新买的自行车卖了,又找工友借了五十。钱凑齐那天,我把一沓票子装进信封,手抖得厉害。那些钱里有我无数个深夜,有我的腰酸背痛,有我给人改裤脚的块儿八毛。
住院那段日子,我和周建军轮流守。医院走廊的风总是凉的,带着来苏水的气味。我每天从医院到被服厂,再到家,三头跑,夜里还要踩机子。人瘦了一圈,裤子腰肥了,得用别针别着。小燕放学后自己做饭,把菜炒糊了,端到医院来,非得让奶奶尝。婆婆骂她浪费油,可还是尝了一口,说:“比你嫂子差远了。”小燕笑了,我也笑。
婆婆在医院住了二十一天。出院那天,医生开了药,叮嘱不能再劳累,不能生气。我买了俩鸡蛋灌饼,塞给周建军和小燕,自己吃了个馒头。婆婆靠在车后座上,风吹得她白发乱飞,她眯着眼,忽然说了句:“回家好。”那声音软塌塌的,像被风泡过。
那天晚上,我做了四个菜。家里很久没这么齐整地吃过饭了。婆婆坐在上首,端着碗,忽然说:“这一场病,花了多少钱?”我和周建军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她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来,是一对银耳环,已经发黑。她说:“这是我出嫁时我娘给我的。你们拿去当了。”
我连忙说不用。她瞪我:“拿着!我留着也是进棺材。”我看着那对耳环,耳针已经歪了,边缘磨得光滑。那是一辈子的东西。周建军不肯接,她硬塞到我手里,力道大得惊人。我握着那对耳环,掌心被硌着,眼睛一下子湿了。
“娘,您留着,我们不缺钱。”我说。
她闭上眼,摆摆手,像是累极了。我只好先收起来,说替她保管。她这才躺下,很快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相,心里像堵了块热毛巾,又暖又闷。我想起刚嫁过来时,她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我那时候恨过她,恨得偷偷哭。可如今她把自己的嫁妆塞给我,像把自己的根交出来了一样。我们这对婆媳,争过、吵过、寒过彼此的心,最后却在病床前,把那些恩恩怨怨一点一点捂化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缝纫机前,把婆婆的一件旧棉袄改成了马甲,领口絮了层新棉花。机器嗒嗒响,像唱一首没有词的小调。周建军端了碗面条过来,卧着荷包蛋,跟那次一样,金黄焦脆。我吃了一口,眼泪和着面一起咽下去。他坐在旁边,不说话,只用手一下一下理我的线团。那些线团颜色各色,缠成一团一团的,他理了半天,理不顺,叹口气:“这线比日子还乱。”我笑了:“乱也要一根根捋。”
是啊,日子再乱,也得一根根捋。
捋着捋着,天就亮了。
窗外的天,蓝得刚刚好。
婆婆这一病,把我们全家都揉在了一起。从前各人心里那些疙疙瘩瘩,反倒像被药水泡过,软了,消了。我每天早早起来,熬药、做饭、热洗脸水。小燕也不用人催,自己收好书包,临出门还去奶奶床前说句话。周建军出门前必定问一句:“娘,今天想吃点啥?”一家人说话都轻了,怕惊着。
可日子的轮子还得转。被服厂的活时有时无,我就在家多踩几下机器。村里人来找我改衣裳的越来越多了,有给孩子改书包的,有把大人旧衣改给老人穿的。我收费少,别人给三毛我收两毛,给五毛我推三毛。胖婶到处夸我手巧心善,连邻村都有人找上门。周建军说:“你开个缝纫铺算了。”我笑笑,心里却真动了念头。
这个念头随着春天一寸一寸长高。到了清明前后,我算了算手头的活,一个月下来,比在厂里还强些。最要紧的是,时间能自己支配,能顾家。我跟周建军商量,把西厢房收拾出来,摆上台面,挂块“秀兰缝纫”的牌子。他这回没犹豫,从邻居家借了石灰,把墙刷得白生生的。又去旧货市场淘了两台缝纫机,一台平车,一台锁边机。家底掏了个空,可我们都不慌。
开业那天,没有鞭炮,没有红绸子。表嫂端来一盆蒸好的发糕,胖婶送来一挂蒜,说是讨个吉利。小何特意从被服厂赶来,帮我装线架,调机器。她如今已经是车间的组长了,管着几十台机器。我看着她麻利地穿针引线,问她:“你不赶着回去?”她笑:“你开张,我怎么能不来。”她送了我一把剪刀,张小泉的,明晃晃。她说:“用这把剪刀,剪出个好日子。”我接过来,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匹蓝色的布前,那布从天上垂下来,看不到头。我拿剪刀去剪,布却像水一样从指缝流过去,急得我满头汗。醒来时,窗外正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和那年借住表嫂家时一个声音。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忽然想起那条从家门口通往镇上的路,四里三分,我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路还是那条路,可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在雨里奔跑、等人来送伞的女人了。
