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退休后有房有稳薪的老实大爷,真心实意来到相亲公园,只想找个踏实靠谱的老伴安稳养老。没想到介绍的52岁大姐,容貌精致、风韵犹存,浑身带着极强的优越感。两人刚坐下简单寒暄,还未谈及相处磨合、人品三观。大姐直接摆出硬性条件:想继续相处,每月先给2000块,才算拿出诚意。本以为大爷会碍于对方颜值妥协退让、乖乖答应。谁料大爷面色一冷,当场果断拒绝,丝毫不给情面。一场颜值溢价与真诚底线的博弈就此爆发,高傲大姐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拿捏,最终换来彻底翻车。
第一章:真诚退休寻老伴,只求安稳度余生
九月中旬的清晨,城北翠湖公园已经热闹得不像话。
六点刚过,公园东门入口处的空地上就聚满了人。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们穿着统一的大红色T恤,音响里放着节奏鲜明的曲子,动作整齐划一。旁边健身器材区域,几个老爷子穿着白色背心,慢悠悠地压腿、扭腰,嘴里聊着昨晚的养生节目。再往里走,沿着湖边的步道,跑步的年轻人戴着耳机穿梭在人群中间,偶尔被遛狗的大爷大妈挡住去路,只能侧身绕过。
最热闹的,还是公园西南角的相亲角。
几棵上了年头的老梧桐树底下,拉起了好几条长长的红绳。红绳上密密麻麻挂着过塑的征婚资料,男男女女的信息分门别类,用不同颜色的夹子夹着。有替儿女找对象的老人,也有给自己找老伴的中年男女。三五成群的老人围在资料前,指指点点、低声议论,时不时掏出老花镜凑近细看。空气中飘着豆浆油条的味儿,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嘈杂的人声像一锅烧开的水,没有停歇的时候。
李成林站在相亲角入口处,整了整衬衫领子。
他今年六十整,刚退休一年多。上身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衣摆平平整整塞在深灰色的西裤里,腰间系着一条用了好几年的黑色皮带。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棕色休闲皮鞋,袜子是深色的,一点花哨都没有。头发还没全白,鬓角有些灰,但梳理得一丝不乱。脸晒得有些黑,皮肤却挺光生,眼角的皱纹不深,笑起来显出几分和善。整个人看着干干净净、板板正正,透着一股退休公职人员特有的条理感。
他今天特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来之前,他在家里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照了好一会儿。刮了胡子,用湿毛巾擦了两遍脸,又抹了一点儿女送的润肤霜。那瓶润肤霜他平时根本想不起来用,今天出门前看见了,挤了一小点,在掌心里搓了搓,往两颊拍了拍。瓶子上的字还是英文的,他认不全,只知道挺贵。拍完后,他自己对着镜子笑了笑,觉得气色比平时好了些。
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习惯——见人先把自己收拾齐整,这是对别人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要求。
“老李!这边!”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梧桐树后头传过来。
李成林顺着声音看去,只见老邻居赵广义正站在相亲角最里侧的一根红绳旁,朝他大幅度地招手。赵广义比他大两岁,退休前在面粉厂当车间主任,身材壮实,脖子上挂着一个老式的保温杯,圆脸晒得红扑扑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两人做了二十多年的邻居,前几年赵广义搬去儿子那边住,后来儿子工作调动,又搬了回来,就住在他隔壁单元。
李成林几步走过去,赵广义一把拍在他肩膀上:“我就知道你会准点到。来,先看看,今儿个好东西不少,我七点不到就来帮你转了一圈。”
李成林笑了笑:“又麻烦你了,老赵。”
“麻烦啥?”赵广义一摆手,嘴巴里喷出一点豆浆味儿,“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这相亲角,我天天来遛弯,顺手的事。”
赵广义一边说,一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的打印纸:“喏,给你圈了几个合适的,都在这上面。有退休老师,有医院护士退下来的,还有百货公司干过的。岁数都在五十五到六十之间,条件都还不错。”
李成林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看。纸上印着几段征婚信息,每段旁边都有赵广义用圆珠笔歪歪扭扭画的圈,圈旁还写了简短的备注,什么“人实在”“性格好”“做饭好吃”。他看得很仔细,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嘴唇轻轻动了动,像在默读。
“这个,看着还行。”李成林指了指其中一条,五十六岁的退休护士,丧偶,无负担,性格温和。
赵广义探过头看了一眼:“行,那是上礼拜挂上去的,我帮你打听过,人确实温和,就是住得远点,在城南。”
“城南也没啥,坐地铁四十分钟。”
“那待会儿咱先去问问情况,看看对方今天来没来。”
两人正说着,旁边走过来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大姐,胳膊上挎着一个布包,笑眯眯地冲赵广义打招呼:“赵大哥,又帮你朋友张罗呢?”
赵广义转过身,笑着应道:“是是是,我老邻居,条件好得很,刘姐你有合适的帮忙留意着点。”
刘姐上下打量了李成林一眼,笑着点了点头:“这条件看着就不错,有房有退休金吧?”
李成林点点头:“都有。”
“那太好找了。”刘姐啧啧两声,“这岁数的单身男士吃香着呢。我跟你说,这里头单身女的比男的多好几倍,你有得挑。”
刘姐说完,又匆匆往另一头去了,说帮人传个话。李成林看着她钻进人群里,心里没有因为那句“有得挑”生出什么波澜来。他这辈子没觉得自己条件有多好,也不想挑来挑去。自己什么情况,心里有数就行。
李成林退休前在区市政工程管理处上班,干了一辈子行政工作。不算什么大官,但也算个正经公职人员。六十岁退下来,手里有一套九十多平的全款房,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里,三楼,没电梯,但地段好,出门什么都有。退休金每个月到手五千七百多,加上单位的一些补贴,六千出头。医保社保齐全,儿女都成了家,各自过得去,不需要他贴补。逢年过节,儿子闺女还会买些烟酒水果送过来,临走再塞点钱,虽然他总是推,但也推不掉多少。
按赵广义的话说,李成林这条件,在相亲角里属于“硬通货”。
可李成林自己不这么想。他觉得条件是一码事,合适是另一码事。他找老伴,不是找条件,是找个人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前妻是八年前走的,癌症。那时候他才五十二,整个人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一样,好长一段时间都提不起精神。后来靠着在单位忙前忙后、和赵广义这些老伙计钓钓鱼、下下棋,慢慢缓了过来。如今退了休,日子清闲了,一个人待在家里,就觉出些空荡来。
不是矫情,是实实在在地觉得,屋里的空气都是沉甸甸的。早晨起来,厨房里没有声音,午饭做好了,一个人对着电视机吃,晚上在阳台上浇浇花,抬头看见对面楼上人家窗户里晃动的影子,心里就有点说不上的滋味。
他想过儿女接他过去住,儿子在城东,闺女在城南,都说过这事儿,可他不想。不是跟谁客气,是他明白,日子还得自己过。跟儿女挤在一起,既给他们添麻烦,自己也拘束。找个老伴,知冷知热,两个人互相搭把手,比什么都强。
他对对方的要求不高:性格温和、不扯谎、不贪心、能踏踏实实过日子。长相年龄都不重要,只要人正派、身子骨还行、有话说。
“老李,别愣着了,咱先过去登记处那边看看。”赵广义拽了拽他的袖子。
两人绕过几棵梧桐树,来到相亲角的东北角。这里摆着三四张折叠桌,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两三个“红娘”模样的人。有年龄大的,也有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手里拿着登记本,面前摊着一堆资料。桌脚边立着招牌,有的写“夕阳红婚恋服务”,有的写“中老年婚姻介绍”,还有的根本没招牌,只在桌上压着一张打印纸,写着“登记免费”。
赵广义领着李成林走到一张靠外侧的桌子跟前。桌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短发女人,脸盘圆润,胳膊上套着防晒袖套,正低头在一个本子上记东西。赵广义敲了敲桌面:“周姐,忙着呢?”
周姐抬起头,见了赵广义,笑出一口白牙:“哟,赵大哥,这么早就来了?今天又帮谁看呢?”
“还是我这位老邻居。”赵广义拍了拍李成林的后背,“上回跟你提过的,退休公职,有房,医保社保齐全,人品没得挑。”
周姐的目光移到李成林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眼睛在他挺直的腰杆和干净利落的一身着装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确实是好条件。李大哥,坐,咱们坐下聊。”
桌旁摆着两把塑料凳子,李成林道了声谢,坐了下来。赵广义没坐,站在一边,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茶。
周姐翻了翻登记本:“上回赵大哥说你离异,一个人住,退休金稳定,儿女不用操心,是这情况不?”
“是。”
“那就好。我们这个相亲角,最看重的就是条件真实。条件真实,我们才敢给介绍,也免得两边耽误时间。”周姐笑呵呵的,“那你自己说说,想找个什么样的?”
李成林想了想,说得很慢:“也没什么特别的。年纪在五十五到六十五之间都行,身体好,性格好,不图别的,就是想找个能安安稳稳过日子的伴儿。长相家庭都不重要,人正派、心善、能互相照应就行。”
周姐点点头:“明白,你这种的,我们这里最欢迎。不挑长相,不挑条件,就图个踏实。说实话,现在不少男同志,六七十了还想找四五十的,找年轻漂亮的,结果呢?过不了几个月就散了,白花钱白折腾。你能这么想,反倒容易成。”
她在登记本上写了几笔,又抬头:“前阵子正好有个姐妹托我留意着,五十二,退休职工,形象气质不错,人看着年轻。你要不要见见?今天听说也过来了。”
赵广义眼睛一亮:“五十二?那比老李小八岁呢。”
周姐笑着摆摆手:“这不重要,李大哥刚说了,年龄不是问题。不过这位姐妹确实保养得好,看着像四十多。而且她自己有房,孩子也成年了,没负担。”
李成林听到“五十二”这个数字,心里没怎么当回事。他觉得差八岁不算大,但也得看人。有房没房他不在意,关键是能不能处得来。
“今天能见上吗?”赵广义比他还急。
周姐朝人群里张望了一下,突然指了个方向:“那儿呢,就那个穿浅灰色上衣的,看见没?正在跟人说话那个。”
李成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人群里,一个身量中等的女人正侧身站着,和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说话。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款针织开衫,里面搭了件白色圆领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的九分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软底皮鞋,鞋面干干净净。头发乌黑,在脑后盘成一个不紧不松的髻,露出细长的脖颈。耳垂上缀着两粒极小的珍珠耳钉,在梧桐树叶间漏下的晨光里,晃着一点温润的光。
她说话的姿势很放松,一只手轻轻搭在挎包的金属链上,另一只手偶尔比划一下,手指细白,腕子纤细。侧脸轮廓柔顺,额头光洁,眉毛修得细而弯,嘴唇上涂着淡淡的豆沙色。从肩膀到腰背的线条挺得笔直,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棵高挑的细叶榕。
确实是个精致的人。
李成林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心里没有太多的想法,只觉得这女人确实比同龄人显得年轻不少,保养得很是用心。但这份“年轻”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距离感,像百货大楼橱窗里摆着的模特,好看,却不太像会走进菜市场跟人砍价的样子。
“李大哥,你看行不?行的话,我安排你们在树荫下那排椅子上坐着聊聊。”周姐笑着问。
赵广义推了推李成林:“去啊,我看着挺不错的。人都来了,别白跑一趟。”
李成林点点头:“那就见见吧。”
周姐起身,利落地朝那个灰衣女人走过去。李成林看着她走到跟前,低声说了几句,那女人微微偏过头,目光顺着周姐的手势朝这边扫了一眼。她的视线在赵广义身上一掠而过,最后落在李成林身上,停了两三秒钟。那眼神说不上冷淡,也谈不上热络,像在估量一件商品的分量,平静、从容、带着一点审视。
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周姐满脸笑容地跑回来:“成了,走吧,她先过去坐。”
湖边的长椅上,李成林正了正衣领,慢慢走过去。身后是嘈杂的人声和赵广义压低了嗓门的一句“好好聊”。阳光从东边斜斜地射下来,照在青灰色的地砖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他走到长椅前,那女人已经坐下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两条小腿并拢,微微侧向一边。李成林站在她面前,微微欠了欠身:“你好,我姓李,李成林。”
“我姓张。”她抬起头,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训练有素般的微笑,“坐吧。”
李成林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中间留着两拳左右的距离。他闻到她身上飘过来一股淡淡的香,像是某种护手霜的味道,清甜里夹着一点凉意。长椅前面的湖边,几只灰鸭子正慢悠悠地划过水面,留下一串细细的波纹。
“周姐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张姐开口,声音不疾不徐,“退休公职,有房,子女没负担。”
“是。”李成林点了点头,“你呢?张——怎么称呼?”
