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弘治十七年冬·
第二章 回春堂药香
雨丝细密如愁,在天地间织成一片朦胧的灰幕。
沈砚低头走在湿漉漉的长街上,青石板被连日冷雨泡得发黑发亮,踩上去微凉滑腻。他走得不快,却步步沉稳,仿佛这满城风雨,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他早已在这风雨里,走了许多年。
转过两条僻静街巷,喧嚣渐远,人声渐稀。
前方出现一间不大不小的铺面,黑木匾额上“回春堂”三字被雨水浸得深沉,字迹苍劲古朴,透着几分历经年月的安稳。门帘是洗得发白的青布,被寒风一吹,轻轻晃动,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便混着湿气飘了出来。

当归的甘醇,干姜的辛暖,艾草的清苦,交织在一起,成了沈砚这三年来最熟悉的味道。
他抬手,轻轻掀开那道青布门帘。
“吱呀”一声轻响,屋内暖意扑面而来,与屋外的湿冷刺骨,隔成两个世界。
回春堂内不算宽敞,左右两排高大的药柜直抵屋顶,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写着工整的小楷药名。空气中弥漫着药香与淡淡的炭火气息,昏黄的灯光从屋梁上悬下,照得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
柜台后,一位须发半白、面容慈祥的老者正低头碾药。
铜药臼在他手中规律起落,“笃、笃、笃”,声音沉稳,像是能抚平人心头的焦躁。老者听见声响,缓缓抬眼,目光落在沈砚身上,没有惊讶,没有多问,只眼底掠过一丝怜惜。
“来了。”
“刘伯。”沈砚轻声应道,声音清浅,带着少年人少有的平静。
“今日还是老方子?”
“是。”

他没有走到凳边坐下,只是安静立在角落。身姿清瘦,却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弯折的竹。寻常十七岁少年,大多鲜衣怒马,笑语喧哗,可他身上,却看不到半分跳脱轻狂。
刘伯一边抓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口:“这雨下得邪性,连阴三日,寒气入体。你那家中之人,最忌这个。我在方子里多加了两钱炙甘草,温养脾胃,护住中气。”
沈砚微微垂眸:“有劳刘伯费心。”
“费心谈不上。”老者将抓好的药材放在粗纸上,手法熟练地折叠、包裹,再用麻线稳稳捆扎,三帖药整整齐齐摆在柜面,“只是你这孩子,凡事都自己扛着,也不知心疼自己。”
沈砚指尖微紧,没有接话。
有些苦,说出来无用。
有些痛,说与人听,徒增他人叹息。
三年前那场变故,一夜之间,家宅倾覆,昔日安稳生活烟消云散。父亲身陷风波,母亲一病不起,偌大的家,骤然压在他一个尚未成年的少年肩上。从锦衣玉食到粗茶淡饭,从书声琅琅到奔波生计,他没有选择,只能咬牙撑住。
科举、前程、嬉闹、玩伴……那些属于同龄人的东西,早被他悄悄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药好了。”刘伯将药包推到他面前。
沈砚伸手接过,指尖触到药包上残留的微热,那一点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渗入冰凉的四肢百骸。
他从怀中掏出几枚磨得光滑的铜钱,轻轻放在柜台上,声音轻而稳:“多谢。”
老者看着他清瘦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路上慢些,雨大路滑。”
“知晓。”
沈砚微微颔首,转身,再次掀开那道青布门帘。
寒风裹挟着雨丝,瞬间扑在脸上,冰冷刺骨。他将药包紧紧抱在怀中,那一点温热,成了这寒雨冬夜里,唯一支撑他前行的光。
铅灰色的云层依旧压在京城上空。
太平盛世的灯火,照不进这条僻静小巷。

少年抱着药包,低头走入风雨之中。
背影孤单,却异常坚定。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只知道,只要家中那一点灯火未熄,
他便不能停。