小燕初中毕业后,考上了县中,住宿制。报名那天我陪她去,帮她背着铺盖卷,把她送到宿舍,铺好床,又在枕头下塞了十块钱。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嫂子,我不想去县中,我想在家帮你。”我瞪她:“说的什么傻话。你念书,就是帮嫂子。”她吸着鼻子点头。我走出校门时,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我回头朝她挥手,她忽然大声喊:“嫂子,你以后别太累!”我笑着挥手,转过身,眼眶也红了。
小燕住校后,家里静了些。婆婆每天坐在堂屋里,看我把衣裳一件件改好、挂起,有时也帮我绕线团。她手指不灵便,绕得慢,可绕出来的线团紧实。我们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谁家的媳妇生了,谁家的老人走了,说村里那些细细碎碎的事。有一回她忽然说:“我怀建军的时候,他爹还在。那年也是下雨,我在屋里给他做鞋,鞋底纳到一半,肚子疼了。外头雨大,他爹不在家。我一个人把孩子生在炕上,脐带都不会剪。”她停了一下,继续绕线,“所以我知道,女人啊,谁不是从苦里爬出来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和裂口,还在慢慢绕。线从她指间穿过,红一道黑一道。
那天下午,我给她做了件深蓝布褂子,对襟的,盘扣用红布裹了边。她穿上试了试,在屋里走了两步,说:“这盘扣真轻巧。”我笑:“轻巧才好,不硌人。”她点点头,又坐回椅子上,还把那件褂子脱下来,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枕头下,舍不得穿。
周建军现在给别人拉货,用三轮车,天不亮出门,跑一天,挣的不多,但稳当。他每天都从镇上给我带回点小东西,有时是根棒棒糖,有时是盒别针,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带一包炒瓜子。晚上我们坐在缝纫机旁,我踩机器,他嗑瓜子,一个个剥好放我嘴里。我不爱吃瓜子,但每次都吃。因为他剥了。
有天晚上,他忽然说:“秀兰,我想要个孩子。”我脚下一停,机子声咽了半拍。我低头看着机针,没回头。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仰头看我:“我知道你这些年累。可咱家现在稳当了,有个孩子,娘也高兴。”我鼻尖一酸,轻轻点了点头。他高兴得站起来,搓着手,像个憨小子。
可孩子这事,不是想要就能要上的。我身子瘦,底子弱,一直没动静。婆婆暗地里着急,又不好催我,只是每次吃饭都往我碗里夹菜,说“多吃点,胖了好生养”。我听了,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周建军也去抓过几副中药,苦得我直咧嘴。我喝了一包又一包,肚子还是没消息。慢慢地,我们都不再提了。只是夜深人静时,我心里会空那么一下。
表嫂知道我的苦处,专门跑来跟我说:“别急,缘分没到。”她家老二已经在镇小上学了,老大跟着李长福学修车,一家人比从前活泛了许多。她坐在我院里,看着我新挂的“秀兰缝纫”牌子,说:“你总算给自己挣了个位置。”我笑笑,说:“还得谢谢你那晚留我住。”她先是一愣,接着咯咯笑起来,笑了好一阵,眼泪都出来了。她边擦眼睛边说:“那晚的事,咱以后都不提了。”我点头。
有些事就是这样,提不得,也忘不得。它像河底的沙,水流过去了,沙还在。可正是那些沙,才衬得水清。如今那场雨在我心里早已停歇,偶尔想起来,也只是一片湿乎乎的凉。凉过之后,该晒的太阳照样晒。
日子到了这年秋天,我的缝纫铺已经有了固定客人。除了本村的,还有镇上的、矿区的,甚至有人坐车过来做衣裳。我排不过来时,就多找两个帮手,都是附近村子的妇女,在家带孩子的,我教她们车线、锁边,按件给钱。她们领了活回家做,我在家里做最后一道工序,检查、熨烫、钉扣。
有一天,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瘦瘦弱弱,拿了两块旧布,说想给自己做件嫁衣。我问她:“家里没准备吗?”她说:“爹没了,娘常年病,这布是婶子给的。”我看着她,像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我给她量体,问她喜欢什么式样。她不懂,只说:“喜庆点。”我给她裁了件红格子上衣,剩下的布拼了条裙子。她试穿时,对着镜子转了两圈,忽然蹲下哭起来。我扶她起来,说:“出嫁那天,化个淡妆,再把这衣服整整,好看。”她点头,把家里带来的半篮子鸡蛋塞给我,我不要,她硬放在门口跑了。我把鸡蛋一个个收进筐里,想起那年我在布摊前站了好久,终究没舍得买。如今我能给别人做嫁衣了,这比什么都强。