“张秀琴。”她微微扬了扬下巴,“就叫我秀琴好了。”
“好,秀琴。”李成林从善如流,“那你现在退休了还是——”
“早退了,在区里的一个文化馆干过后勤,后来转去街道办。”张秀琴说话的时候,眼睛时而看向湖面,时而看一下李成林,视线始终平稳,没有太多波动,“现在每个月拿点退休金,不多,不过够自己花。女儿嫁人了,儿子在北京,都不用我管。”
李成林听她说话,觉得句句都在点子上,没有太多多余的话,也不热络、也不生硬。倒像在参加一个会议,彼此交换基本信息。
“那你平时都喜欢做点啥?”他问。
“也没特别的。跳跳操,跟朋友逛逛街,偶尔去社区活动室打打牌。”张秀琴顿了顿,“你呢?”
“我啊,钓钓鱼,下下象棋,在家做做饭。”
“你还会做饭?”她的语气里终于多了一点兴趣。
“做了一辈子了,不精,家常菜还行。”李成林说到这个,脸上露出点实在的笑容,“红烧肉、清蒸鱼、炖排骨,都能对付。”
张秀琴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那倒不错。”
两人又聊了几句,都是些你问我答的场面话。李成林觉得这女人说话利索,人也确实不粗俗,但总觉得隔着点什么。她的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像是经过精心计算,不多给一分,也不少给一分。连脸上的笑,都像量好了尺寸,挂得稳稳当当。
他正想再问点居家过日子方面的事,张秀琴忽然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那是一只金色表盘的女士手表,样式不新,但保养得很好。她放下手,目光重新落在李成林脸上,笑意收了收,语气也正经了几分。
“李大哥,我这人说话直,不喜欢绕弯子。”她稍稍侧过身子,正对着他,“咱们都是这个岁数的人了,时间也耽误不起。有些事,我觉得还是先说清楚的好。”
李成林见她忽然这般严肃,也坐正了身子:“你说。”
张秀琴抿了抿唇,目光不躲不闪:“你能来相亲,说明你也是真心想找个人过日子。我也不瞒你,这些年给我介绍的人不少,什么样的都有。我挑来挑去,就是想找个有诚意、能靠得住的人。你说你条件不错,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她停了一秒,声音平和而清晰:“想跟我继续相处,每个月给我两千块钱生活费。不是我要图你什么,这是一个男人拿出来的诚意。我不接受那种白搭着相处、处到后面拍拍手走人的事。”
李成林握着膝盖的手,慢慢收紧了。
第二章:风韵犹存心气高,开口两千要诚意
湖边的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水面上浮萍的微腥气,混着远处桂花树若有若无的甜香。几只灰鸭子游到岸边,把头扎进水里,又抬起来,抖落一串水珠。长椅后的石板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声依旧嘈杂,却仿佛在这一刻被人为地隔绝了一层。
李成林没有马上说话。
他偏过头,看着坐在长椅另一头的张秀琴。她脸上那抹浅淡的笑还挂在嘴角,刚刚那番话像在谈一笔再平常不过的买卖,声音平稳,神情自若,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她的两只手依旧交叠在膝盖上,手指细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光滑,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李大哥,我是过来人。”张秀琴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添了几分过来人的笃定,“这个年纪了,女人比男人金贵。我保养得再好,也是五十多的人了,不像小姑娘那样有大把青春可以浪费。我说直白点,这事不丢人。男人拿钱表诚意,女人才能放心把自己交出去。”
她说完,抬起右手,把垂在耳边的一缕碎发拢了拢。那动作从容不迫,像是胸有成竹,认定了这话一出口,对方要么应允,要么至少会权衡商量,总不至于翻脸。
李成林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起来平平常常:“你的意思是,每个月给你两千块,才叫有诚意?”
“是。”张秀琴点头,“这是最基本的。”
“那这钱是给你补贴生活呢,还是算我给你的零花?”
张秀琴听了,眉头微微一挑,眼底闪过一丝轻微的意外。她似乎没料到对方会问得这么具体,但很快便恢复了从容:“随你怎么理解。我自己的退休金够我自己花,你的钱给到我手上,怎么用是我的自由。但是有一点,我不会让你吃亏。我既然收了你这份诚意,就会认认真真跟你相处,不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她说完,又笑了笑:“说句不好听的,这个岁数了,男人还想着一分钱不花就把人娶回家,这世道哪有那么好的事?”
李成林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说不上疼,就是有点发凉。
他活到六十岁,没少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年轻的时候也给人介绍过对象,中年以后也帮同事的忙拉过线。相亲这件事,他从来不排斥,也理解男女之间需要付出和照顾。他前妻在世的时候,家里钱都是她管着,他每个月的工资都交上去,从来没问过一句。他李成林不是小气的人,朋友借钱他从来没皱过眉头,儿子买房他掏空了半辈子积蓄也没说个“不”字。付出可以,伺候可以,甚至多花点钱也没关系。但得有个前提——那得是两厢情愿的事,那得是先有了情分。
可现在坐在他旁边的这个女人,刚见面不到二十分钟,还没问过他喜欢吃什么菜、早上几点起床、退休金怎么安排、脾气是好是坏,甚至连他叫什么名字,也只知道个“李大哥”。就这么个时候,张口就定了个价。
“秀琴,我问你一句。”李成林把视线转向湖面,看着那几只鸭子争抢一条小鱼,水花四溅,“你现在跟我开这个条件,是因为你对我有感情了,还是因为我条件还行,能出得起这个钱?”
张秀琴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淡了一层:“感情是处出来的,不能一上来就说有感情。但诚意得先有。我说得很清楚,这钱不是图你的,是看你有没有那个态度。”
“态度就得用钱来衡量?”
“李大哥,咱们都别装糊涂。”张秀琴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从鼻子里溢出来的,“一个男人口口声声说要找老伴,结果连每个月两千块都舍不得拿,那他说得再好听,又有几分是真的?现在物价多高,去趟超市随随便便几百块就没了。两千块在我这里,说实话也干不了什么大事。我要的是个态度,不是金额多少。”
她说着,眼波一转,扫了一眼李成林的衬衫口袋:“你的退休金我听说有六千多,每个月拿出两千,不伤筋不动骨,剩下的你还照常过日子。这么划算的账,我不信你算不过来。”
李成林原本攥着膝盖的手忽然松开了。他缓缓出了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那点凉意慢慢吐了出去。他偏过头,看着张秀琴那张精心保养过的脸,看着她眼里那点自以为把什么都想透了的笃定,忽然觉得挺没意思的。
“秀琴,我问你第二句。”他的声音还是不急不缓,“你刚才说,这些年给你介绍的人不少,你都挑来挑去。那之前那些男的,有没有答应你这两千块的?”
张秀琴的表情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她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又舒展开来:“有。当然有。”
“那为什么都没成?”
她的脸色终于起了一点波澜。嘴唇抿了抿,像是在措辞。过了片刻,她才说:“合不合适是另一回事。有的性格合不来,有的孩子那边有麻烦,还有的……身体不行。我不可能为了两千块就随便跟谁过一辈子。”
“所以两千块是个门槛。”李成林慢慢地接过话头,“先过了这个门槛,再看别的。不合适,钱也不退,是这个意思不?”
张秀琴听出他话里的机锋,坐姿微微挺直了一些,声音也硬了几分:“李大哥,你这话就不好听了。什么退不退的?男女之间相处,男人付出一些物质,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事。真要处到后面不合适,那也怪不到钱头上。我陪人聊天、陪人吃饭、操心这操心那,这些不是付出?”
“那要是我觉得不合适,想先处着看看,钱先不给呢?”
“那就不用谈了。”张秀琴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像是被一个不识货的人扰了兴致,“我说过,我不接受白搭着相处。你不愿意,说明你对我不够看重,也没有诚心。那咱们趁早别耽误彼此时间。”
她说着,抬起手腕又看了一眼那块金色手表,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我一会儿跟一个姐妹约了在门口碰头。李大哥,你要是觉得接受不了,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这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以退为进。李成林听得出来。
她没打算走,她笃定他会犹豫。她见多了这个年纪的男人——退了休,手里有几个闲钱,没人陪,孤单,见着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就迈不动腿。嘴上说得再硬,一听说人要走,十有八九会服软。
果然,她刚说完,不远处就传来赵广义压低的声音:“老李,聊得怎么样?”
李成林抬头,赵广义正往这边张望,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杯。周姐也跟在他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张秀琴见有人来了,坐姿又端了端,脸上那层得体的笑意重新铺展开来,像一块熨平的绸子。
“正聊着呢。”李成林说了一句。
赵广义几步凑上来,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然后压着嗓子问李成林:“咋样?有没有戏?”
周姐也笑着搭话:“秀琴可是我们这里条件拔尖的,李大哥,你是明白人,可得抓紧了。”
张秀琴浅浅地笑着,没说话,只把目光落在李成林脸上。那目光像是在说,怎么样,你当着介绍人的面,该给个态度了吧。
李成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没有怒气,也没有怯意,甚至带着点老人特有的宽厚。他抬起头,先看了看赵广义,又看了看周姐,最后把视线稳稳地停在张秀琴脸上。
“秀琴刚才提了个条件。”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想继续接触可以,我每个月给她拿两千块生活费,算是诚意金。”
赵广义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笑了:“两千块?那也不多嘛。老李你这条件,两千块洒洒水啦。”
周姐也在一旁接话:“李大哥,不是我说,现在相亲都这样。男人主动表示表示,女人心里才踏实。秀琴人这么好,两千块真不算过分。”
李成林没吭声,只是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张秀琴似乎对这样的反应早有预料,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又软了几分:“李大哥,我也不是非要你怎么样。钱的事,男人给的是情分,我也不是贪那点东西。我只是觉得,一个男人要是连这点付出都不肯,那他说的那些‘好好过日子’,又能有几分真呢?”