缝纫铺的窗户朝东,每天早上太阳先照进来,铺在案子上,暖洋洋的。我喜欢在那片光里量布、画线。粉笔在布上走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声音让人安心。我觉得这间小小的屋子,装着我全部的安全感。它是我一手一脚搭起来的。我在这里头,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等谁点头。我就是我自己。
周建军又跟我提了几次孩子的事,后来不说了,只是去给我买了些阿胶糕,说补气。我每天吃一块,甜丝丝的。有天早上起来,我犯恶心,早饭没吃几口。婆婆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问:“秀兰,你……是不是有了?”我一愣,算日子,好像真有些不对。周建军从板凳上弹起来,两眼放光:“我去叫卫生所的人。”我拉住他,说自己先去医院查查。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是个大晴天。我捏着化验单站在医院门口,腿发软,站不稳。周建军扶着我,紧张得声音都变了:“怎么样?”我把单子递给他,他看了半天,反复确认,然后一把抱住我,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哭得像个孩子。我拍着他的背,笑着说:“傻样。”
回来路上,他骑三轮车载我,骑得特别慢,跟怕把我颠着似的。我靠在他后背上,风从耳边过,又暖又轻。路过油菜花地,他停下来,去路边摘了一小把野花,塞到我手里。黄的、白的、紫的,混在一起,有股子清苦的香。我捧着花,眼泪不知怎么就掉下来。那是高兴的,也是委屈的,是这许多年来,所有被压下去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可以不管不顾地淌出来。
到家后,婆婆知道了,整个人都精神了。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里,逢人就笑,说我家秀兰有了。胖婶送来几十个鸡蛋,表嫂拿了只老母鸡。小燕周末回来,高兴得一蹦三尺高。那天晚上,家里像过年一样,做了一大桌菜,周建军还破天荒买了瓶酒。我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家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心里却忽然安静下来。我想,这孩子的到来,像是一根针,把我们家最后那点缝隙也缝上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喜事后面,藏着个坎。
怀到四个多月时,我还在缝纫铺里忙。那天接了一批急活,镇上的一个剧团要做五套演出服,六天后用。我每天从早踩到晚。第三天夜里,我突然肚子疼得直不起腰。周建军吓得脸都白了,连夜把我送到县医院。医生一检查,说先兆性流产,得住院保胎。
我躺在病床上,一手挂着吊瓶,一手紧紧攥着床单。周建军守在床前,不敢说话,只时不时看我的脸。婆婆听说后,在家里烧了香,小燕从学校打来电话,带着哭腔说嫂子你要保重。我让周建军转告她好好念书,我没事。
住了半个月院,孩子保住了。出院那天,医生嘱咐,不能久站,不能劳累。周建军回家就把我的缝纫机上了锁,说等生了再开。我不答应,跟他争。争到最后,他眼圈红了,说:“秀兰,我和孩子都要你。”我一下就软了。
从此,我过上了被全家人“看守”的日子。婆婆不让我提水,小燕周末回来抢着做饭,周建军包了家里所有需要弯腰的活。我每天就在院里走走,晒晒太阳,有时坐在缝纫机旁,摸摸那些布料,也不踩,就看着。线轴安安静静排成一排,像整装待发的士兵。我知道,它们会等着我。等我重新坐回来,把它们一根根穿进针里,继续把日子往下缝。
有天下午,我在院里坐烦了,慢慢走到村口。老槐树又开花了,一串串,白花花的,香气飘得满村都是。我站在树下,想起很多年前的雨,想起表嫂家那扇拨不开的门,想起自己这半生走过的路。风从树梢吹过,落下几朵槐花在我肩上。我抬手拂掉,掌心有细细的香。
这时身后有人喊我。是周建军,他跑得急,喘着气,手里拿着件衣裳:“娘让我给你送件外套,说天凉。”他走近,把衣服披在我肩上,又顺手把我头顶的槐花摘下来。
我们并肩往回走。村路边的水沟里流着清水,几个小娃娃在沟边抓蝌蚪,笑声尖尖的。夕阳斜斜地铺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在他前面一点,他忽然说:“秀兰,下辈子我还娶你。”我回头,看见他站在光里,汗珠子在额头上发亮,那眼神,跟十多年前相亲那天一模一样。
我笑着骂他:“肉麻。”
他嘿嘿笑,过来牵我的手。风又吹过来,把槐花吹得纷纷扬扬,像一场迟到了许多年的雪。我握紧他的手,心里说,这辈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