这番话说得周全,连带着把方才的索要说成了情分。周围几个路过的老人听见了,还有人跟着点头,窃窃议论着“现在找老伴确实不容易”“男人不花钱肯定不行”。
赵广义也拍了拍李成林的肩膀,小声说:“要不你考虑考虑?真不多。”
李成林看着眼前的张秀琴,看着她那一脸志在必得的矜持和从容。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相亲的那个年代。那时候两个人见面,先去公园走走,再去吃碗阳春面,彼此觉得行,就定下来。没有诚意金,没有硬条件,就凭着一颗心。后来和前妻结婚,他家境一般,前妻也没要什么彩礼,两个人领了证,买了两床新被子,请几个同事吃了顿饭,日子就这样过起来了。
诚然,时代不同了,人也不同了。他理解现在的人精明,也理解半路夫妻各有各的防备。但理解归理解,要他接受一个刚见面就明码标价的女人,他做不到。
“秀琴,你问我有没有诚意。”李成林的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那我也问你一句——你有什么,值得我每个月掏两千块?”
第三章:离谱条件难接受,当场拒绝撕破脸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不大,却准准地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围观的几个人脸上表情各异。赵广义张了张嘴,像要劝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周姐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飞快地在张秀琴和李成林之间转了一圈。旁边两个原本在翻看资料的路人大姐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着耳朵朝这边凑。张秀琴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好几下,先是错愕,再是难以置信,最后凝成一种混合着羞恼和愤怒的红,从脖子根一点点往上漫。
“李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的声音还是尽量压着,但尾音里已经带出了颤,像一根被拨紧的弦,“什么叫‘你有什么’?你是在贬低我,还是觉得我不配?”
李成林坐在原处,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也没有加大音量。他的两手自然地放在大腿上,肩膀平直,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没有贬低你。我只是觉得,既然你要我拿诚意出来,那我也得看看,你值不值得我这每月两千块的诚意。这不是骂人,这是讲道理。”
张秀琴腾地一下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她站得急了,灰色开衫的下摆轻轻一甩,挎包的金属链子哗啦一响。她低头看着李成林,胸脯明显起伏了几下,鼻孔微微翕动,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李成林——”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尖利了几分,“你把话说清楚,我哪里不值得?我张秀琴今年五十二,走出去说四十都有人信。我家里干干净净,有房有退休金,女儿嫁得好,儿子在北京上班。我这样的条件,随便想找个条件好的男人,不是找不到。我好端端的跟你坐在这里,是周姐的面子。你倒好,反过来挑我的毛病?还要我自证有什么?你当我是什么?菜市场摆摊卖菜的?”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脸颊上的红已经泛到耳根,方才那股子端得四平八稳的优雅,像一件被扯了线头的衣裳,开始从领口处豁了开来。
赵广义赶紧打圆场:“别别别,都消消气。老李没那个意思,就是话说得直了点。秀琴你别急,老李这个人吧,嘴笨,不会拐弯。他就这脾气,人不坏。”
“他人坏不坏我不知道。”张秀琴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一个男人连两千块都要斤斤计较,还反过来质问女人‘你有什么’,这胸襟,这格局,也配叫男人?”
她故意把“男人”两个字咬得很重,像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把这两个字变成一根刺,结结实实地扎进李成林的皮肉里。
周围看热闹的人又多了几个。一个穿花衬衫的大姐凑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一边嚼一边问旁边的人:“咋了咋了?吵起来了?”
“好像是这女的要两千块,男的不给。”有人小声回。
“两千块?这么敢开口的?”
“不过那女的确实显年轻,看着蛮洋气。”
“那也不能上来就要钱啊……”
张秀琴听到了这些窃窃私语,脸上的羞愤更甚。她霍地转过身,面对那几个低声议论的路人,提高了音量:“你们不知道前因后果,不要乱说。我不是在乎那两千块钱!我只是要一个态度!现在哪件事不需要花钱?一个男人口口声声要找老伴,连两千块的态度都拿不出来,还觉得别人图他什么?真好笑!”
她越说越觉得委屈,眼眶居然微微泛起了红。那红不像是装的,倒像真被人戳中了痛处。她攥着包带的手指发了白,整个身子绷得如同一张满弦的弓。
“秀琴,秀琴。”周姐忙上去拉住她的胳膊,低声劝道,“别激动,先坐下,有话好好说。这相亲角这么多人,别让人看了笑话。”
“我不怕人看!”张秀琴甩开周姐的手,声调不降反升,“我倒要让大伙儿评评理。我提的要求过分吗?两千块,在这个城市能干什么?一个男人连这点钱都不肯掏,以后在一起了能对我好?我今天不是逼他出钱,我是看明白了,这个人根本就没把心思放在找老伴上!”
她的气势很足,声音清脆,条理也似乎说得通。一时间,周围有些人开始犹豫起来。几个年龄相仿的女人小声附和着“是啊,男人太精了也不行”“女人找伴不图个保障图啥”。也有几个男的撇着嘴,嘟囔着“这哪是找伴,这是找钱包”。
赵广义急得直搓手,凑到李成林耳边:“老李,你倒是说两句好话,这大庭广众的,别弄得太难堪。”
李成林慢慢站起身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猛,甚至有些缓慢,先把衬衫下摆扯了扯,再直起腰,正对着张秀琴。他的个子不算特别高,但站得笔直,肩膀不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四平八稳的沉静。比起张秀琴的激愤和尖锐,他的平静反倒像一盆不温不火的水,兜头浇下来,把周围那股焦灼和喧哗都压下去几分。
“你刚才说了很多。”李成林看着她,声音清楚,不疾不徐,“我也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你条件好,长得显年轻,所以男人应该先每个月拿两千块出来,证明自己有诚意。不拿,就是没心思、没格局、不配跟你谈。”
张秀琴张了张嘴,像是想接话,李成林却没给她机会。
“那我再问你一句。”他的声音压得不高,却每个字都跟生了根一样,落在风里都散不掉,“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来相亲找老伴的。找老伴,找的是什么?是找个给你钱的,还是找个跟你一起过日子的?”
这话问得直白到了骨子里。周围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连那个吃油条的花衬衫大姐都忘了嚼,半截油条停在嘴边。
张秀琴被问得一愣,随即反唇相讥:“找老伴当然也得有保障!我找个男人,他连一点物质保障都不能给我,我跟他在一起图什么?图给他洗衣做饭伺候他?”
“所以你还是觉得,陪伴是女人单方面的付出,男人的钱是补偿。”李成林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把整件事看明白了,“你不是来找老伴的,你是来定价的。两千块一个月,是你的心理价位。我先给钱,你才愿意‘赏脸’跟我相处。那要是处到一半,你又觉得我没格局了,是不是还得涨?”
周围响起几声极低的笑。张秀琴的脸已经红得发烫,她使劲攥着包带,牙齿咬着下唇,像是要把所有刻薄话都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我张秀琴稀罕你的钱了?我告诉你,我不是找不到男人。就在上个月,还有一个退休干部追我,我都没答应。条件比你好的多了去了!你以为你有个破房子就了不起了?”
“那你该去找他。”李成林很轻地说了一句。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秒钟。
张秀琴怔怔地站在那儿,眼圈的红突然就浓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一堆反驳的话,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周围人的目光像一层透明的壳,把她牢牢罩住。她忽然觉得口干舌燥,连耳后根都烧得厉害。
她没想到这个人会这样。
往常那些男人,即便一开始不情愿,被她这么一激,多半也就软了。有的当场答应,有的说回去考虑考虑,第二天就托人带话同意了。她对自己的外貌和气质有绝对的把握。五十二岁,在同龄人里,她依然是最打眼的那一个。跳操的时候,教练都夸她身段像四十出头。去市场买菜,摊主都叫她“姐”,不敢称“阿姨”。她习惯了这种被特殊对待的感觉,也认定了,自己的条件足够让一个退休老头低下头。
可偏偏这个李成林,从坐下到现在,脸上的表情就没怎么变过。不惊艳,不讨好,不慌乱。甚至在她提出两千块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就像听到了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李成林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时针已经过了九点。公园里的太阳升得高了,梧桐树叶的影子和阳光交错着落在青砖地上,明暗斑驳。他转头看向赵广义,语气恢复了平常:“老赵,今天这事,到这儿吧。”
“啊?就到这儿?”赵广义一脸为难,“别啊,你再想想……”
“不用想了。”李成林的声音很平静,却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该说的都说了。这条件,我接受不了,也不会答应。”
他说完,朝周姐点了点头,算作告辞。然后转过身,迈开步子,沿着那条石板路朝相亲角外面走去。
身后,张秀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你会后悔的!”
那声音尖利而急促,像一把剪刀划开了公园的嘈杂。周围人齐刷刷地看过来,又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她。
李成林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像每一个在这个公园里散步的老人。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笔直的长线。赵广义在后面追了几步,又停住了,转过身去看看张秀琴,又望望李成林的背影,最后叹了口气,跺跺脚跟了上去。
“你这人——真不知道说你啥好。”赵广义追到李成林身边,压着嗓子抱怨,“人家是条件开得高,可你也不能这么硬来。好好说嘛,讨价还价又不丢人。”
李成林笑了笑:“有些事,不能讨价还价。”
“咋不能?我当初跟我那口子谈恋爱的时候,也是先送东西再谈的。”
“那你是处了一阵才送的,还是刚见面就给定钱的?”
赵广义卡了一下,挠了挠头皮:“那倒也不是一见面……”
“这不就得了。”李成林偏过头,看了老邻居一眼,“老赵,我要的很简单,就是找个正正经经过日子的人。她可以条件差,可以不如我,但不能一上来就把我当冤大头。两千块不算大钱,可这钱给出去,性质就变了。往后所有事都成了交易。今天两千,明天两千五,后天再要个金镯子。你给不给?不给就是没诚意。日子过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意思?”
赵广义听了,没再说话,只是闷着头走。
身后相亲角的人声还在嗡嗡作响,夹杂着几声争论。那个穿花衬衫的大姐正跟旁边人比画着什么,像是在还原刚才的场景。几个老爷子凑在一起,摇头的居多,也有一个笑着说“这娘们厉害,不是省油的灯”。
张秀琴还站在长椅旁,没有走。她脸上的红一点点褪了下去,剩下一层灰扑扑的白。周姐在旁边小声劝着,拿话垫台阶:“算了,可能你们缘份没到。回头我再帮你物色个条件更好的,别往心里去。”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李成林离去的方向,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难过。
她只是第一次在这个年纪、这个场合,被一个男人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像掀翻了盘子一样,把她精心端出来的骄傲摔在地上。那声音清脆得有点刺耳。
她慢慢坐回长椅上,两只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指尖却微微发着抖。风吹过来,把额前那缕碎发又吹乱了,她没有再去拢。
“有什么了不得的。”她喃喃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不过就是舍不得两个钱。”
可她心底深处,却有一个极细小的声音在说——他看你的眼神,从头到尾没有一分惊艳。
第四章:恼羞成怒嘴硬怼,嘲讽大爷太抠门
李成林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在小区门口的菜市场买了把小白菜,又称了半斤前腿肉,准备中午做个肉丝面。卖肉的摊主老郑头见了他,笑呵呵地问:“老李,今天穿这么精神,相亲去了?”李成林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老郑头手起刀落,把肉切成薄片,用油纸包了递过来,又多嘴了一句:“相得咋样?现在这岁数找伴不好找啊,挑来挑去的。”李成林接过肉,笑了笑:“慢慢来吧,不急。”
老郑头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跟旁边卖菜的媳妇嘀咕了一句:“这老李多好的人,也不知道谁能配上他。”
李成林回到家,换上拖鞋,把肉和菜放进厨房,先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阳台不大,养着几盆绿萝和两盆吊兰,都是前妻留下的。吊兰的长茎已经垂出去老长,新抽的小叶子嫩生生的。他给花浇了遍水,然后坐在那把老旧的藤椅上,慢慢喝茶。楼下有小孩在追跑,尖细的笑声传上来,混着谁家厨房里飘出的炒菜香。
他想起上午的事,心里并没有太多波动。谈不上愤怒,也谈不上失望。只是觉得有几分荒诞,又有些感慨。这年头,人跟人之间,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连“诚意”两个字,都被折算成了数字。
刚喝完第一杯茶,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赵广义。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有些急:“老李,到家了?”
“到了。”
“我跟你说,你前脚走,后脚那张秀琴就跟周姐闹了一场。”赵广义压低着嗓门,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她说你当众羞辱她,让周姐给个说法。周姐也尴尬得很,一边劝她,一边又跟旁边几个介绍人解释。你是没看见,那阵势,不少人都围过去了。”
李成林“嗯”了一声:“她要说法,想怎么样?”
“她能想怎么样?”赵广义叹了口气,“还不就是那套话。说你太抠门,没男人样子,一点诚意都没有,还倒打一耙说她贪钱。你说说,我本来觉得你俩条件挺配的,现在闹成这样,回头怎么收场?”
“没什么好收场的。”李成林语气平淡,“我跟她都不打算再见面了,随她说去。”
赵广义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可她跟周姐说了,还想再见你一次。”
李成林眉头微微一皱:“还见?”
“是啊。她说,今天你是误会她了,她有话没讲完。她的意思吧,两千块的事可以再商量,但你当众那么说话,让她下不来台,她得跟你把话说清楚。你说,这是不是还有戏?”
李成林沉默了一会儿。他望着阳台上那盆吊兰,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他想不明白,这女人到底要干什么。明明当场已经撕破了脸,这会儿又要“把话说清楚”,摆明了是不甘心。
“老赵,你帮我回个话。”李成林说,“就说我没空,不去了。”
“别呀。”赵广义急了,“老李,你也别太犟。她既然主动松口了,说不定是抹不开面子,想再聊聊。你就去见一面,能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又不会少块肉。”
“这不是肉不肉的事。”李成林笑了一声,“老赵,你把人心想得太善了。你今天看见她那个架势了,像是来说和的?她是不服气。你觉得她能跟我好好说?去了也是白去,弄得大家更难堪。”
赵广义还想再劝,李成林已经把话头接过去了:“行了老赵,中午来我家吃饭不?我买了肉,做肉丝面。”
“面有啥好吃的。”赵广义嘟囔了一句,“我要吃红烧肉。”
“那改天。今天没买五花。”
两人又扯了几句,赵广义便挂了电话。李成林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继续喝茶。茶已经温了,有几分苦味。
他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公园里的一场闹剧,谁也不会记太久。相亲角每天都有新的故事,今天吵了,明天又会有别的人笑,别的人牵手。他李成林不过是其中一个不起眼的过场。可他没想到,张秀琴比他以为的还要执拗。
下午三点多,李成林正在家里收拾柜子。过季的棉被得拿出来晒一晒,趁着今天太阳好。他刚把一床厚被子抱到阳台栏杆上铺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是李成林李大哥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不算年轻,带着点刻意放软的语气。
“我是。您哪位?”
“我是周姐,就上午相亲角那个。”
李成林“哦”了一声:“周姐你好,有事吗?”
周姐在电话里笑了笑,那笑声有些干:“李大哥,是这样。秀琴下午来找我了,说了好一会儿话。她的意思呢,上午那事,她确实有点激动。小姑娘脾气,你多担待。她让我帮忙传个话,想约你明早再去公园见一面,把事情说开。她说那两千块的事儿,她可以再解释解释。你上午那样说,她一个女同志,脸上确实挂不住。你们都是实在人,别因为一句话就散了。”
李成林握着手机,没吭声。
“李大哥?”周姐催了一声。
“周姐,我跟你说句心里话。”李成林开口,声音不重,“这事没什么好说的。她的条件我接受不了,我也不想耽误她。你帮我回了吧,让她别放心上,就当我们没相过。”
“可是——”周姐拖长了声音,“她都主动低头了,你一个男同志,也该大度点不是?再怎么说,她条件是真不错。你这个岁数,再找比她好的可不容易了。”
李成林嘴角轻轻抽了一下,没接这茬:“周姐,你是做介绍人的,我问你个问题。她上午跟我提两千块,我不答应。那她下午说可以再商量,这商量出来的,会不会是两千五?”
周姐被问得一时语塞,支吾了两声,才说:“那不能……秀琴不是那种坐地起价的人。”
“那我信你一次。”李成林说,“但见面就不必了。你告诉她,我不是嫌她人不好,是两个人的心思不一样。她想要的,我给不了。我想要的,她也不懂。强扭的瓜不甜,就这么着吧。”
电话挂断后,李成林索性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扔在床头柜上。他知道周姐还会打过来,赵广义也可能会再来劝。但他心里已经决定了的事,就不打算再反复。
果然,不到十分钟,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他没接。又过了几分钟,赵广义的微信发过来,连发了三条长语音。他点开听了两条,都是在劝他再考虑考虑。第三条他没听完就锁了屏。
他去了厨房,切肉丝,洗青菜,和面。肉丝用生抽和淀粉抓了一下,下锅滑炒到变色,加水烧开,下入手擀面,最后放入青菜,滴了几滴香油。盛出来正好一碗。他端着碗坐在客厅的折叠桌旁,一口一口慢慢地吃。面条筋道,肉丝滑嫩,汤底鲜香。他吃得很认真,像是要把中午那份闲气都吃进去,消化掉。
他吃面的工夫,手机屏幕又亮了好几次。李成林瞥了一眼,全是赵广义。他没有理会。
这天晚上,李成林早早就躺下了。窗外起了风,吹得阳台上的吊兰摇摇晃晃。他闭着眼,脑子里回响着张秀琴上午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在他心头翻来覆去,像一根细小的刺,不疼,但总让人分神。他想到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想到她站起身来时那副气极败坏的样子,想到她最后喊的那句“你会后悔的”。
他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这张床上睡了二十多年,如今只剩他一个人,被子里空得很。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用自己半生的清白和余生的安稳,去填一个无底洞。
第二天一早,赵广义直接杀到了家门口。
李成林开门的时候,赵广义正站在门外,手里照旧拎着那个保温杯,脸上的表情像被谁欠了钱。他一进门就换了鞋,往沙发上一坐,把保温杯往茶几上一墩:“老李,你昨晚咋不接我电话?我还以为你出啥事了。”
“能有啥事,睡觉了。”李成林给他倒了杯水。
“你还睡得着?”赵广义瞪了他一眼,“我问你,周姐说你不去,还说不合适。张秀琴那边听了,当场就翻了脸。我跟你说,这一夜,整个相亲角都传遍了。你现在成了名人了,说李大爷眼光高得没边,连张秀琴都看不上。”
“这有什么。”李成林不以为意,在赵广义对面坐下,“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
赵广义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老李,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知道你脾气犟。可这婚姻大事,你不能太认死理。你听我给你分析分析。张秀琴这人不算坏,就是心气高了些。她提两千,是有点过分,可你要是真觉得多,你跟她谈啊。一千五,一千,都行。她自己都放话能商量了,你非不去,不是把路堵死了吗?”
李成林看着他,微微一笑:“老赵,你老实说,你收了周姐多少好处?”
赵广义的脸腾地红了一下:“你这人——我收什么好处?我这是为你着急!你六十了,我六十二,咱俩还能折腾几年?找个伴,总比一个人强。张秀琴再不好,她至少是个伴。你倒好,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老赵,有些事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李成林收了笑,认真地看着老邻居,“你想想看,一个女的,刚见面就跟你提钱。你觉得这是谈婚姻,还是谈买卖?她今天能开口要两千,明天就能要你半套房子。你现在劝我忍一忍,等真处上了,骑虎难下的时候,我怎么办?”
赵广义张了张嘴,没说话。
“还有。”李成林又说,“她说自己条件好,不愁人追。那她为什么这个年纪还在相亲?为什么谈过的都散了?这里头有没有问题?你仔细琢磨。”
赵广义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咕咚一声咽下去,然后把杯子放下,粗重地叹了口气:“那你的意思是,彻底不联系了?”
“不联系了。”
“行吧。”赵广义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我反正该劝的都劝了,剩下的你自己拿主意。不过老李,我得提醒你一句。张秀琴这个人,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她昨天在公园里那么一闹,圈子里不少人都认识你了。你这名声算是出去了,以后想在这附近找,怕是要费点劲。”
“那就不在这附近找。”李成林平静地说,“这世上人多了。”
赵广义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李成林以为,这样一来,他和张秀琴之间就彻底没了瓜葛。可他低估了一个被当众拂了面子的女人那股子执念。
又过了一天,他照常去公园遛弯。没去相亲角,就在湖边的小路上走了几圈。走着走着,迎面碰上一个面生的大姐。那大姐五十上下,皮肤白净,穿着件酒红色的运动外套,见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拦住他:“你就是那个李成林吧?”
李成林愣了一下:“我是,您是?”
“我是秀琴的朋友,姓吴。”吴大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听说你把她给回绝了?还当众说她配不上你?”
李成林一听这架势,心里就明白了。他微微皱了下眉:“吴姐,我没说她配不上我。只是条件不合适。”
“哎哟,条件不合适?”吴大姐嗤笑一声,“两千块就不合适了?我说李大哥,你退休金拿那么高,房子也有的,你留着钱干吗?带棺材里啊?秀琴哪点差了?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还拿翘了。”
李成林脸色微沉,语气还算平和:“吴姐,我跟秀琴的事,我们自己已经说清楚了。你是她朋友,替她出头我能理解。但这事你情我愿,我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没必要再纠缠。”
吴大姐却不依不饶,声音高了几分:“我可不是纠缠你。我就是要跟你讲讲道理。你一个六十岁的男人,找个五十二的女人,本来就该多付出。秀琴那人我最清楚,她不是贪钱的人。她是重感情,所以才在乎男人有没有诚意。你倒好,连个态度都不给,还反过来骂人家。你这样的,我看以后谁还敢跟你处!”
她说话的时候,旁边已经有两个正在晨练的人停下来朝这边看。李成林不想在公共场合跟人争吵,只淡淡说了一句:“你说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绕开吴大姐,继续朝前走。吴大姐在背后冷笑一声:“呸,抠门男人,活该打光棍!”
那声音在清晨的湖面上飘了很远。李成林没回头,脚步也没停。但他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他告诉自己,没必要。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中午回到家,他刚脱下鞋,就听见手机响了一声。是赵广义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那个吴大姐,叫吴美兰,跟张秀琴一起跳操的。你小心点,这人嘴厉害。”
李成林回了个“知道”,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他洗了手,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那片灰蓝的天,忽然有些想笑。他想起自己刚退休时,有同事跟他开玩笑说,老李啊,你这条件,退下来肯定不少人给你介绍对象。他还笑,说就图个清静。如今倒好,清静没图到,反惹了一身麻烦。
这天下午,他做了件让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的事。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相册,坐在沙发上慢慢翻。照片不多,有些已经泛黄。前妻年轻时的照片夹在中间,梳着两条辫子,站在工厂门口,笑得露出两个小酒窝。那时候穷,衣服都是的确良的,可人看着真精神。他看了一会儿,轻轻合上,放回原处。
他不想让自己太感伤。日子还得往前过。
但张秀琴显然不打算让他清静。
第二天上午,周姐的电话又来了。这次她的口气明显不如上次客气:“李大哥,不是我说你。秀琴的朋友们现在都在传,说你没诚意还摆架子。你这让我很难做啊。我在这里做了这么多年介绍,从没见谁闹成这样。要不这样,你今天下午来一趟,就当着我的面,跟秀琴把话说开。能行就行,不行就各走各路。这样僵着,对你也不好。”
李成林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如果不去,这事没完。张秀琴不会甘心,周姐也会一直搅和。与其这样避着,不如彻底把话挑明。
“行。”他说,“下午三点,相亲角见。”
“哎,好嘞!”周姐的声音立刻轻快起来,“我这就通知秀琴。李大哥,你真是个明事理的人。”
下午两点四十分,李成林到了公园。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衫,下面还是西裤皮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没让赵广义陪,一个人来的。
相亲角比早上冷清了些,但还有不少人。周姐在桌后坐着,见了他,忙站起来招手:“李大哥,这边。秀琴刚到,在里头那棵大树下等着呢。”
李成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张秀琴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今天穿了一条暗红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根细带,裙摆过膝。脚上是一双米白色的坡跟凉鞋。头发还是盘着,耳上的珍珠耳钉换成了两粒小小的金珠。她气色看起来不错,至少脸上没有昨日的狼狈。见李成林过来了,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勾出一个极浅的、带着几分得意的笑。
像是算准了他会来。
李成林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人中间隔了差不多一臂的距离。周姐也跟了过来,在一旁打圆场:“来了来了,都坐,别站着。”
张秀琴没坐。她看着李成林,目光里带着审视,像在打量一个终于低头的人。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昨天的从容,甚至更添了几分矜持,“你不是说,不联系了吗?”
李成林没理会她话里的刺,平静地反问:“你说有话要说清楚。说吧,我听着。”
张秀琴笑了笑,朝周围瞟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吴美兰正在一棵树后头站着,旁边还跟着两个面生的女人,都是五十来岁的年纪,穿着花哨,目光时不时往这边扫。显然,她是带了人来撑场面的。
“李成林,今天当着周姐的面,我把话跟你说清楚。”张秀琴收回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我张秀琴不是没人要。想追我的人,从这公园排到南门都有。我让你拿两千块,那是给你一个机会,也是给我自己一个保障。我不是稀罕你的钱,我是要一个态度。可你呢?当众给我难堪,说什么‘你有什么’,还甩脸就走。你凭心说说,这事怪谁?”
李成林等她说完,才慢慢开口:“你让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别急,我还没说完。”张秀琴抬了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动作,“我回去想了想。你这个人,虽然说话难听,但到底还算实诚。我可以给你个台阶。这钱,咱们可以商量。一千五,怎么样?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了。你只要点个头,今天这事就算翻篇,咱们接着处。至于合不合适,处了才知道。”
她说完,嘴角弯了弯,像施了多大的恩。旁边的周姐也帮腔:“一千五真不多了,李大哥。你想想,现在请个住家保姆也不止这个数。秀琴能主动降,已经是给你面子了。”
李成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张秀琴心里莫名一紧。她分明看到,他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正在结冰。
“张秀琴。”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我原以为你今天真是要把话说开的。现在看来,你还是觉得,我李成林差那五百块钱。”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不远处那几个女人,又落回她脸上:“一千五。不错,比昨天降了。可你还没听懂我那句话。我拒绝,不是钱的问题。是我从骨子里瞧不上你这套做派。你越这样,我越觉得,我昨天没答应,是这辈子最对的决定。”
第五章:步步施压强拿捏,单边索取谈婚恋
这句话一出,场面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周姐的笑容卡在脸上,嘴还半张着,倒像忘了怎么合上。远处的吴美兰和那两个女人也觉出气氛不对,不约而同地朝这边挪近了几步。树上的知了忽然叫了起来,声音又尖又长,把午后的燥热撕开了一道口子。
张秀琴的脸色在几秒钟内变了好几变。
她原本预备着李成林低头,甚至连他犹豫时该说什么话都想好了。她盘算过,这个年纪的男人,最受不了女人主动给台阶。她只要把姿态稍微放低一点,由两千降到一千五,既保全了自己的面子,又给了对方一个体面的出口。以李成林的条件,一千五确实不算多,他只要点个头,这事就能成。可她没想到,这男人居然还不领情,反而当着面把话说得更绝了。
“李成林,你是不是有点不识好歹了?”张秀琴的声音尖了起来,眼底的火苗重新烧起来,比昨天更旺,“我告诉你,我长这么大,还没跟哪个男人这么低声下气过。你今天能来,说明你心里也不是一点想法没有。现在装什么清高?一千五你还嫌多?那你干脆明说,你想找什么样子的?找个一分钱不要、还倒贴伺候你的?你也不照照镜子!”
她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正在翻资料的老人纷纷扭头看过来。吴美兰和那两个女人更是加快了步子,直接围到了张秀琴身后,三个人往那儿一站,像一堵花花绿绿的墙。
“秀琴,别跟他废话。”吴美兰率先开口,眼珠子斜睨着李成林,嘴角挂着一抹讥诮,“这种男人我见多了。嘴上说得好听,什么真心实意、安安稳稳,其实一分钱不想花。你不跟他处,那是你的造化。”
另一个穿绿衣服的女人也接嘴:“就是。秀琴,你别觉得可惜。他这种人,就是条件再好,心眼小成针眼,日子也过不到一块去。你跟着他,以后买菜都得记账。”
张秀琴听了,底气更足了,像得了千军万马。她昂了昂头,眼睛看着李成林,嘴里的话却是对旁人说的:“姐姐们,你们是不知道。昨天在湖边,我好声好气跟他谈条件,他倒好,当着一堆人的面,质问我‘你有什么’。那语气,就像我是去讨饭的。我张秀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太过分了。”吴美兰立刻附和,“凭什么质问你?你一个女同志,保养得这么好,家里又没负担,想找个条件相当的,怎么了?这社会,男人养女人天经地义。他要是不想养,就别来相亲!”
几个女人一唱一和,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排练过的群口。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好几个从红绳那边过来,伸着脖子问怎么回事。有个戴草帽的老爷子听了几句,忍不住插了一句:“我说句公道话啊。这相亲处对象,本来就是你情我愿。人家不乐意,那就算了呗。何必闹这么大动静?”
吴美兰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男的是把我们秀琴的面子往地上踩。不闹大了,还让他觉得女人好欺负?”
戴草帽的老爷子讨了个没趣,摇摇头,往后退了半步,不说话了。
李成林站在原处,没动。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他围在中间,像开一场批斗会。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晃在他的脸上、肩膀上,像一个个跳动的小光斑。他额上冒出一点细汗,可脸色始终平静,连眉头都没有多皱一下。
“张秀琴。”他等她说完一轮,才开口,“你带了这么些人来,是想逼我点头,还是想骂我一顿出气?”
张秀琴冷笑:“我骂你?我是在跟你讲道理。你不识好歹,还不许人说?”
“那你讲。”李成林点点头,“我今天来,就是听你讲理的。你讲,我听着。”
他这副不温不火的态度,反而让张秀琴更恼了。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又高了半拍:“好,你要听理,我给你说三条。第一,我张秀琴的条件,摆在这。你六十,我五十二,论年龄,我占了便宜。论长相,我敢说这个公园里没几个比得上我。论经济,我自己有房有退休金,不靠谁养活。但你作为男人,想跟我这样条件的女人在一起,不多付出一点,说不过去。第二,我没有狮子大开口。两千块,在这个年代算什么?我也不是什么小姑娘了,不会要车要房,就两千块,买个安心。你都不肯。第三,我让你拿这钱,也不是白拿。我可以给你做饭、陪你散步、料理家里。可你先得拿出诚意,我才做得心里舒坦。否则我凭什么伺候你?”
这番话一气呵成,条理清晰,还带着某种自以为是的正气。周围的几个女人连连点头,吴美兰还拍了拍手:“对,秀琴说得在理。男人光动嘴皮子,谁稀罕?”
李成林听她说完,忽然问:“你说完了?”
“说完了。”
“好。”他环顾了一圈围观的人,然后看向张秀琴,“那我来问你几个问题。你刚才说,你条件好。我承认你保养不错,但婚姻是过日子的。你会做饭吗?”
张秀琴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地回:“做饭谁不会?我会做,但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会做什么?”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烦:“随便炒几个菜,炖个汤,有什么难的。”
“那洗衣服、收拾屋子呢?都是自己干?”
“我家里很干净,用不着天天收拾。”张秀琴扬了扬下巴,“再说了,这些事,保姆也能干。我要找的是老伴,不是当免费保姆。”
“你听听。”李成林转过头,对围观的人说,“她说做饭洗衣这些,保姆能干的。那我花两千块,不如请个保姆,还省心。”
几个看热闹的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张秀琴脸色骤然涨红:“你——你这是在胡搅蛮缠!保姆能陪你说话吗?能跟你过日子吗?”
“对,你说得对。”李成林点头,“保姆不能陪说话。所以我才想找个能说上话的伴。可你从坐下到现在,哪句话是在说日子怎么过?你全都在说钱。你说我该花钱买你安心,那你安了心,我拿什么安心?我花两千块,把你供着,供得高兴了,赏我几句话?这跟请个贵的陪聊有什么区别?”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周围安静得很,连知了的叫声都被压下去了几分。
张秀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被人抽了一鞭子。她猛地往前迈了一步,离李成林更近了,声音拔得更高:“你少偷换概念!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我找老伴,就是要个保障。男人本来就该养家。你退休金那么高,给我两千,你还有四千。怎么,四千不够你花?你吃金子?”
“我花不完,跟我要不要给你,是两回事。”李成林看着她,“你说你要保障。你的保障是保什么?怕我跟你处到一半跑了?那你手里拿着我每月两千,跑了你也不亏。是不是这个理?”
张秀琴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
“还是说,你怕跟我处不下去,所以先拿点钱攥在手里,免得竹篮打水一场空?”李成林继续追问,“那张秀琴,我问你,要是我跟你处了三个月,觉得不合适,想分手。那三个月的钱,你退不退?”
“凭什么退?”张秀琴脱口而出,“那是我陪你的时间!”
话音一落,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几个原本同情她的女人也露出了微妙的神色。李成林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很明白了,连半个字都不用多说。
张秀琴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眼神慌乱地扫了一圈,看见周围人都在交头接耳。吴美兰在旁边扯了扯她的胳膊,低声道:“你别跟他绕了,他这套路深。”
张秀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好,李成林。你既然这么能说,那我也问清楚了。你今天来,到底还想不想跟我处?”
“不想。”
“那你来干什么?”
“是你让周姐三番五次找我。”李成林看着她,“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告诉你,这事不用再商量,也不用再找人传话。你想找的男人,我当不了。我伺候不起。”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李成林!”张秀琴在后面喊,声音已经有些劈了,“你今天要敢走,我让你在这一片再也找不到人!你信不信?”
李成林脚步一顿,慢慢回过头来。他的眼神不冷,却透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静。那目光落在张秀琴脸上,像在称量她这句话的分量。
“张秀琴,我活到六十,不是吓大的。”他缓缓开口,“你有多大本事,尽管使。我李成林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坏我名声。这相亲角,我本来也不想再来。你要高兴,明天就把我说成陈世美都行。可你别忘了,你跟我才见了两次面。你闹得越凶,丢脸的不是我。”
他说完,再不停留,转身走入人群。身后静了两秒,然后吴美兰尖声道:“这人太狂了!什么东西!”
接着是张秀琴终于绷不住的一声哭腔:“他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李成林没回头。
他一步一步走出相亲角,耳边风声渐起。人群的议论像退潮一样慢慢远了。他走到公园东门时,赵广义正靠在一棵槐树下,见了他就迎上来:“咋样了?我听说闹起来了?”
“没事。”李成林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回家吧。”
第六章:冷眼旁观识套路,暗藏底气待绝杀
赵广义跟在李成林身后,出了公园东门。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赵广义几次想开口,看见李成林的脸色,又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走了一段,李成林才偏过头来问他:“老赵,你跟我说实话,张秀琴这个人的底细,你到底知道多少?”
赵广义愣了一下,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也不算多。都是周姐那边说的。怎么,你还想打听她?”
“不打听。就随便问问。”李成林看着前面的路,步子不紧不慢,“她是不是以前也跟人闹过这种事?”
赵广义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犹豫。过了片刻,他才叹了口气:“我也是后来听说的。她前几年在一个婚姻介绍所登记过,因为长得不错,给他介绍的人确实多。不过成的不多。她提条件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人嫌她高,散了。有人说她心里只认钱,也散了。去年好像跟一个开小超市的老头处了半年,后来为了一套金饰的事闹翻的。”
“你怎么不早说?”李成林笑了笑,倒是没有责怪的意思。
“我哪知道能闹成这样。”赵广义无奈地挠头,“周姐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死的能说成活的。她说张秀琴条件好、气质佳、就一点小脾气。我寻思小脾气也无妨,你老李能压得住。哪晓得她这脾气这么大。”
李成林没再说什么。
回到家以后,他先是洗了把脸,又换了件干爽的背心。厨房里还有半锅上午熬的绿豆汤,他盛了一碗,坐在客厅慢慢喝。绿豆汤里放了几颗冰糖,凉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把外面的燥热都压下去几分。
他回想下午的事,心里已经不像昨天那么堵得慌了。反而有一种奇特的通透感,像一潭搅浑的水,慢慢沉淀,复又清澈。
他想起张秀琴那番“三个条件”的自我陈述。乍一听,似乎句句都在理。她有房有退休金,长得又比同龄人显年轻,要求男方多付出一些,在当今的世道里,似乎也不算特别出格。可细一琢磨,全经不起推敲。
她所有的筹码,都建立在一个认知上:我好看,所以我值钱。
但她没想过,她已经五十二岁了。她的“好看”,还能撑几年?三年五年以后呢?六十岁呢?到了那时候,她又拿什么来维持这份优越?到那时,她还能向谁索要每月的诚意金?她手里除了一套房和一点退休金,还有什么能支撑她的骄傲?
李成林喝尽最后一口绿豆汤,把碗放进水槽里。他抬起眼,看见窗外的天已经慢慢暗下来,云层染上了灰蓝,远处高楼的灯光零星亮起。他忽然觉得,自己一点都不生气了。
张秀琴闹得越凶,越暴露她的心虚。她越是抬出“追我的人排到南门”,越说明她心里清楚,真正肯把她当回事的人,没几个。她的骄傲是纸糊的,一戳就破。
他洗了碗,擦了手,走到阳台上给花浇水。吊兰的叶子绿沉沉的,晚风一吹,轻轻摇晃。楼下一个骑电瓶车的女人经过,后座载着个小女孩,小女孩嘴里唱着歌,声音清亮亮的,飘上来时已经断断续续。他听不太清歌词,只觉得那调子欢快。
他哼了两声,不成调,自己先笑了。
晚上七点多,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儿子在城东一家企业上班,平时忙,爷俩一周通一次电话。电话那头,儿子问起他的身体,他照例说都好。末了,儿子忽然说:“爸,我听说你去相亲了?赵叔跟我说的。”
李成林笑了:“你赵叔嘴真快。”
“相得怎么样?有合适的吗?”
“没有。”李成林轻描淡写,“不合适,就算了。你放心,你爸不傻。”
儿子在那头也笑了:“那就行。你开心最重要,别的都次要。要是真遇着合适的,我们也不拦着。”
挂了电话,李成林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他想起前妻走的那年,儿子才刚结婚,闺女还没出嫁。一转眼,孩子们都有了各自的着落,就剩他一个人了。要说孤独,确实有。可今天这一闹,反倒让他对“孤独”二字多了几分新的理解。
跟一个天天算计你钱包的人在一起,那才叫真正的孤独。
睡前,他看了一个多小时电视。正好播一个纪录片,讲中药材种植的。他看得入神,临到十一点才关灯上床。夜里没做梦,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李成林照常去了公园。这次他没去相亲角,也没走湖边那条道,而是绕到公园北面一个僻静的小凉亭里,跟几个老棋友下了几盘棋。他的棋力也就中游,赢了一盘,输了两盘。输棋的时候,对面的老孙头乐得直拍大腿:“老李今天心不在焉,是不是想老伴了?”李成林笑着摇头:“想棋盘上的事都想不过来。”
几个老头子哄然大笑,棋局在笑闹中散场。
日子似乎就这样恢复了平静。但李成林知道,张秀琴那头不会善罢甘休。赵广义每天给他通风报信,说周姐那边还在传他的闲话。什么李成林眼高手低、仗着有房瞧不起人、为人刻薄不好相处。甚至还有人添油加醋,说他相亲时把女人骂哭了。
“你说说这些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赵广义在电话里愤愤不平,“我下午还跟一个大姐掰扯了几句。我说我认识老李二十多年了,他就不是那样的人。可没人听啊。张秀琴那帮子姐妹,天天在相亲角里放风,说他坏话。现在整个公园都在传,你李成林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
李成林在电话这头听着,倒没生气:“随他们。我以后不去那儿了,他们爱说啥说啥。”
“那我可憋屈啊。”赵广义叹道,“你名声坏了我脸上也没光。”
“那你也别去了。”
“我不去咋遛弯?那地方热闹,有早饭吃。”
李成林笑了笑,没再说。
这样的流言持续了三四天。赵广义每天都会给他转述几句,无非是张秀琴那帮姐妹如何四处散播、周姐如何左右为难。李成林一概不理。他甚至在想,这些人的记性能有多久?用不了一个月,就会有新的热闹取代旧的热闹,谁还记得他李成林是谁。
然而,他想错了。
第五天傍晚,他正在楼下小菜店里买茄子,手机忽然响了一声。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李成林李大哥吗?”对方是个男人,声音有些苍老,却中气十足,“我姓胡,胡志国。是张秀琴的一个朋友——你别急着挂电话。我找你,不是帮谁传话。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李成林皱了皱眉:“胡师傅,咱们不认识吧?”
“不认识。不过我知道你。”胡志国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是来给谁当说客的。我有些情况,可能对你有用。你方便的话,约个时间,我去你楼下也行。”
李成林思忖了几秒。他对张秀琴已经没了什么兴趣,可这个胡志国的话里,透着一丝不同寻常。他想了想,说:“那明早九点,公园北门有个石凳那儿见。”
“行。”
第二天早九点,李成林准时到了公园北门。北门人少,只有几个打太极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七十来岁的老者,头发花白,脸色红润,穿着件深色夹克。见李成林过来,他站起来,笑着伸出手:“李成林同志,你好。”
李成林跟他握了手,两人坐下。胡志国也不兜圈子,开口便道:“我知道你最近被张秀琴那帮人烦得够呛。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说,我当初是怎么栽在她手里的。”
李成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今年七十三,退休前在税务局。退休金比你高。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子在国外,女儿在深圳。两年前,通过一个介绍人认识了张秀琴。那时候她才五十,打扮得比现在还嫩。我一见,觉得挺好。她跟我提条件,一个月两千五。我当时想,钱是小事,人好就行。就答应了。”胡志国说到这儿,苦笑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个小玻璃瓶,拧开喝了一口茶,“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李成林问。
“处了五个月,我前后花了四万多。从两千五到后来过节的表示,再加给她买衣服、买金项链。只要我稍微慢一点,她就给我脸色看。最后我实在受不了,跟她提了分手。她让我再给她一万块,说是青春损失费。我说不给了。你知道她怎么办的?她带着几个姐妹跑到我原来单位的老干部活动室门口,堵着我骂,说我老不正经,占了她便宜还想甩人。”
李成林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后来怎么解决的?”
“我儿子从国外打电话回来,说要报警。那几个女人才散了。但从那以后,我在那片就出了名。认识我的人背后戳我脊梁骨,说我为老不尊。我七十多了,除了退休金和房子,最看重的就是这张老脸。结果呢?被一个五十岁的女人,活生生撕下来,踩在脚底下。”
胡志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旧事。可李成林看得出来,这个老人的眼底有伤。
“我找你说这些,不为别的。”胡志国转头看向李成林,“我就是想告诉你,你不是第一个拒绝她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得小心。张秀琴这人,最受不了别人不把她当回事。你当众折了她的面子,她不会轻易收手。她现在那帮姐妹,不过是在外面放放风。真逼急了,她什么样的事都干得出来。”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李成林问。
“听说的。这附近跳广场舞的圈子里,她那些姐妹到处说。我有个老同事住你们小区对过,跟我提了一嘴。我一听这男人的反应,就猜到你是个明白人。所以我想见你一面,给你提个醒。就当是,替两年前的自己,出口气。”
李成林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胡大哥,你今天能来,我谢谢你。但我也说句实在话。张秀琴那套,我心里有数。她越作得厉害,越说明她心虚。你放心,我不会再跟她沾上半点关系。”
胡志国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忽然笑了:“你比我想的还要稳。那我也就放心了。你是个正人君子,别让那种人搅了日子。”
两人又聊了几句,胡志国便起身告辞。李成林目送他走远,独自在石凳上坐了好一会儿。
上午的阳光透过树梢,洒在青灰色的地砖上,一片明亮。他慢慢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朝公园外走去。
他的手机里,存着胡志国刚才留下的一句话:“她最怕的,就是有人当着大家的面,把她的老底掀了。”
第七章:层层拆穿虚假溢价,降维碾压歪三观
三天后,赵广义敲开了李成林的家门。
“出事了。”赵广义一进门,连鞋都没换,脸上泛着一层急赤赤的红,“张秀琴那帮人疯了。今天一早在相亲角拉了好几条横幅,上头写着你的名字,说你‘老年陈世美、玩弄感情、始乱终弃’。还印了你的照片,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现在公园里都炸了,围了好几十号人。”
李成林正蹲在阳台上给绿萝换土,手上沾满泥。他听完,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过手指,把泥水冲成一道浑浊的细流。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就今早七点不到。有人拍了照片发到社区群里了。你看看。”赵广义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过来。
李成林甩了甩手上的水,接过手机。照片里,相亲角那几棵梧桐树之间,确实拉着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李成林”三个大字写得歪歪扭扭,后面跟着“没诚意、玩弄女同志感情、人人得而诛之”几个字。横幅下围了不少人,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指指点点。旁边还有一张放大的照片,模模糊糊的,但他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自己几个月前在社区办老年证时拍的一寸照。
李成林盯着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还给赵广义,脸上没太多表情:“这横幅是她自己挂的?”
“不知道,有人看见天不亮就有个女的在那儿忙活,戴着帽子和口罩,看身形像张秀琴。但没人敢咬死。”赵广义急得来回踱步,“这娘们是真豁出去了。她这是要毁你啊。社区群里都传遍了,还有人说要去街道反映你作风问题。老李,这咋办?”
“咋办?”李成林擦干手,往沙发上一坐,“她愿意闹,就让她闹。我干干净净一辈子,还怕她泼这点脏水?”
“话不是这么说。人言可畏。这种事儿,越描越黑。你不回应,别人当你是默认。你回应,又显得心虚。”赵广义一屁股坐在李成林对面,额头上的汗珠子亮晶晶的,“要我说,你不如报警。这属于侮辱诽谤,警察能管。”
李成林没说话。他端起茶几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眼睛看向窗外。过了半晌,他忽然问:“公园现在还有人吗?”
“废话,当然有人。这事闹出来,看热闹的更多了。我来的时候,相亲角那边挤得水泄不通。”
“张秀琴在不在?”
“在。坐那长椅上,她那几个姐妹围着,正抹眼泪呢。说被你欺负惨了,要讨个公道。”赵广义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来了几个老头子,都是以前被她踹过的。不过没人站出来说。”
李成林点了一下头,像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老赵,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公园。”
赵广义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你疯了?现在去?那么多人,你一去,不等于羊入虎口?那帮女人不活吃了你!”
“我不去,这帽子就永远扣在头上。”李成林站起身,走到卧室里,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扣子一颗颗扣好,又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他的动作沉稳而缓慢,像在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约。末了,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装进了裤兜。
“老赵,你要不敢去,就留下。”李成林从卧室出来,走到门口换鞋。
“我有什么不敢的!”赵广义腾地站起来,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我跟你去!我倒要看看,那帮女人能翻了天。”
两人出了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白花花的阳光照在小区的石板路上,晃得人眼花。一路无话。赵广义跟在他身旁,几次想开口,见李成林脸色平静得异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到了公园,还没进东门,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声音。锣鼓队照常在练,跳舞的音乐照常在放,可相亲角那边的嘈杂明显压过了一切。李成林穿过东门,沿着主干道朝西南角走去。一路上,已经有认识他的人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看,李成林来了。”有人小声说。
“就是他啊?看着挺斯文的,不像那种人。”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成林只当没听见。他走得慢,步子却很稳。赵广义跟在他右后侧,挺着胸,像给自己壮胆。
相亲角到了。
梧桐树下的空地上,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红绳上的资料还在风里晃悠,那几条红底黄字的横幅格外刺眼。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站在后头的石台上伸长了脖子。人群中央,张秀琴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身边站着吴美兰和另外三四个女人。她今天穿了件素净的白上衣,下搭黑裤子,头发没盘,柔顺地垂在肩头。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纸巾,像是哭过一场。
她演的是一出苦情戏。
李成林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来了来了!”有人喊道。人群像水面被劈开,齐刷刷让出一条路。无数的眼睛朝他身上聚来,有好奇的,有看戏的,也有带着敌意的。手机镜头明晃晃地对着他,像一群随时准备扑上来的小兽。
张秀琴抬起头,见是他,眼泪又涌了上来。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指着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李成林,你今天敢来,咱们就把话说清楚!你当着大伙儿的面,说说你为什么要那么对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那么羞辱我!”
她的声音凄楚,说完还咳嗽了一声,像是气都喘不匀。吴美兰赶紧扶住她,一边拍她的后背,一边恨恨地瞪着李成林:“大家看看,就这样一个男人,还公职退休呢。相亲时对女同志提了点正常要求,他就当众羞辱人。现在好了,整个公园都传开了,我看他还怎么装!”
围观的人议论声更大了。有几个年轻姑娘举着手机,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几个老人则皱着眉,像是在琢磨谁对谁错。
李成林在离张秀琴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没看那些横幅,也没看那些镜头,只看着张秀琴。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照在他那张不年轻却干净的脸上。
“张秀琴,你拉横幅,贴我照片,找人来堵我。不就是想要一个当面对质的机会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胸腔深处吐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好,那我今天就当众,跟你好好说一说。”
他环顾四周,目光掠过人群,最后落回张秀琴脸上:“咱俩从相亲见面到现在,一共见了两次。第一次,你开口要两千,我不同意。第二次,你降到一千五,我还是不同意。这就是全部的事实。对不对?”
张秀琴刚想开口,李成林没给她机会:“你告诉我,这两次见面,我碰你一根手指头没有?我占过你什么便宜没有?我借过你一分钱没有?我答应过你任何事没有?我连你的手都没拉过。现在你满世界说我是陈世美、玩弄感情。张秀琴,我跟你有过感情吗?”
他最后一句问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张秀琴的脸上。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刚想说什么,围观的人群已经起了变化。
“是啊,这男的没干啥啊。”
“我怎么听说就是没同意给钱,这女的才闹的?”
“那这不是胡搅蛮缠吗?”
张秀琴急了,眼泪又掉下来:“你、你当众让我下不来台!我一个女人,被你说成那样,还不是欺负我?”
“我哪句话欺负你了?我把你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李成林看着她,语气始终平稳,“今天正好,人齐。我想请大家给我评评理。我李成林今年六十,退休了,想找个老伴过日子。我不图人长得多好看,就图个踏实。这位张女士,见第一面就跟我提条件,每月给她两千,不然就不处。我问她凭什么,她反过来说我抠门、没格局。后来又降到一千五,我还是没同意。她就拉横幅、贴照片、满世界骂我。大家说说,我错在哪儿了?”
他的声音清晰,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围观的人面面相觑,议论声此起彼伏。几个举着手机的人,镜头开始对准张秀琴。
张秀琴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她咬着下唇,眼泪挂在睫毛上,却没了刚才那股凄楚的劲头。她身后的吴美兰见状,立刻跳了出来:“你们别听他一面之词!他一个老光棍,嘴上说得漂亮。我们秀琴条件这么好,凭什么要白跟他处?他要是真心,连两千块都不肯出,这算哪门子诚意?”
李成林看着她,不急不缓地说:“你是她朋友,替她说话可以。但你告诉我,男女相亲,是不是刚见面就要定个价?这两千块是婚姻保证金,还是爱情门票?有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不交钱就不能相亲了?照你这个逻辑,是不是谁钱多谁就最有诚意?”
吴美兰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她旁边的绿衣服女人尖声道:“那是我们秀琴的条件!你不愿意别来相亲啊!”
“所以我不愿意,我走了。”李成林接得极快,“可你们不依不饶,又传话又堵路。现在来问我不愿意为什么来相亲。我倒想问问你们,这相亲角是你家开的?我来了就必须答应她?不答应就得被你们挂横幅?这是相亲还是抢劫?”
最后两个字像一根鞭子,抽得那几个女人齐齐后退了一步。
周围有人叫了声“好”。接着三三两两的喝彩声从人群中响起。一个戴草帽的老爷子挤到前头,大声说:“这女的我见过,去年跟一个卖茶叶的老头也闹过。当时也是要钱,后来闹得人家不敢来公园了。”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还有这事?”
“看来不是头一回了。”
“这女的估计就是专门干这个的。”
张秀琴猛地回头,朝那戴草帽的老爷子喊道:“你胡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
那老爷子也不怕,梗着脖子:“你是不认识我,可我在旁边看得清楚。那老头姓方,住城西,你们处了不到三个月,为了一条金链子的事,你还把他推倒在地上。后来他儿子找过来,你才消停了。我老头子记性不差。”
这一番话像一记惊雷,砸得张秀琴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的脸白如纸,嘴唇抖得厉害,眼珠子急速转着,像是找不到一个可以落脚的支撑点。吴美兰和那几个女人也瞬间哑了火,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李成林默默听着,忽然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他点亮屏幕,慢慢举起来,让周围的人都能看见。
“我本来不想把事情做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你逼我到这一步。这是你两年前跟一个姓胡的老同志处对象时,他给你转钱的记录。一共四万多。他后来提分手,你带人堵到人家单位门口,要一万块分手费。胡志国,七十三岁,退休前在税务局。现在人就住在城东。他的电话,我也留着。今天你要觉得我冤枉你,我当众打给他,让他来说。”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人群。虽然光线强,看不清具体的数字,但那些转账记录的红色底纹和金额栏,还是让周围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张秀琴盯着他的手机,脸色由白转青,身子晃了一下,像被人抽走了骨架。吴美兰也呆住了,嘴巴半张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胡志国”三个字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那曾经是她最不想被人提起的一段。那时她以为胡志国老了,好拿捏,便想多榨几个钱养老。后来闹到了他原单位门口,她自觉风头出得差不多,才收了手。没想到这老东西居然把所有记录都留了,更没想到,会落到李成林手里。
周围的声音渐渐大了。
“真不要脸啊,六十多的老头也这么坑。”
“四万块啊,这心也太黑了。”
“还说人家玩弄她呢,明明是她玩弄别人。”
“这谁还敢跟她相亲?她这是惯犯。”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往张秀琴身上扎。她僵在原地,眼泪流不出来了,只剩下一层灰败的苍白。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张曾经精心保养的脸,此刻像一枚褪了色的旧镜子,照不出半点往日的光彩。
吴美兰悄悄松开了她的胳膊,往后退了一小步。
第八章:心态崩盘慌求和,颜面尽失彻底翻车
人群像一锅烧开的水,正在剧烈翻涌。
张秀琴站在那口锅的正中央。
她听见周围的人在说话。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把她身上那件精心编织了多年的外衣一点一点撕扯下来。那件外衣上绣着她的骄傲、她的资本、她引以为傲的“风韵犹存”和“不愁人追”。如今,线头全散了。
“我没有……那钱是他自愿给的……”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喉咙里勉强挤出来的一口气。
“自愿?那你为什么要堵到人家单位门口?”李成林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快意,反而带着一丝复杂,“张秀琴,我不喜欢翻旧账。今天走到这一步,是你自己逼出来的。你挂横幅、贴照片、满世界造我的谣。我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在这一片,怎么抬头做人?”
他说得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铁一样重。
张秀琴的嘴唇哆嗦着,眼珠子在眼眶里慌乱地转。她看见那些原本站在她这边的路人,此刻眼神都变了。那些曾经犹豫过、同情过她的人,这会儿要么摇头,要么冷笑,要么掏出手机对着她拍。她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湿软、无助、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是……那老头他自己……”她还想辩,可舌头像打了结,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自己做了多少事,自己心里清楚。”李成林把手机收了回去,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那几个已经悄悄退后的女人,“今天我不多说什么了。各位看热闹的、拍视频的,劳烦你们也替我把话带出去。我李成林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跟这个女人,没有过任何感情纠葛,也没有占过她半分便宜。她挂我横幅、污我名声,今天当着大家的面,也说清楚了。往后她要是再造谣生事,我直接报警。”
他说完,冲赵广义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别——”张秀琴忽然从后面冲了过来,速度快得让人吃惊。她踉跄着奔到李成林面前,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抓他的胳膊,又在半空中停住了。她的脸上已经没了刚才的傲气,只剩下一片仓皇。红透的眼眶里,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把那张脸弄得斑驳不堪。
“李大哥,我错了。”她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颤,“我一时糊涂,是我不对。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我知道你是好人,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跟他们都不一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那些钱我都不要了,一分都不要了,我好好跟你处。我求你了。”
四周骤然安静。
所有人都惊呆了。前一刻还趾高气扬、满嘴“你抠门没格局”的女人,此刻竟然当众低头,声音里满是哀求。她的骄傲像雪崩一样垮下来,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李成林停住脚步,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那张保养精致的面孔此刻狼狈至极,眼泪把眼妆冲花了,在眼角晕开一团黑。她的呼吸急促,胸部一起一伏,像被什么东西追赶着。
“张秀琴,你不必这样。”李成林的声音很轻,“我说过了,咱俩不是一路人。你要找的人,我给不了。我要找的人,你也不是。今天你把这出戏收了吧。再演下去,难看的只有你自己。”
“不,不……”张秀琴使劲摇头,眼泪甩落下来,“我改。我真的改。我什么都不要了,真的不要了。你信我一次好不好?我这个人就是嘴硬,心其实不坏。你跟那些男人不一样,你有主见,我服。我就想找个你这样的……”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怕被旁边人听见:“就咱们两个,安安静静过。我做饭做家务都行,我不比谁差。你以后就知道我的好了。”
李成林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这女人到了此刻,还在算账。她不是舍不得他这个人,她只是突然发现,自己手里最看重的筹码,在这一场博弈里,一点用都没有。她慌了,怕了,所以什么都敢说。可她越这样,李成林心里越清楚,眼前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想过“过日子”这三个字。
她想的,从来都是怎么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卖不动了,就降价。降不动了,就干脆免费。只要能先挤进门,以后有的是机会。
“张秀琴,你听清楚。”李成林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可能。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长相,是因为你不懂得什么叫两个人。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你说了那么多,没有一句是问问我喜欢什么、我身体怎么样、我平时怎么过日子。你所有的考虑,都是我怎么给、你怎么拿。这不是婚姻。这不是陪伴。这是盘剥。”
他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需要的是钱和保障,不是个丈夫。我需要的是个能一起老去的人,不是一个债主。这两样东西,对不上。”
张秀琴伸出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她的嘴唇还在动,却发不出声音。眼眶里的泪已经流尽了,只剩一片干涩的红。她的身体微微佝偻下来,像被人抽掉了最后一口气。
周围的人群开始有了反应。有人低声道:“这女的真行,还当众求人呢,刚才不是挺横吗?”另一个接道:“脸皮真厚。要是我,早找地缝钻进去了。”还有几个女人捂着嘴笑,笑声不大,却清晰得像刀子。
吴美兰和那几个姐妹,早就退到了人群外沿。吴美兰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见张秀琴这样,也不上来劝,反而跟旁边的绿衣女人小声嘀咕:“真是丢死人了……以后别跟她一起了。”绿衣女人点头:“就是,还拉我们给她撑腰,没想到她这么不干净。”
张秀琴没有听见这些话。但她看见了那些人的表情。
她看见吴美兰往后退时,那双眼里的嫌弃。她看见那些陌生路人眼里的鄙夷。她看见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镜头黑黝黝地对着她。她忽然觉得天旋地转,像被人扒光了扔在闹市里。
她慢慢蹲了下去。
旗袍裹着她的身子,在阳光下褪尽了颜色。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没有哭声,只有一种压抑到极点的、细弱的呜咽,从指缝间漏出来,像风穿过破窗户纸。
李成林没有再看她。
他转过身,朝人群外走去。赵广义跟在他身后,腰板挺得笔直,连步子都迈得比来时大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几个老人朝他竖了竖大拇指,低声说:“老同志,做得对。”也有人说:“这女的以后再也不敢来这儿了。”李成林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头。
他走出人群的时候,忽然听见张秀琴在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喊叫。那声音很怪,像是哭到极处被掐断了,又像是想抓住什么却抓了个空。接着是一片低低的惊呼和悉悉索索的响动,好像是有人过去扶她了。
他没有回头。
阳光很好。公园里的桂花香正浓,混着青草和湖水的气味,扑进鼻腔里,甜中带凉。李成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最后一点闷气也散尽了。
“老赵,去我那吃红烧肉。”他忽然说。
赵广义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行啊!今天我下厨!给你做顿好的,庆祝庆祝!”
“你还会做饭?”李成林侧过头,露出一个意外的笑。
“会个蛋!我买了带过去,你来做!”
两人笑骂着,朝公园外走去。身后的人声渐远,像潮水退向远方。
第九章:看透人心知取舍,清醒通透度余生
那场闹剧过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本的节奏。
李成林还是每天清早去公园。不去相亲角,就在北面的凉亭下几盘棋,或者绕着湖走两圈。那些下棋的老伙计都听说了他的事,见面时会拍着他的肩说“老李厉害”,也有拿这事开玩笑的:“早知道你这么能说,当年该让你去当我们厂里的谈判代表。”李成林只是笑,摆摆手,继续看棋盘。
公园里的横幅当天就被管园子的人摘了。张秀琴的那几个姐妹,自此再也没在相亲角出现过。吴美兰有一次在菜市场跟李成林打了个照面,低着头匆匆走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像被人踩了尾巴。周姐那边也消停了,听说张秀琴退了自己的相亲登记,还欠了周姐一笔介绍费,两人在电话里吵了一架,最后不欢而散。
赵广义后来打听到,张秀琴搬去女儿那边住了。临走那天,有人看见她拖着个拉杆箱,脸上没化妆,戴了顶旧帽子,从小区后门出去的。她没跟谁告别,也没人送她。
“你说她图啥呢?”赵广义有天中午在李成林家吃面,一边吸溜面条,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五十多的人了,长得又不差,好好找个人过日子,多难的事?非整这些幺蛾子。现在好了,名声臭了,姐妹散了,连住的地方都不好意思待了。”
李成林没接话。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把客厅照得亮堂。吊兰在阳台上一晃一晃,新抽出来的几片嫩叶绿得透亮。
“老赵,你说,人这一辈子,到最后图个啥?”他忽然问。
赵广义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图个啥?还能图啥?图个安稳呗。有吃有喝,不被人害,不比啥都强。”
李成林笑了笑:“是啊。可有些人就是想不明白。总觉得自己能多占点,多拿点,别人都欠她的。到头来,什么都没落着。”
“可不就是那个张秀琴。”赵广义叹了口气,“其实她也挺可怜的。前些年她老头在的时候,听说还挺风光的。后来人没了,她就变了个人似的,总怕自己吃亏,总想抓住点东西。越抓越紧,越紧越抓不住。”
李成林看了他一眼:“你倒挺了解她。”
“嗨,我这也是后来听人说的。”赵广义挠挠头,“其实她这种心态,也不全是她的错。这社会上有那么一群人,专门教女人怎么从男人身上捞钱。什么‘没有钱就是没诚意’‘别降低标准’,一套一套的。她跳操那个圈子里,好几个人都是这么想的。她也就是被带偏了。”
李成林点点头,没再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依旧一个人,却不再觉得那么空了。以前总觉得屋子里太静,现在倒觉得,静有静的好处。想做饭就做饭,想浇花就浇花,想去钓鱼就骑上电动车去城外的小河沟坐一下午。日子是自己的,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算计谁的心思。
他越发觉得,人这一生,最难得的是清醒。尤其是到了他这个年纪,很多事都看开了。钱财、容貌、面子,都是虚的。能有个好身体,有口热饭吃,心里不亏欠谁,就是福分。
至于找老伴的事,他也没完全放弃。赵广义偶尔会带来几个信息,他也会看看,但不再那么上心了。他说,有合适的就见见,没合适的也不将就。这世上,总有跟他一样的人,不图别的,就图个真心实意、互相陪伴。哪怕晚几年遇到,也不着急。
一个秋末的傍晚,李成林坐在阳台上看天。夕阳的余晖把半边天烧成了金红色,远处的楼群像镀了一层铜。他泡了杯普洱,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被风一吹,散得很快。楼下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板,笑声和滑板碾过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儿子发来的微信,问他晚上吃的什么。他回了句“还没吃,打算煮点饺子”。儿子发了个点赞的表情,又说:“爸,我下周末带小宝回去看你。你想吃什么,我让你儿媳妇做。”
李成林笑了,打字回过去:“不用麻烦,买点熟食就行。我想我孙子了。”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继续看天。天边的红色渐渐淡了,换成一片沉静的灰蓝。有几只鸟从远处飞过,在暮色里划下几道浅浅的痕。
他想起前妻刚走那年,他总梦到她。梦里两个人还年轻,在厂里的大院里散步。她穿着那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衣,扎着两条辫子,跟他说明天要包饺子。醒来时,枕边空空的,屋子里黑漆漆的。那时候他觉得,余下的日子不过是熬。
可熬着熬着,也过来了。
如今他不再盼谁来填满这间屋子。他知道,真心的人若来,自然能走进来;算计的人若来,他也能一眼看透。
从前的他,或许还愿意给谁一个机会。现在他更明白,真正的机会,从来不是靠要求得来的。你端出你的诚意,我看见了,我也端出我的。两个人的日子,得两个人一起端,才端得稳。
天彻底暗了。他起身去厨房,烧水煮饺子。锅里的水翻滚起来,白色的热气腾腾地漫上窗玻璃,蒙上一层细密的水雾。他站在灶台前,不紧不慢地把饺子一个个下进去。
窗外万家灯火,他这间屋子也亮着暖黄的光。
余生还长,安稳就好。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作品为纯属虚构的文学创作,所有人物、情节、场景、事件均出于艺术加工,与任何真实人物、团体、事件无关,请勿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52岁大姐风韵犹存,让相亲大爷拿出诚意,每月给她2000,大爷拒绝
楔子
退休后有房有稳薪的老实大爷,真心实意来到相亲公园,只想找个踏实靠谱的老伴安稳养老。没想到介绍的52岁大姐,容貌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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